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緣盡處唯念婉婉
塵緣盡處唯念婉婉
無情自外回到神侯府,甫一踏入楓林院,便截住鐵手、追命與冷血三人。周身未動半分戾氣,氣壓已先一步壓得院中空氣發沉。
“是誰洩露了我的行蹤?你們可知,這是在害那位姑娘?”他語聲清淡,卻寒如冰刃,字字擲地有聲,不容半分置喙:“我最後再說一次,此生心中,唯有婉婉一人,無人可替。今後再敢多事,我不介意替你們管好嘴。”
那目光先慢悠悠掃過鐵手漲紅的耳根,再掠過冷血緊繃的下頜,最後輕飄飄落在追命臉上,驟然凝定如釘。無怒目圓睜,無殺氣翻湧,只一股近乎漠然的壓迫感,似臘月寒雪簌簌鑽入骨縫,凍得人四肢發僵。
鐵手立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嘴唇張合數次,終究無言可辯。他們本是一片好心,想為他尋個歸宿、斷一段空念,卻不知這份“好意”,恰恰踩碎了他最珍視的底線。最終只得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再迎上那雙眼。
冷血肩頭猛地一縮,喉結滾動,本能偏頭望向廊柱,刻意避開那雙毫無溫度的眸子。他自幼孤寒,最懂執念入骨的滋味,只一眼,便知這次是動了他的逆鱗。
追命後頸汗毛瞬間倒豎,只覺周身空氣凍成冰碴,順著衣領直灌脖頸,連呼吸都帶著針扎般的刺痛。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發滯,喉間乾澀發緊,半個字也吐不出。直至那股寒意幾乎要將他凍僵,凜冽才如潮水驟退。他腿下一軟,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勉強撐住身形大口喘息,仿若剛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
無情看著三人侷促不安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未再多言。他轉動輪椅轉身離去,衣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冷冽之風。車輪聲輕緩平穩,卻每一下都重重碾在三人心頭。
直至那清俊孤冷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鐵手才長長吁出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聲音微啞:“他……這是真動怒了。”
追命狠狠拍著胸口,心有餘悸:“無情剛才太嚇人了,我從未見他氣到這般地步。”
“你自求多福。”冷血低聲道。
“他心思多細膩啊,定然猜到這事是你起的頭,我與冷血不過未曾阻攔。”鐵手眉頭緊鎖,輕嘆一聲,“追命,我們或許真的錯了。婉婉,早已刻進他骨血魂魄,誰也替代不了。”
“他找了她十二年,尋遍天涯始終不肯放下……你們就一點都不好奇?”追命壓低聲音,神色間多了幾分隱秘探究。
“他心底,必有放不下的緣由。”鐵手語氣無奈,如同他自己對逝去親人的執念,縱歲月流轉,亦無法磨滅。
冷血斜睨他一眼,語氣冷淡:“怎麼,只有無情的暗器,才能管住你的嘴?”
“他此刻定然不會折返,只要你們守口如瓶,我有甚麼好怕的。”追命左右張望,再度壓低聲,“這麼多年,半點音訊都沒有。他如今名動天下,朝堂江湖,無人不識無情,她為何不來尋他?當年他不過六歲,一個孩童,何來這般刻骨銘心?除非——”
“追命!”鐵手與冷血齊齊厲聲喝止。
“喂,你們想哪裡去了!”追命一臉委屈,連忙擺手,“我是說,她當年年紀尚幼,遭遇慘事受了驚嚇,失了記憶也未可知!”
鐵手臉色稍緩,接話道:“說來也奇,無情當年亦大病一場,反覆高熱,險些不醒。許多舊事記憶模糊不清,唯獨記得血仇,記得婉婉。兩件事連在一起,實在蹊蹺。”
“是世叔所言,還是嬌娘告知?”追命追問不休。
“夠了。”冷血起身,語氣冷硬,“管好你的嘴,給他留一點念想。不然,他靠甚麼撐下去?”他與無情同是自幼失親、孤苦立身,最懂那份蝕骨孤寒。婉婉,是無情黑暗歲月裡最後一束光,若這束光也被掐滅,他只怕會徹底心如死灰,再無生路。
望著冷血驟然冷寂離去的背影,追命與鐵手相視一凜,心頭俱是一沉。自此之後,再不敢胡亂為無情撮合姻緣,更不敢在他面前輕易提起“婉婉”二字,生怕再觸怒他,斷了他唯一的念想。
心緒煩亂之下,無情取酒自飲。可如今這具身軀,竟似千杯不醉,彷彿要將前塵欠盡的酒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只燒得胸腹發燥,頭腦反倒愈發清明,半分醉意也無。
他心中清楚,三位兄弟並非當年舊識,自然不識婉婉,更不懂他刻入靈魂的執念。他們只當歲月漫長,思念終會淡去,尋而不得,不如趁早放下;他們洩露行蹤、引旁人接近,本意是關心他、護著他。可道理他都懂,心底卻依舊壓不住怒火與怨懟——誰也不能動他的婉婉,誰也不能試圖將她從他心裡抹去。
婉婉,你究竟身在何處?我之名已響徹天下,你為何還不曾出現?是在某個與世隔絕的山谷之中,潛心修習醫術,安穩度日嗎?
