離谷託付明確心意
離谷託付明確心意
溫冰兒看著眼前被自己一手拉扯長大、視若珍寶的妹妹,心頭酸澀翻湧。長姐如母,這十幾年相依為命,她早已將婉兒當作全部寄託。可她更清楚,妹妹心中裝著廣闊天地,裝著等了她十幾年的痴情人,她不能自私地將她困在這方寸山谷。縱然不捨,也只能放手,“既然你已下定決心,我便放你走。在外受了委屈,或過厭了就回來,姐姐永遠在這裡等你!”
溫冰兒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身,目光直直落在無情身上,那雙素來溫和平靜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嚴肅、警惕與沉甸甸的託付。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像是在交付自己畢生的珍寶:“無情公子,婉兒年紀尚小,長年深居谷中,從未接觸過外面的陰謀算計,不懂人心險惡,更不懂世間規矩。往後的日子裡,她若有任性、犯錯之處,煩請你多多包容,務必好好照看她,護她周全。”
這些話落在無情耳中,莫名生出幾分彆扭與酸澀。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女子,用殘缺的身體,替他守護了婉婉十幾年,給了她絕境中唯一的溫暖與依靠。他心中翻湧著無盡感激,幾乎要脫口而出——“謝謝你,這麼多年,辛苦你照顧我的婉婉。”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太明白溫冰兒的護犢之心,一旦說出這番話,只會讓她更加警惕,甚至當場反悔,斷不肯讓婉婉隨他離開。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個極輕的頷首。他將所有難以言說的感激、愧疚與承諾,全都默默壓在心底,不曾流露半分。
“我會常回來看你的,姐姐。”溫婉兒緊緊握住溫冰兒的手,眼眶微微泛紅,“你的腿再也不能復原,往後一定要慢慢來,千萬不要勉強自己。等我們在京城安定下來,我就接你過去,我們一起開一間醫館,好不好?”
十幾年相依為命,姐姐不計回報地護著她、養著她,這份恩情,溫婉兒比誰都清楚地記在心底。
是夜,屋內人安睡如故,屋外人輾轉難眠。
夜色朦朧,茅草屋外桃林簌簌,落英紛飛。
無情只怕一睜眼,婉婉便會消失不見,於是靜靜立在她門前,守著長夜,只待天光一亮,便能第一眼看見她。
輪椅碾過地面,聲響極輕極緩,如一片落雪悄無聲息,不驚半分塵夢。屋內溫婉兒睡得安穩,許是早已聽慣了這道聲音、這陣動靜,只輕輕翻身,便又沉沉睡去,唇角還凝著一抹淺淺笑意。
溫冰兒望著妹妹屋前那道清絕孤冷的身影,終是壓不住心頭澀意,輕聲開口:“我不知你們前世如何,可人總是會變的。若有一日,你厭了她——”
“莫說這一世,便是十世百代,我也絕不會厭她!”無情驟然打斷,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月色灑在他清冷的臉上,那雙素來淡漠的眸中,此刻盛著的,是連江湖風雨、朝堂驚濤都澆不熄的滾燙……“你想聽,我便告訴你。婉婉不說,是怕你聽了會難過。我來說,你或許能安心些。”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縷嘆息,“我前生,與你一般,半身殘軀,一身病痛,身負滅門血仇。她是我指腹為婚的未婚妻。但是同樣是滅門遺孤……沒遇到前,我們彼此並不知道。她是醫者,我是病人,是她挾著陽光闖進了我的生命裡,將我從寒寂深淵裡拉出來,教我知暖、知甜、知人間值得。”
無情指尖微微收緊,他繼續道:“我與她兄長商議復仇,為護她安危,故意讓她誤會我移情別戀。後來我身陷牢獄,身中劇毒,她卻不顧一切偷偷來救我,將劇毒引到自己身上。那毒侵入血脈,連她師傅也無力迴天。她先我而去,不許我殉情,只說會等我。而我,也在一年後遇國難而捐軀赴死。”
他語調沉重,一聲聲都是悔恨,“那一生,遺憾多過歡愉。這一世自醒來,我便一直在尋她,一十四載,從未放棄。她不只是我的命,亦是我唯一的悔與憾。這一世,萬事皆可拋,唯有她不可負。只有我知道尋她的不易,她還是我唯一的暖陽,我還是永遠不會厭她的無情。”
溫冰兒聽得心痛如絞,原來妹妹竟這般命運多舛。連這一世的滅門之痛,她都歷歷在目,卻無力更改,那是何等的絕望與悲愴。
