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族之恨狼血之毒
滅族之恨狼血之毒
追命介面道,“那我通知府中上下,不準再喚此名。”
“不可。”無情搖頭否決,“如此刻意,反倒會打草驚蛇,讓她起疑,我怕她不敢動手了。想人贓俱獲那豈不是要更困難了!追命,你光明正大地去通知府中所有人,就說她失憶了,婉婉二字過於親近,我不許旁人亂叫。”頓了頓,他的聲音微啞,卻帶著蝕骨的溫柔與堅定:“我的婉婉,姓溫。從今往後,便宜她叫溫姑娘,僅此而已。”
“明白!放心交給我!”追命立刻應下,拍著胸脯保證,“我們三人輪流盯著她,保證她半點小動作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說著,追命用手肘輕輕頂了頂身旁的鐵手,又用眼神示意冷血,低聲道:“對吧?”
“是。”鐵手沉穩點頭。
冷血也面無表情地頷首,示意自己定會盯緊此人。
這一次,幕後之人假冒婉婉,是真真正正觸到了無情的逆鱗。那位膽敢冒充婉婉的姑娘,將來的下場究竟會有多慘,恐怕連在場之人,都難以想象。
很快,追命便飛身離去,將無情的吩咐,傳遍了神侯府的每一個人耳中。
那溫姑娘被安置在了楓林院的廂房裡。庭院清幽,樹林寂寂,看似與無情的居所只隔一堵牆,近得抬眼可望。可真要過去,必得沿著曲廊繞上大半圈,若是翻牆,幾步便能到近前。可這牆,有無情的暗器在,誰也翻不得。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一牆之隔,便是咫尺天涯。
無情回到院落的第一件事,便是拿出一把精緻的銅鎖,將那間堆滿了婉婉舊物的屋子,牢牢鎖上。屋中有她慣用的紙筆,喜歡穿的衣裙,熬藥的陶罐,還有他畫了無數遍的畫像。唯一的鑰匙,被他貼身藏在衣襟之內,緊貼著心口,半分不離。
自這日後,無情便徹底改了作息。每日凌晨天不亮,便起身練功,白日裡處理公務、查探案情,整日忙碌不休,直至夜半三更,月色深沉,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到院落。
他在刻意避開。避開與溫姑娘的一切碰面。他怕自己多看她一眼,便會忍不住失控,親手捏斷這枚棋子的脖頸,讓她為假冒婉婉付出代價。
好在有追命、鐵手、冷血三人輪流盯守,料這溫姑娘也翻不起甚麼風浪。
府中另一處,楚離陌的日子,過得並不安穩。
她始終記掛著被關押的九尾狐,心底始終覺得,九尾狐並非大奸大惡之輩,不過是為了救自己的夫君,才被逼無奈,走上了歧途。她屢屢尋到無情的院落,想求他網開一面,或是打探九尾狐的近況,可每一次,都撲了空。
無情整日忙碌,她連他的身影都見不到。反倒時常在院落外,遇上那位新入府的溫姑娘。
兩人都是府中形單影隻的女子,一來二去,反倒漸漸熟悉了起來,偶爾會站在廊下,說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與此同時,安世耿的陰謀,也伸向了冷血。
安世耿特意約冷血私下會面,在僻靜的竹林之中,他丟擲了一枚足以動搖冷血心智的籌碼。
他告訴冷血,當年撫養他長大的義父朱王爺,便是在狼族的領地狩獵之時,撿到了流離失所的他;隨後,安世耿拿出一塊殘缺的玉佩碎片,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冷血——當年狼族被滅門的血海深仇,真兇正是他敬若生父的義父,朱王爺。
冷血如遭雷擊,心神巨震,臉色瞬間慘白。他渾渾噩噩地回到王府,見到朱王爺,幾乎是脫口而出,提起了安世耿的話,紅著眼眶,質問狼族滅門的真相,還提及了皇族獨有的信物玉佩。
朱王爺聞言,情緒激動無比,拍著桌子斷然否認,語氣裡滿是痛心與不可置信。
冷血看著義父的模樣,半信半疑,心緒紛亂如麻,最終轉身離開王府,直奔神侯府,尋諸葛正我求證。
諸葛正我看著眼前神色慌亂的冷血,目光沉靜而溫和,緩緩開口:“冷血,他養育了你十幾年,朝夕相處,你還看不清他的心性為人嗎?”