前塵舊念未散,紅塵紛擾又至,一樁樁、一件件,攪得無情心神不寧。
先是紫羅公主。那個自幼跟在他身後,軟糯喚他“無情哥哥”的小姑娘,歲月流轉,竟長成這般執拗纏人的模樣。他心中悔憾,早知自己的冷淡疏離、刻意迴避,反倒激起了她骨子裡的好勝與執著,愈推愈近、愈冷愈纏,當初便該隱於人群,不引她半分好奇,或是早早遠避,再不與她有半分交集。
如今公主頻頻登門,裙襬踏過神侯府青石路,笑語聲聲入耳,只令他心緒難安。他眼明心細,早已看出追命眼底對紫羅藏不住的傾慕。是以每逢公主到訪,無情能避則避,實在躲不開,便尋由頭將這糾纏推給追命解圍。唯有看著追命手足無措卻又滿心歡喜的模樣,他才能稍稍鬆氣,只盼這份錯位的心意,終有一日能歸於正途,各自安穩。
再有姬瑤花,更是無端生出的牽絆。不過是某次緝捕江湖殺手的任務,危急之際他出手相救。於他而言,只是同門之誼、舉手之勞,從未放在心上。美人慕英雄,本是世間常情,可他無情,從不是甚麼救美英雄,亦擔不起這般深情。得知姬瑤花的心意後,他不曾有半分拖泥帶水,言辭直白,態度決絕,將拒絕之意說得透徹分明,不留一絲餘地。可情之一字,向來荒唐,明知前路無望,明知他心冷如冰,仍有人甘願困守,不肯放手。
姬瑤花雖知禮守矩,進退有度,從不逾矩糾纏,可眼底那份脈脈情愫,依舊讓素來清冷的他,平添幾分揮之不去的煩擾。
至於南宮如煙,因無情始終刻意躲避,終究匆匆嫁人。
縱然紅妝十里,風光無限,南宮如煙心底卻滿是失落。那樣一個清冷絕世的人,傾心於他是必然,得不到回應亦是必然吧!
無情對此渾然不覺,亦無心在意。這些紅塵紛擾、兒女情長,於他而言,不過是身外浮雲,煩則煩矣,卻從未真正入過心。
後來他還是聽說了南宮如煙出嫁之事,心中並無半分悵然,只多了一絲淡淡的釋然。即便心中無她,也願她能得安穩幸福。圍繞在他身邊的種種痴纏心意,他能避則避,能拒則拒,只因心有所繫,再容不下旁人。他的清冷、疏離與刻意迴避,從不是天性涼薄、不近人情,而是所有的溫柔與執念,早已盡數給了那個下落不明的婉婉。
自始至終,他心底最執念、最放不下的,唯有尋找婉婉一事。婉婉,是他藏在靈魂深處的名字,是他輪椅半生、孤冷一世裡,唯一的柔軟與牽掛。紅塵萬丈,佳人環繞,於他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尋回婉婉,才是他孤冷人生裡,唯一的歸途與念想。
江湖險惡,世事茫茫,他不知婉婉身在何方,是安是危,是否還記得當年舊事,或是那些記憶早已湮沒在紅塵煙火之中。他踏過江南煙雨,行遍塞北黃沙,神侯府公務再繁,江湖任務再險,只要得一絲空閒,便會循著零星線索,四處探尋。
無情獨坐窗邊,窗外落梅簌簌,沾了滿窗清寒。書案之上,幾幅Q版小像躍然紙上,畫法為百草谷魏遠所授,此畫風落筆便是玉雪可愛、軟糯動人,一如他記憶深處的模樣。一筆一畫,皆是他藏了十幾年的溫柔。
東風碾過落梅,無情抬手拂去肩頭花瓣,眼底煩擾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沉靜執著。
又是一春,任憑外界情絲纏繞,他自心守一方淨土,餘生漫漫,唯此一念,至死方休。
江湖之中,但凡相識故友,他皆託付留意。一有空隙,便四處奔波,不肯停歇。閒時便親手為婉婉打製器物:珠釵、玉墜、禁步、棋子、花箋、書籤、簫、琴……又四處蒐集孤本珍籍、古畫墨寶。不知不覺間,一屋珍藏,滿滿當當,全都是為她而備,只待她歸來之日,親手交付。
一日,追命因與紫羅說起婉婉,拌嘴後心緒煩悶多飲了幾杯,醉意上頭,冒失闖入無情房中。慌亂間碰掉了筆架上的筆,他慌忙去接,又不慎帶翻桌上調色盤,手忙腳亂之下,一點瑩綠顏料不偏不倚,濺落在無情精心繪就的女子畫像之上。
畫中女子正二八年華,一張臉清絕似水,又明媚如霞,淡雅成仙姿之美,眸沉若淵,眉目如畫,卻又顧盼生輝,令星辰失色;唇角輕揚,淺笑嫣然,教百花含羞——“這不會是……婉婉?!”