夜風掠過,捲起無情素白衣袂,在月色下翻飛如雲。他望著屋內那道安穩的身影,一字一句,鄭重如誓:“往後餘生,我要她所見盡是彩虹,所聞皆是繁花,所憶全為美好,所念皆得圓滿。歲歲年年歡愉勝意,朝朝暮暮幸福安康。”
離開山谷之前,溫婉兒特意將溫如玉留下的所有醫書、毒經、秘方、秘冊,全都搬回了山谷,並一一整理好,留給姐姐慢慢研習。
無情將一切默默安排妥當。他託友人尋來天蠶絲與珍稀軟甲材料,本想為姐妹二人各織一件護身軟甲,偏偏物料不足。他太清楚婉婉的性子,必定會先讓給姐姐,索性先趕製一件尋常金絲軟甲暫且應付,只待日後湊齊天蠶絲,再為她另織一件。
他親自往鎮上走了一趟,挑了兩名細心穩妥的僕婦,留在溫冰兒身側,日夜照料她飲食起居;又尋了兩個約莫十歲的女童,送入山谷陪伴左右,教她們跟著溫冰兒學醫辨藥,日後也好幫著打理藥圃、照看醫館,免得她一人孤孤單單,無人作伴。
冷血和楚離陌一直在旁,無情做的一切歷歷在目,他的所有溫柔,都藏在這一樁樁無人知曉的細碎安排裡。
一切安排妥當,無情幾人才帶著依依不捨的婉婉告別山谷,啟程返回客棧。
剛一踏入客棧大門,本就身子虛弱、連日奔波勞累的楚離陌,臉色驟然一白,眼前一黑,身子一軟便直直暈了過去。
冷血臉色驟變,心頭一緊,二話不說立刻將她打橫抱起,腳步急促,快步趕回自己房中,放到了床上,寸步不離地悉心照料。
溫婉兒見楚離陌暈倒,立刻配了一服安神調養的湯藥,凌依依連忙上前接手,細心熬好送去冷血房裡。
無情自始至終,目光都牢牢鎖在溫婉兒身上,片刻也不曾移開。
手掌更是緊緊握著她的小手,十指緊扣,像是怕一鬆手,這失而復得的人就會再次消失。
紫羅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頭妒火熊熊燃燒,氣得臉色發白,卻偏偏對冷漠寡言的無情無可奈何,只能暗自憋悶。
紫羅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拿出御賜金牌,往前一遞,厲聲對著溫婉兒喝道:“放開無情哥哥!”
婉婉卻十分配合地乖乖舉起雙手,睜著一雙清澈無辜的眼睛,眨了眨,語氣軟糯又委屈:“公主你看清楚哦,我人小手小力氣也小,是他像繩子一樣捆著我不放呢。公主快救救我吧。”
無情看著她故意擠眉弄眼、調皮搗蛋的小模樣,又無奈又寵溺,輕輕搖頭失笑,低聲嘆道:“調皮。”他的婉婉,如今性子越來越幼稚活潑,可本來,她也只是個孩子啊。
紫羅氣得渾身發顫,胸口起伏,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明明知道是這丫頭故意戲弄她,偏偏抓不到把柄。
她狠狠一跺腳,轉身哭著跑開,找追命訴苦去了。
人群之中,唯有姬瑤花始終默默退在暗處,自始至終沒有露面。
她只一眼,便已看出了眼前這個婉婉與旁人的不同——無情看她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熠熠神采、脈脈含情,那是滿心滿眼都裝著同一個人的模樣,熾熱、專注、毫無保留。
自始至終,他的世界裡,就只容得下一個婉婉。她終於明白,自己再如何執著,也終究是局外人。
另一邊,冷血與奴奴之間,卻已是暗流洶湧。
奴奴早已暗中投靠了安世耿,冷血看得透徹,安世耿心機深沉,絕非善類,他接近奴奴,不過是在利用她的仇恨。
他幾番勸說,想讓奴奴儘早離開安世耿,遠離禍端。
可奴奴早已被仇恨蒙了心,她一口咬定,冷血的義父朱王爺,就是當年覆滅狼族的真兇。
她孤身一人,勢單力薄,根本無力復仇,為了殺掉朱王爺、為族人和親人報仇,她甘願聽從安世耿的擺佈,甘為棋子。
冷血卻始終不信義父會是滅族真兇,這麼長時間,他多方查探,依舊沒有半分確鑿證據。
兩人各執一詞,誰也無法說服誰。
奴奴只當冷血認賊作父、忘恩負義,不肯為親生父母與狼族族人雪恨;冷血只覺她執迷不悟、被人利用,一步步踏入深淵。昔日情分,在仇恨與猜忌之間,漸漸被拉扯得面目全非。
無情牽著溫婉兒,緩步來到安置紫金籠的靜室。
籠中端坐著南宮如煙,雙目緊閉,面色蒼白,依舊是一副無知無覺、神魂離體的模樣,周身被詭異的紫金光暈籠罩,生死不知。
溫婉兒眉頭微蹙,上前一步便抬手要觸碰籠身,想探查其中禁制。
無情眼疾手快,瞬間攥住她的手腕,語氣帶著幾分急色與責備:“會反彈!小心受傷,怎麼能這麼魯莽?”
“她的生機本就微弱,困在這籠中,不過是一點點耗光性命。”婉婉垂眸輕語,眼底藏著醫者的不忍,“崖餘,這籠子的機關,你也解不開嗎?”
