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奇恥
不多時,晚陽便傳回一道飛訊。一張藥方飄落月白手中,隨即空中浮出兩行字跡:
“適才忘了,你替我去山下采買些藥材。”
月白撓了撓頭,戳著那隻傳訊鳥,面露憂色:“那……結界?”
傳訊鳥又化出幾行字:“半日無礙。順路帶些小吃回來,阿離好吃。”
“知道了!帝君對晝離上神真是好得沒邊了!”月白自顧自貧了句嘴,便歡歡喜喜地領了藥方出門去。
只是她踏出結界的那一刻,未曾察覺,有一絲清風,悄然拂過。
小竹屋內,晝離悠悠醒轉。
她伸了個懶腰,發覺周遭寂然無聲,便試探著喚了聲:“月白?晚陽?”
無人應答。
再喚:“晚陽?月白?”
心頭陡然湧上一陣竊喜——這兩人終於不再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了!
欣喜之下,晝離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摘那障目白紗。
指尖堪堪觸到紗緣,便被一隻大手攔住了。掌心溫涼,帶著熟悉的墨香。
“那甚麼,該換藥了。”晝離連忙堆起痞笑。
回答她的卻是一吻,落在面頰。她本還想找些甚麼藉口,話到嘴邊,全被噎了回去。
“……月白……不在嗎?”
“我支她出去了。”那人的聲音貼著耳畔,低低的,帶著幾分壓抑的滾燙,“許久不曾與阿離親近了。”
隨即而來的,是春風細雨般的吻,從臉龐一路蔓延至頸側。
晝離一時難以招架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被動地退到榻邊。
“所以……這些時日你其實在故作——”
話未說完,便被捉了手腕按在榻上,一雙薄唇將她餘下的字句盡數堵了回去。
她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所有的思慮都被攪碎,只剩下迎合。他的吻再度從唇畔滑落頸間,一雙大手在她身上游離。情動之際,她周身的靈氣亦隨之散開——神族女子便是如此,情動之時,神法盡失。
“阿離……能喚兩聲麼?”
頭頂傳來他的聲音。她從未覺得他的聲音如此充滿誘惑,叫她一時意亂情迷,只能一遍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
“晚陽……晚陽……”
“阿離身上都是香的。”
他便當她是歡喜了,在她身上輾轉摩挲了片刻,便將她衣衫褪盡。
晝離雖目不能視,卻仍抽空伸手將簾幔放了下來。這幾日,他雖總不給她機會扯下白紗,她也曾偷偷睜過幾次眼,一次都不曾見過光亮。心中早已猜到了八九分。
只是此刻這番光景,實在叫她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阿離,放輕鬆。”他在她耳畔低語。吐氣如蘭,叫她渾身酥麻,幾近把持不住。
……
——人界之濱——
晚陽以自身靈氣為引,在人界之濱探尋良久,一無所獲。
他想起月白對此處的描述,再看眼前這截然相悖的景象,心中疑雲漸濃。此處分明便是人界之濱,為何與傳聞相去甚遠?若非幻術結界所蔽,便是——
一個更糟糕的猜測浮上心頭。
那些話,是故意說給月白聽的。為的,便是調虎離山。
阿離!
他分明從一開始便心存疑慮,卻因焦躁亂了方寸,忘了那人的目標,從來都是阿離!
——小竹屋——
纏綿數番之後,晝離伸手環住身旁人的腰,將臉貼在他身上。比之在妖界時,似乎又清減了許多。
那人卻忽然翻過身來,將她的雙手縛住,讓她跪伏在榻上。
晝離心頭一凜。
人界的話本子,她讀過不少。但晚陽……並不像是喜歡這般的人。
“你可知道,”那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慢條斯理,“神族女子動情之時,便是最脆弱之時。神法靈力盡失,形同凡人。”
晝離腦中轟然炸開。
……他不是晚陽。
……她為何沒有察覺。
悔恨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吞沒。她幾乎要失去意識,直到身上傳來一刀一刀割裂的痛楚,才將她生生拉回。
他在她原有的疤痕上,一刀一刀地重新劃開。
“讓他們相爭的女人,也不過如此。”那聲音帶著嫌惡,“一身的疤痕,真是令人作嘔。”
是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此刻這人間的嬉玩之戲,卻成了將她踩入泥底的凌辱!
