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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下風前 迷障重重

2026-04-07 作者:寒潭清荷

月下風前迷障重重

月下風前迷障重重

夜色漸深,月色如水。

諸葛正我負手立於廊下,晚風輕拂,思緒飄回多年前。魏遠曾與他說過,當年採藥途經溫家堡舊址,是被一股奇異藥香吸引,才在假山密洞中發現那個襁褓中的女嬰。孩子中了一種特製迷藥,名喚夢香。此藥並非尋常迷睡,而是讓人在美夢中安然逝去。睡得越沉,藥香越濃,飄散越遠。那藥,正是她孃親雲氏親手所制。想來,溫家夫婦知大難臨頭,為保最後一點血脈,將一雙兒女分藏兩處。剛滿月的小女兒若啼哭,必引仇敵,這才給她喂下夢香。父母心底,怕是已做了最壞打算 —— 若無人相救,便讓孩子在美夢中離去,免受苦楚,雖然她的襁褓上有夢香的解藥配方,但能獲救也是奇蹟。幸好遇上魏遠這般嗅覺敏銳、痴迷醫藥、又精通陣法醫術的怪人,堪堪將人救下。若是他晚去半日,若是來人不通醫術,若是他聞不到那夢香之味……小女娃,早已不在人世。諸葛正我抬眼望著天邊明月,輕聲一嘆: “幸好…… 幸好。”

夜已深沉,溫婉在床上翻來覆去,終究無眠。月光透過窗欞,亮得如白晝一般,窗外颯颯風聲摧折綠竹,葉子輕敲窗紙,沙沙作響。許是換了新地方,也許是剛剛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她怎麼也靜不下心,索性起身披上衣裙,緩步走入小院。

月色朦朧,如覆一層輕紗,並不似屋內所見那般明亮。“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 她輕聲自語,“看來明日要起風了。”

晚風宜人,草木清香撲面而來。不遠處一座六角小亭,石桌木凳俱全,她便靠著欄杆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從小戴到大的玉佩,此時此刻玉佩竟不再是往日那般熟悉模樣。她舉起玉,對著月光細看,魚形,通體潔白,間綴幾抹紅斑,魚身上刻著兩個細小篆字 ——崖餘。魚即是餘,可她如今是溫婉。她指尖輕輕拂過字跡,心頭第一次真正茫然:我是溫婉,那崖餘是誰?是仇人,還是親人?為何這塊玉佩,會在我身上?

“夜深風冷,你怎麼還不休息?可是住得不慣?” 清冷語聲驟然響起,一道月白身影停在亭邊。他一眼便看見她身上的月白衣裙 —— 今夜,兩人竟穿了同色衣衫。他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視線卻又不受控制地落回她身上:袖口別緻,深藍袖頭繡一枝金桂,如天幕月色,風清月明;細細繫帶如蝶,緊緊束住腕間,一截皓腕露在外面,手指纖細白皙,如蔥根一般。再看向她手中緊握的玉佩,無情心頭一震。質地與他那塊一模一樣,分明是同一塊原石所雕。這般玉石,白中帶紅斑綠影,價值連城,足以說明,兩人身世絕非尋常。

溫婉迅速收起玉佩,起身行禮,開口卻冷如寒風:“既然知道夜深,身子本就不好的人,更該早些歇息。”

動作彬彬有禮,語氣卻拒人於千里之外,像是在怪他擾了她的思緒。可無情偏偏從她微蹙的眉尖裡,讀出了幾分真切的怒意 —— 她是在氣他不愛惜自己。無情心頭越發彆扭,話一出口便帶了刺:“你真是個奇怪的人。滅門的親人、尋你的兄長、養育你的師傅,你都毫不在意,反倒來關心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話一說完,極少後悔的他,竟有些悔了。對一個姑娘家說這種話,未免太重。

溫婉沒聽出他話裡的冷嘲,只平靜抬眼:“現在要我給你診脈嗎?”她這般無波無瀾,倒讓無情像一拳打在水中,無聲無息,自己反倒濺溼了衣衫。他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頭懊惱,緩緩伸出左手。

溫婉走近兩步,蹲下身,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腕上。

一股清冽甘甜中帶著微澀的藥香鑽入鼻息,連呼吸都亂了幾分,無情下意識深吸,可當她溫軟的指腹輕按他手腕時,他又猛地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她切脈。