“你自己靜下心來想一想,若他真是滅你狼族的仇人,滅門之後,為何還要收養你,將你帶在身邊,又為何把你託付給我,悉心教你武功、教你做人?這等事情,會是一個仇人做得出來的嗎?”
冷血心間稍稍好受了些。
“你如今已是堂堂神捕,斷案講究證據,講究本心。有些事,親自去求證,遠比聽信旁人的言語,要可信得多。”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
冷血提著的心,漸漸放鬆下來,眼底的迷茫與恨意,一點點消散。
是啊,他險些,便中了安世耿的離間計。
生恩不知,養恩如山,他怎能因幾句挑撥,便懷疑待他視如己出的義父?
而神侯府的後院廚房中,楚離陌正低著頭,吃力地搓著一大盆厚重的衣物,額角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只因府中丫鬟發現,她總往無情的院子裡跑,又時常與冷血說話,便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流言蜚語四起,說她不知羞恥,勾引名捕,攀龍附鳳。
連帶著春萍,也對她處處排擠,府中的女僕們,更是變本加厲,將所有粗活、重活、累活,一股腦地全都推給她做。
滿府上下,所有人都裝作視而不見。
就連平日裡與她有過交集的冷血,也只是冷眼旁觀,甚至在旁人欺負她時,落井下石,沒有半分維護之意。
楚離陌咬著唇,默默忍受著一切。
好在來到廚房幹活,最起碼能混得一口飽飯,不用再忍飢挨餓。
看著灶上溫熱的飯菜,她忽然想起了從前的日子。那時她初入神侯府,三餐不繼,餓得頭暈眼花,是那個看似冷漠的無情公子,悄悄幫了她。
每天晚上,他總是單手端著一盤精緻的糕點,或飯菜,神色淡淡地說:“楚離陌,倒了吧!”
想到這裡,楚離陌搓著衣物的手,微微一頓。心底深處,悄悄漫開一片細碎而溫暖的暖意,驅散了所有的委屈與疲憊。
月圓之夜,銀輝鋪地,夜涼如水。正是每月一次,冷血狼毒最易躁動、最易失控的時刻。
暗處,溫姑娘一雙眸子暗閃精光。安世耿交代過,月圓狼毒迸發之時,冷血之血最是精純有用,若能取到,便是大功一件。
可今夜,諸葛正我與三大名捕盡數守在旁側,戒備森嚴,她根本無法靠近,更別說下手。她只得斂去氣息,化作一道輕影,遠遠綴在眾人身後,悄無聲息跟到寒冰洞外。
洞外寒氣森森,陰風陣陣。她不敢貿然闖入,只蜷身藏在一方假山巨石之後,屏息凝神,窺望著洞內動靜。
寒冰洞深處。冷血四肢被特製的精鐵鏈索牢牢鎖住,肌肉緊繃,青筋暴起,狼性已在眼底翻湧。
諸葛正我眉頭緊蹙,抬眼望向無情。
無情輕輕搖頭,神色凝重,目光一瞬不瞬盯著痛苦掙扎的冷血,心頭早已沉下幾分。
狼毒,又加重了。
不過片刻,石洞內驟然響起一聲沉悶崩裂之響——
那粗如兒臂的精鐵鎖鏈,竟被冷血體內暴漲的狂暴力量硬生生掙斷!鐵屑飛濺,鎖鏈落地發出哐當巨響,他周身戾氣轟然炸開,獸性畢露,雙目赤紅如血,出手再無半分情面,招招都是搏命之勢。
鐵手、追命深知他是被劇毒所控,並非本意,出手處處留力,不敢傷他分毫,反倒被他悍不畏死的打法三兩下震退,踉蹌著撞在冰冷石壁上,氣血翻湧。
諸葛正我顧忌他體內烈性劇毒,更怕出手過重傷了他性命,不敢施展全力壓制,只守不攻,一時竟也被這頭失控的兇獸逼得險象環生,衣袍都被拳風掃得獵獵作響。
無情眸色一沉,手腕輕揚,精準一拉,將險些狠狠撞在石壁上的追命穩穩拽回身後。便在這一瞬空隙——冷血身形如離弦之箭,又如脫韁兇獸,足尖猛地一點地面,身形一閃便衝破洞口,朝著密林深處狂奔而去,只留下一道狂暴而孤絕的背影。
無情抬眼看向諸葛正我,四目相對,世叔眼中微不可查地點頭默許。
他不再多言,足尖輕輕一點,身形如驚鴻掠出,緊隨冷血逃去的方向,疾速追了上去。
剛出寒冰洞,眼前一幕讓他眼神驟冷——
溫姑娘竟已與發狂的冷血戰在一處!
