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藥方
月白守在桌邊,看著晚陽不分晝夜地翻閱六界書海,一卷卷古籍堆成小山,又從山頂滑落,散了一地。那些書卷年深日久,封皮上的禁制靈光已暗淡,他指尖拂過時,有微弱的靈力波動漾開,如同漣漪一圈一圈散去。
六界藏書綿延百萬年之久,浩如煙海。這樣一本一本地翻,要翻到何時?
她不能坐以待斃。她曾是人族修仙而來。修仙之門,或許有應對的法子——神族治不了的傷,人族未必沒有偏方。
月白請命欲往人界時,晚陽正一籌莫展,恨不能劍走偏鋒。他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人界·仙門——
當月白循著記憶找到曾經的仙門時,已是黃昏。山門依舊立在那處,石碑上的刻字卻換了好幾茬。
她飛昇百年有餘。仙門早已數代更疊。
月白站在山門外,看了很久,終究未曾走進去。她不能貿然相認,也不能驚動他們。她只是悄然地繞著山門轉了幾圈,想看看藏書閣是否如初,想看看那些古籍裡,是否有她要的答案。
可藏書閣外陣法三重,閣內亦有守閣長老。
正一籌莫展之際,一個聲音忽然從心底浮上來,卻又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尋不到,便將他的弟子弄瞎,不就知道有沒有法子治了?”
“對啊!”月白眼睛一亮,轉瞬又暗了下去,連連搖頭,“可是……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
她正糾結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呼喊。
“救命!救命啊——!”
一名孩童被鴉群追逐,跌跌撞撞地向她跑著。可孩童太小,跑得太快,鴉群黑壓壓地撲下來,如同一團烏雲,很快便追上了他。慌亂之間,又被一根枯枝絆倒,他重重摔倒在地。
鴉群瞬間撲了上去。
月白心頭一緊,指尖引火便要將鴉群打散。可那鴉群實在太多,她的火只能驅散一小片,其餘的依舊撲在那孩子身上,黑羽紛飛,尖唳刺耳。
她來不及多想,從地上撿了根樹枝便衝上去,一邊揮打一邊引火。鴉群被火光逼退,散開些許,卻仍在頭頂盤旋,不肯離去。
身後傳來號啕大哭。
月白回頭,看見那孩子蜷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指縫間有血滲出來。他的眼睛——有一隻已經被啄得血肉模糊。
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遠處跑來兩名女子,看裝束是這仙門的弟子。她們一前一後,跑在前面的那個一把將那孩子抱起來,聲音都在發抖:“阿白!阿白你怎麼樣了?阿白!”
“快帶阿白回去找師叔!”另一個催促道,又匆匆向月白道了聲謝,“多謝道友相救!”
兩人揹著孩子便往山門裡跑,很快消失在石階盡頭。
月白站在原地,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忽然動了念頭。
她們說找師叔,那孩子的眼睛,還有救?都已經被啄成那樣了,血肉模糊的,還能救?
她想了想,身形一轉,化作一隻蝴蝶,悄悄跟了上去。
仙門內院比她想象中要熱鬧。弟子們三三兩兩地在練功,有的舞劍,有的打坐,有的連最基礎的術法都使不利索,一遍一遍地念訣,唸到臉都紅了,指尖才勉強亮起一點微光。
月白停在簷角,看著那些笨拙的身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她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甚麼都比別人慢,別人飛昇了她還在築基,別人渡劫了她還在練引火訣。師父從不罵她,只是說:“你慢些走,把路踩實了。”
她踩實了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師父早已不在了。
她正出神,屋裡傳來一聲嘆息,將她拉回現實。
“也不是沒有辦法。”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帶著幾分無奈,“在人界之濱,有一種名為‘詭譎’的藥草,長在水底,常與毒蛇為伴。那地方偏僻,靠近妖界,常有猛獸出沒,我們人族去了,多半是回不來的。”
有弟子急切地問:“有了這藥草,就能救回阿白的眼睛嗎?”
“聽聞此草能起死人肉白骨,”老者頓了頓,“想來,也能使人重獲雙眼。”
“師父……”那弟子聲音低下去,“這……只是傳聞嗎?沒有人真的試過?”
“那是我們人族去了就回不來的地方。”老者的嘆息更重了,“不過,有傳聞說,神界的弈方帝尊曾用它救活過自己心愛的人。”
弈方帝尊。
月白心頭一震。連帝尊都用過的藥草,那定然是有效的。她不再猶豫,悄悄從簷角飛起,循著來路返回。
回到小竹屋時,晚陽正撫琴替晝離療愈。
晝離躺在榻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琴聲很輕,輕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卻不驚擾人。
月白變回人形,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帝君帝君!”她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裡的雀躍,“月白找到法子了!”
晚陽指尖一頓,琴音戛然而止。
月白連忙道:“據傳人界之濱有一種叫‘詭譎’的藥草!能生死人,肉白骨!一定可以治好上神的眼睛!”
晚陽按著琴絃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她只是暫時看不見。”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月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月白垂下腦袋,聲音小了下去:“可是您說過……傷上神的,是無間獄的火啊……”
她說出這句話時,自己先紅了眼眶。
晚陽沉默了許久。
“你從何處聽聞的?”
“是人界的一個修仙名門。”月白搓著衣袖,聲音越來越小,“他們的師父好像是現在最有威望的修仙者了。月白曾經也是修仙出身,知道比不得天生就是神族的人,但人族對許多事物,確實有更多的法子……”
她頓了頓,偷偷看了晚陽一眼。
“帝君……何懼一試?”
晚陽沒有立刻回答,走向榻上熟睡的晝離。他便將她額前散落的髮絲撥開,指尖在她眉心停了片刻。
“知道了。”他的聲音很低,“辛苦你了。”
月白搖頭,眼淚差點掉下來,被她用力憋了回去。
晚陽收回手,二指在空中畫了幾道符文,向外打去。那符文在空中一閃,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整間小竹屋籠罩其中。他又從額間引出兩道金符,遞給月白。
“若是有人來闖,”他的語氣平靜,卻字字鄭重,“便以此符拖著,用傳訊鳥喚我,等我回來。”
月白雙手接過,堅定點頭。
“嗯嗯!月白明白!”
晚陽靜靜看著晝離,隨即便身形消散在她眼前,已然前往人界之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