“正常喘息,不要刻意控制。” 無情這才驚覺自己失態,臉頰微熱,心中更是懊惱。

溫婉診完脈,靜靜看了他片刻,才起身退到石桌旁坐下:“有句話你該知道 —— 樂易者常壽長,憂險者常夭折。你年紀輕輕,無家無累,為何思慮如此之重?凡事都往最壞處想,在心裡反覆琢磨,自己都控制不住,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其二,你我男女有別,我無法用藥浴配合施針,療效大打折扣。其三,我不能跟著你一輩子,時時提醒,處處照看。”

無情臉色不變,語氣卻更冷了幾分:“既然治不好,再說也是廢話。不如請你師傅親自出山。”

“我治不好你,不是我醫術不精,是你不配合。” 溫婉也動了氣,行醫多年,從未有人這般質疑她的本事,“我只問你 —— 少思、少疑、多休息、遵醫囑,可能做到?”

“若往後事事都要聽你的,時時處處受制於人,” 無情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絕然,“那不如現在就殺了我。”他頓了頓,又一字一句道,“你也該知道 ——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

溫婉猛地站起身,她忽然想起師傅臨行前的種種情景,心頭一閃而過一個念頭:師傅是故意絆住我,不讓我回百草谷。他到底想做甚麼?是為了藥草,還是…… 為了眼前這個人?她越想越亂,不願再糾纏,轉身便往屋內疾走,只丟下一句忠告:“送你一句 —— 不要隨便對人對事心生好奇,更不要深究,只會越陷越深,到最後,連你自己都爬不出來。回去休息吧。”

無情坐在輪椅上,望著她匆匆消失在樹蔭下的背影,久久未動。良久,才輕聲自語:“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緊攥的,是一枚蓮花玉佩。雪白蓮花,旁邊是翠綠蓮葉,另一邊有些紅色似是花骨朵,中心蓮蓬上淺淺刻著一個極小的字 ——婉。他曾以為,這是父母遺物,或者母親名字中有此字?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他是她玉上的崖餘,她是他玉上的婉。蓮鯉相契,本是連理,他們是父母早已定下的親事。只是她被師傅撿到時,誤以為 “崖餘” 是她的名字,一錯便是這麼多年。而世叔與她師傅,明明早已知情,卻偏偏瞞著她。

無情回到臥室,將蓮花玉佩小心收起,鎖進了木盒。他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也不能貿然說破。人既已在眼前,便順其自然吧。

回到屋內,溫婉才真正回過神。離開百草谷兩月有餘,現在想回,也已經來不及。她取出一支玉簫,指尖按上孔眼,簫聲幽幽而起,嗚嗚咽咽,如泣如訴,在寂靜夜裡飄遠,帶著一絲無措與茫然。

無情推開窗,靜靜聽著那簫聲,望向她院落的方向,心中暗歎她技藝之精湛。他拿起自己的笛子,想以笛聲相和,將她從低沉裡帶出。可簫聲已撥雲見日,轉成悠揚婉轉,清心悅耳,她自己已先一步想通,走出了陰霾。

第二天,諸葛正我照常去講學。

無情早早起來便與金劍、銀劍一起去赴約,與人下棋了。

溫婉則問了雪姨無情的病症都是哪位大夫負責,隨後帶著自己的揹包出門去了藥鋪,找大夫商量的同時,也換些自己需要的藥材,開始準備著手調理無情的身體。既然已經趕不及回去,不如順其自然吧!如今見到了病人,怎麼也得盡力調養他的身體,不能讓他壞了自己的醫道名聲。

看了以前的藥方,溫婉道,“龍大夫,他的身體底子本就不夠好,小青龍湯雖對症,但麻黃的用時太長,用量太多,早晚會失控的。”

“我也知道,可是不加量就控制不住病症啊!你也知道他自小用藥,身體已經產生了耐藥性,我也無計可施。”

“師傅沒診過脈,只是些理論,我也只得根據他的身體狀況重新調整藥方,慢慢調理,你先照方子幫我拿藥吧!”溫婉自言自語道。

龍大夫小心地看著藥方,沉吟片刻,笑道,“妙啊!溫姑娘的方子確實比我用的方子合宜,最妙是傷害要小許多,請問姑娘師承何人?”

“家師魏遠!”