追命臉色煞白,想到可能的後果,頓時魂飛魄散。完了,這次必死無疑!他剛想倉皇逃竄,一回頭,卻見無情立在門口,逆光而立,面容冷得令人發顫。那雙眸子,寒如千年玄冰,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無情移步上前,雙手輕輕捧起畫像。這畫中婉婉側身而立,熟悉的容顏,輕柔的淺笑依舊,可瑩白如玉的耳垂下,卻多了一點瑩綠,宛若一枚翡翠耳墜。偏偏婉婉從無耳洞,一生也未曾佩戴過任何耳飾。而此刻,那點綠痕入畫,暈染開來,再也擦拭不去。
追命立在一旁,如芒在背,渾身針扎般難受。他暗自慶幸,幸好不是濺在臉上,未曾毀了容顏。想到此處,他依舊膽寒,慌忙強笑道:“無、無情,你看,你作畫時忘了給婉婉添耳飾,這般一來,反倒更好看了!你該謝我才是……對吧?”
“謝你?”無情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卻更讓人膽寒。
“不、不用謝!我先回去了!”追命再不敢多留,慌不擇路,抱頭逃竄。
無情凝視畫中人眉眼,輕聲低喃,語氣溫柔得近乎破碎:“你從不戴耳飾,我也從未見過你這般模樣……可如今看來,這樣也好看。我知道,你最乖,今生也不會有耳洞。那便……只在畫裡,戴一次吧。”只因他轉念之間,心中已浮現出一個念頭:江湖險惡,人心叵測,若有人藉此畫像設局,習得易容之術冒充婉婉接近自己,他未必不會在脆弱或心神大亂時而中計,還有魏遠師傅說的養成調教和換臉,恐怕更加讓人防不勝防。留此一點痕跡,日後可憑此辨明真偽,既護自己不被奸人所惑,也護真正的婉婉不被歹人利用。
一念至此,心中煩亂稍平。
第二日,神侯府上下皆知——無情居所之中,設下一間禁室,任何人不得擅入。
追命四處奔走叮囑,惶惶不可終日,彷彿在提前交代後事。
無情聽聞,反倒樂見其成,府中人愈是忌憚,愈不會輕易靠近,恰好能護一室珍藏。
追命整日戰戰兢兢,無情未曾明著責罰,他卻愈發如履薄冰,坐臥難安。
久而久之,府中人私下傳言,說那間密室藏著無盡奇珍異寶。
每當無情親自打掃整理,便有人忍不住窺探,卻無人敢靠近半步。
那間屋子愈傳愈神秘,甚至引來江湖盜匪以技藝相賭,欲一探究竟,卻始終無人得手,反倒多有折損。
而闖下大禍的追命,也得了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禁酒一年。這一年裡,但凡酒器到他手中,必碎必裂,滴酒不能沾。直叫追命叫苦不疊,只覺人生無望,快要被逼瘋。
婉婉依舊音訊全無,無情的武功卻日益精進,境界連連突破。他的心,反倒漸漸平靜——他了解婉婉的性子,溫柔卻執拗,即便忘了他,也絕不會輕易傾心他人。
就在此時,江湖驟起驚濤。被囚十年的四大凶徒,竟被人從天山地牢救出,幕後之人手段通天,顯然早有圖謀。他們一出江湖,便直接挑戰四大名捕,約定一對一,分地而戰,意在挑釁朝堂、震懾武林。
最先迎戰的,便是無情。只因他的對手,名叫屠晚。同音不同字,已讓無情心生不悅。一動手,他更發現此人不僅名字刺耳,手段更是卑劣陰毒,無所不用其極,專挑破綻偷襲,毫無江湖道義可言。
面對屠晚猝不及防的偷襲暗器,無情眼神一冷,袖中銀光乍起——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所有暗箭,盡數原路奉還。那突如其來的速度,快得令屠晚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聽一聲悶響,屠晚周身經脈寸寸斷裂,一身武功頃刻間被廢得乾乾淨淨。
屠晚所練功法,本就是靠吸食人血淬鍊而成,邪異陰毒,早已埋下禍根。如今武功盡失,於旁人而言是懲戒,於他自身而言,反倒避免了日後血氣相沖、經脈逆亂、爆體而亡的下場。不過一介廢人,再無半分值得掛心。
無情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旋即轉身,步履輕緩,頭也不回地離去。勝負已定,不必多言。
飛簷高樓之上,安世耿憑欄而立,一襲玄色錦袍在風裡微微拂動。他指尖輕叩欄杆,自始至終都將目光鎖在下方那場廝殺裡,將四大名捕與四大凶徒的每一招、每一變都盡收眼底,意在試探四人深淺。可當他看見無情出手的那一瞬間,那雙始終帶著玩味的眸子,終於微微一凝。
快——太快了!快到幾乎看不清身形變動,快到連他這等眼力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淡影。不過半息之間,屠晚便已慘叫一聲,經脈盡斷,一身邪功被徹底廢去,癱軟在地再無半分還手之力。安世耿望著無情遠去的孤冷背影,指尖頓住,第一次對這位名滿天下的神侯府第一名捕,生出了真正的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