“我一直未曾騰出時間細加研究,只知機關核心藏在籠內,內力外力強攻皆無效……”無情輕輕攬住她,不願她再靠近危險,“我先帶你去休息,辦法總會有的。”
他生怕她再衝動傷了自己,不由分說將人帶回自己的房間。
一進門,溫婉兒便仰起臉,故作認真地開口:“喂,崖餘,我還未及笄呢!你這般帶我回房,就不怕被人唾罵,落下汙名?我還是去找其他姐姐擠一擠好了。”
無情屈指,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無奈又寵溺:“你既知道自己是小孩子,還這般口無遮攔?自然是你睡床上,我守在地上。讓你去跟她們擠,只怕一夜之間,你就要被擠到門外去了。”
溫婉兒捂住額頭,一雙水潤的眸子含著淺淺委屈,仰頭望著他,聲音軟乎乎地撒起嬌來:“其實……我是想要崖餘抱著我睡的,好不好?”
“不可以。”無情耳根瞬間染上一片緋紅,語氣雖堅定不容置喙,眼底卻早已軟得一塌糊塗。
夜色漸深,客棧內燈火漸息。
紫羅公主心有不甘,特意提出要更換房間,執意住到無情的隔壁,想就近守著他。可當她悄悄靠近、側耳細聽時,卻清晰聽見屋內傳來溫婉兒的聲音,分明是一整晚都要住在無情房中。她又氣又委屈,偏偏對兩人無可奈何,只得跺著腳跑到追命房中,埋著頭嗚嗚地哭鬧不休。
追命無奈又心軟,只能耐著性子柔聲勸慰,好半天才將哭累了的紫羅哄睡。這一夜,紫羅便留在了追命房內安睡,追命則自行在地上鋪了薄毯,和衣打地鋪歇息。
另一邊,無情房中。溫婉兒換了新地方,一時難以入眠,睜著眼睛靜靜躺著。可睡在地上的無情,卻睡得格外安穩沉實——這是他十幾年來,睡得最安心、最踏實的一覺,夢裡都是香甜的。
婉婉怕驚擾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下床,特意將一件沾染著自己淡淡藥香的衣衫,輕輕放在他的枕邊,這才悄悄推門而出,獨自坐在庭院之中,仰頭望著漫天星辰發呆。終於找到了崖餘,終於為爹孃與兄長報了血海深仇,姐姐也平安穩定,再無後顧之憂。心頭大事一一了結,往後她終於可以全副身心,潛心鑽研醫術,好好守護身邊之人。
她指尖緊緊握著那枚錦鯉形狀的玉佩,指腹一遍遍輕輕摩挲著背面刻著的“崖餘”二字,唇角不自覺揚起淺淺溫柔的笑意。
深夜,萬籟俱寂,客棧內只餘下窗外零星的風聲。楚離陌睡得淺,腹中微脹,便輕手輕腳起身,披了件外衫,正欲出門起夜。
她剛行至樓梯口,兩道身影忽然從陰影裡閃出,悄無聲息地攔在身前。正是姬瑤花身邊的親信侍女——蝴蝶與海棠。二人神色凝重,眉宇間藏著幾分警惕與迫人,見左右無人,立刻壓低聲音,一左一右逼問著她,句句都繞著溫婉兒的真實年齡、隱秘身世不肯放鬆。
楚離陌心頭一緊,無情已經跟她說過溫婉兒十六歲,是被溫如玉下了奇毒才長不大的,雖然已經解毒,但是長大也沒那麼快,只得開口勉強應付。
三人壓低聲音,一路邊走邊談,緩緩沿著木梯走下樓梯。
誰料剛踏入樓下暗處,一股森然寒氣驟然襲來!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廊柱後暴起,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殘影,出手凌厲至極,根本不給人反應之機。來人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一雙陰鷙眸子,冷聲道:“無痕在此。”竟是那名在江湖中惡名昭彰、行蹤詭秘的採花大盜無痕!
蝴蝶、海棠驚覺不對,剛要拔劍,卻已遲了。無痕掌風狠辣,不過一招,便精準擊中二人頸側,兩人連一聲驚呼都未曾發出,便軟軟暈倒在地,人事不知。
楚離陌嚇得渾身一僵,剛要呼救,就被封了xue位,她臉色瞬間慘白。
無痕根本不給她掙扎之機,長臂一伸,便將受驚失措的她橫扛在肩,足尖一點,縱身掠出客棧窗戶,身形幾個起落,便飛速遁入沉沉夜色之中,消失無蹤。
而這突如其來、驚心動魄的一幕,正巧被隱在庭院陰影裡的溫婉兒盡收眼底。她臉色一沉,左手驟然一甩,兩枚野果破空而出,精準打在蝴蝶、海棠的xue位上。
兩人悶哼一聲,瞬間清醒過來,可抬眼望去,只來得及看見溫婉兒如驚鴻般掠出牆外的背影。
兩人心頭一緊,立刻高聲呼喊:
“來人!楚離陌被擄走了!”
“溫姑娘追出去了!快救人!”
呼喊聲瞬間劃破深夜寂靜,驚醒了房中沉睡的無情與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