“你出身百草谷?”龍大夫驚得站了起來,上下打量她半晌,才謙卑地道,“原來是神醫的高徒!失敬失敬!那我便可以放心了!希望有姑娘接手,他的身體能夠漸漸穩定並好轉!”

諸葛正我又夢到了以前霍家、成家之禍,以及溫家的滅門……驚出一身冷汗,也許是因為溫婉的到來吧!看到她,不得不想起前事。他起身發現學生都走光了,嘆息幾聲才匆匆離開,在回府的路上遇到了舒無戲,原來是要他為官家給齊王送劍。

無情心思玲瓏下棋以一對三,依舊是贏家……此時竟有幾人追著個姑娘,女子大聲呼救,幾個男子緊追其後,接著一個男子騎在馬上,馬後用繩子繫著個人拖在地上,聽他們言語,便明白了事情經過,幾人推搡追逐間,離這邊越來越近……無情便把手中棋子擲去,救下了兄妹倆,趕跑了惡霸,此時卻覺得無趣起來,便與金劍、銀劍轉頭回府。

溫婉得了草藥,匆匆回府,準備先處理藥材、煎藥。

花廳中,雪姨一邊沖泡著茉莉花茶,一邊訓斥無情不刷洗輪椅就進屋弄髒了地板。

無情則顧左右而言他,正在耍賴皮,他一抬眼看到溫婉漸漸走近的身影,便立刻改了語氣,指揮著金劍、銀劍一起收拾髒汙的地面。

雪姨看了看他,臉上帶笑的輕聲揶揄道,“沒想到也有你怕的?”

無情想反駁,可看到溫婉已經到了跟前,他便三緘其口,不自覺地扭頭躲開了溫婉的視線。

溫婉上前禮貌地打了招呼,“雪姨,無情,我去煎藥了!”說完便拎著藥包徑直去了廚房。

無情卻在反思自己剛剛的行為,忽然就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那任性的模樣,總覺得會被她拆穿,甚至是恥笑。

溫婉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她從不覺得這種事會與自己有關。她徑自煎好藥,端給無情,無情接過藥,看了她一眼,一仰頭,幾口便喝了下去,只略皺了下眉,溫婉遞給他一塊桂花糖。

無情注視著躺在她手心的桂花糖良久,才彆扭地輕哼一聲,抬頭看著她道,“你把我當三歲……?”一句話未說完,嘴裡一股濃濃的甜香蓋過了藥的辛苦味,她居然趁自己開口說話時,將一半桂花糖像暗器一樣彈入了自己口中……因為距離太近,又沒有絲毫惡意,而且力度控制的剛剛好,自己居然都沒有反應過來,足見她武功之高……無情定定地盯著她不再開口!

溫婉把另一半桂花糖放進自己嘴裡,傾身靠近無情,盯著他緩緩道,“你的身體並不是單純的喘病,你知道麼?雖說你自出生肺臟便弱於常人,但沒有到危及壽數的程度,是幼時內傷傷及心肺,由傷引起的病症,傷不愈,病難除!此外,還有外傷傷到筋骨,經脈不暢,諸病難消!若當時我有現在的本事,或可救你,可惜我還未出生。當時為你治療的人雖已盡力,但終究留下了隱患,所以……”

無情轉頭不敢再看她嫩紅的舌尖輕舔紅潤唇瓣的情景,卻還是耳根似火燒……意識到她離得太近,心裡想推開她,又忽然發現無從下手,而且自己那樣做的話,表現得像個被調戲的小姑娘……只要這時後退,就表示自己承認了,而且輸掉了一些東西……所以便不退不讓,在心底默默背書,想要心靜如水,可是那香甜清冽的味道在自己的鼻息間縈繞,攪亂了自己平靜無波的心……

溫婉可不知道自己給了無情多大的壓力,只是盯著他繼續道,“如今你的病已無法根除,只能調養內裡、控制表症。這一身傷病與你壽數有礙,我也只能盡力而為,此藥只是調養身體的一部分,記得好好休息很關鍵,如果你不遵醫囑,我只能給你用安神助眠的藥。”說完拿著空碗轉身就走,聲音卻留了下來,“桂花糖可以適量吃點,止咳化痰平喘行氣,對你有好處……藥並不都是苦的!” 看著她翩然離去的身影漸行漸遠,無情鬆了口氣的同時,卻又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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