不遠處假山旁,楚離陌也縮在暗處,嚇得大氣不敢出。
溫姑娘一見無情現身,動作下意識一滯,攻勢頓緩。就這一個閃神,冷血大手一探,已死死扣住她的頸項,指節用力,似要將她頸骨捏斷。
無情心念電閃,左手廣袖微動,三枚銀針已如流星飛出,比右手更快一步,直射溫姑娘xue位,隨著她中針軟倒在地,當場昏厥……右手緊隨其後十餘枚銀針分毫不差,射向冷血周身幾處大xue。冷血身上只中六針,身形微微一頓,卻未完全倒下。
只這一瞬停頓,已然足夠。無情身形如電掠至,指風精準點在冷血幾處要xue,隨即伸臂一攬,穩穩將失去意識的人接住。
他心頭沉重。冷血的狼毒,一次比一次兇猛,一次比一次難制。不用銀針,連xue道都難以封住;可銀針想要刺入,也越來越耗損內力。自己內力增長的速度,竟要追不上他毒發惡化的速度了。
若是婉婉在……若是婉婉在,何至於此。你到底在哪裡,婉婉……我快撐不住了。我怕他們受傷,怕他們中毒,怕他們出事,更怕……我再也找不到你。
假山後的動靜,一絲不落傳入無情耳中,他抬眼望去,聲音冷厲如冰:“不是告訴過你,入夜不要出來亂晃?是嫌自己命長嗎?”
楚離陌一驚,縮了縮肩膀。
“還不過來幫忙!”
諸葛正我隨之走出寒冰洞,看了楚離陌一眼,語氣鄭重:“今夜之事,不可對任何人提起。”他又看向地上昏迷的溫姑娘,眉頭微鎖,一時沉默。
無情怎會不懂世叔的為難與顧慮。他當即開口,吩咐清晰:“追命,把溫姑娘帶回,交給春萍姐照看。鐵手,去請大夫。楚離陌,去燒熱水,然後端來照料冷血。”
話音未落,他已半扶半抱起冷血,徑直往其臥房而去。一夜未眠,他守在床邊片刻不離,心卻飄出了無邊無際的念想……從前婉婉在身邊時,他從未這般惶恐不安。有人懂醫,有人識毒,有人溫柔地守在身側,無論多兇險的傷、多詭異的毒,她總有辦法。可如今她不在,他才發覺,原來自己甚麼都怕。怕親人離去,怕友人受傷,怕意外猝不及防,更怕……此生再也尋不回她。婉婉,你一定還在這世間,對不對?你說過,會等我。我一定會找到你。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之人緩緩睜開眼。
冷血一睜眼,便看見床前無情神色悲慼,心頭猛地一沉,語氣複雜開口:“無情,誰受傷了?”
無情臉上所有情緒瞬間收斂,恢復平日平靜:“沒有人受傷,只是有兩個受了驚嚇的,不安分的人而已。”
冷血立刻明白所指,心頭一鬆,閉目養神,不再多言。
恰在此時,追命推門而入,語氣輕快:“冷血,你醒了?感覺如何?”
“我沒事。你們……可有受傷?”冷血仍有些不放心,怕無情為安他心,刻意大事化小。
“沒有沒有,無情及時拉住我了。”追命咧嘴一笑,又壓低聲音,“說起來,那個冒牌貨,可被無情的針整治得不輕。”
無情淡淡承認,語氣坦蕩,不帶半分掩飾:“我是怕她從我眼前,摸清冷血的命門。我從不自認天下第一,無人能敵。
若她們真想對冷血下手,我不能不防。”
那是私心,亦是護短。他不介意讓人知道。
追命笑容微收,轉而憂心忡忡:“無情,昨夜……你是不是又有銀針,刺不進去了?”
無情輕輕點頭,聲音低低應了一聲:“嗯。”
若是婉婉在,絕不會如此。她那一手絕妙針法,自己只學得皮毛。若她在此,冷血的狼毒,或許早已解開。
床上,冷血忽然開口,聲音堅定得近乎決絕:“若有一日,我真化作兇獸,你們便殺了我。我不想傷害你們任何一人。”
鐵手剛進門,便聽見這句話。
屋內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不會。”
冷血目光定定落在無情身上,一字一句:“我會盡力控制。等你找回婉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