“啊!——”
她發了瘋般怒號,掙斷縛住她的紗綢,瘋了一般向前胡亂攻擊。她聽見那人裹挾著一道風掠出門去,便帶著滿身傷痕衝了出去。
腳下踢到凳子,她狠狠摔倒在門外。障目的白紗被風扯落,自己飄了開去。
她此刻回想起方才與那人所作所為,恨不能將自己千刀萬剮。
“阿離。”
這聲音……是晚陽麼?
“晚陽?不,別過來……”她將自己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膝間,雙手環著自己,指甲狠狠掐入臂膀。
“阿離,你是否覺得,你對不起我?”先是晚陽的聲音,隨即陡然變了調,“人界萬民敬仰的司靈神,竟是這副德行?當初不要顏面追了晚陽一萬年……世人還真以為他潔身自好呢。如今看來,白晝司靈官以身相誘,他如何把持得住?”
每一個字都如飛刃,狠狠紮在她身上。
“你胡說!你胡說!!!閉嘴!!!晚陽豈是你能侮辱的?!——”她此刻已然癲狂,靈氣漸漸聚攏。
“的確不是我侮辱的,是你侮辱的啊~”
“你在胡說些甚麼……你閉嘴!!閉嘴!!!”
她憤怒至極,化靈為器,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瘋狂攻擊。可那人卻如幽靈一般,摸不著,打不到。
“不說他,那便說說你吧。”那聲音悠悠飄來,“說說你方才,是如何與我上演魚水之歡的?”
只這一句,便足以擊潰她。她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
二十萬年歲月,靈門歷練十九萬載。哪怕是在天坑食肉飲血,她也從未覺得如此無助過。
你怕我知道自己眼盲難過,卻不知他們欺我眼盲,將我拖入無底深淵,肆意凌虐。
“……你到底是誰?”
“你不覺得麼?”那聲音裡帶著笑,“你方才的樣子,真是絲毫不遜色於——”
一劍斬出,將他的話攔腰截斷。她早已涕泗縱橫,連同劍氣,都失了準頭。
“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那麼心甘情願地與我做那樣的事啊?”
停頓。
“浪蕩。”忽而又換成晚陽的聲音,吐出這兩個字。
晝離氣得渾身發抖,握劍的手越收越緊。她知道,還是那個人,在用晚陽的聲音與她說話。可她無法忽視,只能胡亂地瘋砍。
晚陽會如何想?
“砍我作甚?是你自己心甘情願,我又不曾逼你。”
“你滾!你滾!!!——”此刻的她,除了咆哮,似乎再無任何辦法與那人抗衡。她絕望透頂,號啕大哭起來。
那聲音終於消失了。
可不多時,又回來了。帶著晚陽的聲音。
“阿離!發生何事?”
“休要再騙我!”
晝離揮著靈劍,朝那聲音的方向狠狠斬去。
幸而晚陽躲得及時。這一劍的怒意,若真落在他身上,便是帝尊之身,也要毀去小半修為。
“阿離!是我!”
晝離卻怒意更甚,渾身發抖,滿面淚痕,手上開始聚起靈氣團,充滿了恨意。
“怨靈之氣?阿離!你要做甚麼!”
可他無論如何也喚不醒她了。他只好趁她尚未深陷其中,出手制止。一指封在她胸前,靈氣驟散,反倒逼出一大口瘀血。她身子一軟,倒在他懷裡。
她胸口起伏不定,怒意難平。伸手摸到髮間那枚木簪,趁他不備,狠狠扎入他胸口。
那一簪扎進去,他卻將她抱得更緊。
她再度舉起木簪的手,忽然沒了力氣。再也扎不下去。
“鼠輩……有種正大光明與我單挑……”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混著血沫,兩行清淚再度悄然流下,“你這樣,叫我夫君回來……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晚陽看著她渾身傷痕,脖頸間的吻痕一路蔓延而下……
“我定將他,碎屍萬段。”
這話一出,她竟心如死灰,覺得字字誅心。木簪從手上滑落。
其實她早就發現了。
每一次偷偷揭開白紗,眼前都是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只是她不肯死心。今日被那人制止之前,她分明睜著眼,眼睛感受到了新鮮空氣的溫度,卻甚麼也看不見。
她曾嘆這六界萬般不好,卻有幸與晝離宮一眾神侍相識,有幸能跟隨晚陽一萬餘載。那是她生為晝離,此生大幸。
而如今,曉星、御風皆因她而死,晨月亦因她受困。她連自己,也跌入了暗黑的深淵。如何還有資格與晚陽並肩?
若她生於此生,貽害他人——
不若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