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營救
人界山林,小竹屋內。
素衣女子正趴在床上,扒著男子的衣服翻來覆去地看。若是換作旁人,定又要搖頭嘆一句“不知羞恥”了。
不過這一次,晚陽帝君大人再也沒像從前那般將她掀出去。他只是乖乖坐著,任由她脫去他的衣衫,目光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唇角微微彎起。
“帝君大人這傷勢好得……倒是比我快得多。”晝離的手指輕輕撫過他身上的疤痕,那些新生的肌膚還泛著淡淡的粉色,卻已不再猙獰。
“對了,”她忽然抬起頭,一臉嚴肅,“從今日起,你便禁酒禁肉,再禁辛辣,禁冷食。這樣你的疤才能好得快。”
晚陽輕笑,不置可否。
“阿離既然說我比你得好得快得多,”他頓了頓,側頭看她,“我頭一次的舊疤仍有痕跡,那阿離的是不是也還在?”
晝離的手從他背上猛地縮了回來,像被燙了一下。她心虛地別開眼:“我都好了!”
“但是你說的,不能留疤。”晚陽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分得逞的意味,“你的條件我都答應了。你便和我一起吧。”
說罷,他自行將衣衫一抖,穿了起來。
“為甚麼呀?”晝離急了,“我是叫你好好養疤,不是我!”
“為了我。”晚陽繫好衣帶,抬眼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不夠麼?”
晝離張了張嘴,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正沮喪著呢,她忽然感到額前一陣微熱。上神印記閃爍得厲害,漸漸在額間凝聚起一滴血來,順著眉心滑落,穩穩落進她掌心。
“晨月?!”
那血珠在她掌心微微顫動,像一顆不安的心臟,一下一下,敲得她心慌。
晚陽還是第一次見這秘術,不明所以,眉頭微蹙,一臉擔憂地看著她:“發生何事?”
“這是當初我為晝離宮的神侍們下的召喚術。”晝離盯著掌心的血珠,聲音沉下來,“這血是晨月的……是晨月在喚我。他出事了。”
她攥緊掌心,起身便要走。
“現如今晝離宮被遣散,晨月孤身一人,可能在外被欺負了。我去帶他回來。”
手卻被拽住了。
她回頭,見晚陽微皺著眉看著她。
“我和你一起吧。”
晝離愣了一瞬,隨即笑了。她伸手,颳了一下他的鼻子。
“我可是上神之身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又帶著幾分溫柔,“我已經比你曾經認識的我厲害得多了。你難道還把我當做剛醒來那時?”
晚陽被她颳得一怔,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也是。終歸是自己小瞧阿離了。她早已不是那個剛從流光中醒來、對甚麼都懵懂無知的小仙子了。
“那我等著你。”他鬆開手,目光落在她臉上,“早些回來。若是遇到神界那些難纏的,無須猶豫,回來我們再商量。”
“嗯!放心吧!”
晝離敲了敲那滴血珠,示意它引路。血珠顫了顫,化作一道細線,朝門外飄去。她轉身追了出去,竹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晚陽倚在榻邊,望著窗外她離去的方向,感受著她漸漸遠去,忽然覺得這間小竹屋,空曠了許多。
血珠一路引著晝離穿過山林,越過溪流,飛過曠野。
起初晝離還能辨認方向,越往後,路便越偏僻,越荒涼。她的心也越揪越緊——果真,血珠飄到最後,竟直直朝著一座陰森的牢獄而去。
無間獄。
晝離站在獄門前,仰頭望著那三個字,指尖攥得發白。
他們竟然因為她,遷怒晝離宮的神侍到如此地步。真真是人面獸心。那些人,也配為神族?
無間獄是神界懲罰重犯的地方。不殺,只是關。獄中孤島四面懸空,底下是永不停息的炙熱焰火。踏入此地,神法便大半失效,無法踏空而行,只能一步一步走進去。
晝離咬著牙,將門口的守衛打暈,偷偷溜了進去。她不敢驚動太多人——若是其他入口的守衛趕來,她怕是難以全身而退。
越往裡走,空氣越發炙熱,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喉嚨,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終於,她看見了晨月。
孤島中央,他被鎖鏈縛住手腳,垂著頭,像一株被暴風雨折斷的幼苗,了無生氣。衣袍上沾滿灰塵與血跡,不知在此處受了多少折磨。
“上神……”
他費力地抬起頭,看見她的那一瞬,那雙黯淡的眼眸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上神……救救我……”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晨月,你放心。”晝離的聲音在發抖,卻努力穩住,“我便是來救你出去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靈氣在掌心凝聚,小心翼翼地向前方鋪展。靈氣化作一座短橋,搭在她腳下與孤島之間。她踏上橋面,一步一步,走得極慢。
每走一步,她都要將靈氣重新凝聚一分。腳下是萬丈深淵,底下是翻湧的火焰,熱氣蒸騰而上,灼得她眼眶發酸。她不敢低頭,不敢分心,只盯著前方的晨月,一步一步地走。
“晨月你放心,”她的聲音有些啞,卻儘量放得平穩,“我這就來救你出去。”
晨月望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太快,快得晝離來不及捕捉。
“阿離!”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喚。
晝離腳步一頓——是晚陽的聲音!
“阿離!”那聲音又急切了幾分,像是遇到了甚麼危險。
她下意識要回頭,晨月卻猛地掙扎起來,鎖鏈嘩啦啦作響。
“上神救我!”
“啊——”身後再次傳來晚陽的聲音,這一次帶著痛意。
他的傷還沒好。若是此時有人趁虛而入——
“晚陽!”晝離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神救我!”
“阿離——啊!——”
“晚陽!!晚陽!!!”
兩個聲音在耳邊交替響起,一個比一個急切,一個比一個淒厲。
“曉星為上神而死,御風也為上神而死……”晨月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不再是求救,而是一字一句的控訴,“上神現在連晨月也要拋棄了嗎!”
曉星……御風……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晝離站在那裡,腳下靈氣凝成的橋面開始微微晃動。她不知道該往哪邊去。她害怕再失去任何一個人。她害怕趕不及救晚陽,也害怕轉身的瞬間,晨月就會像曉星和御風一樣,從她眼前消失。
“不是的,晨月!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又急又亂,“晚陽他身受重傷,他現在有難我必須去救他!我一定會再回來救你出去的,等我回來——”
她說著,腳下已經開始往後退。
晨月望著她,那雙眼裡的光一點一點熄滅。
“大可不必。”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從今往後,晨月與上神,再無瓜葛。”
晝離渾身一震。
腳下的靈氣橋面驟然散開——她忘了自己在甚麼地方,忘了腳下是萬丈深淵,忘了底下是翻湧的火焰。
“啊——!!!”
灼熱的氣浪直直撲向她的眼睛,疼得她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墜落的那一刻,她聽見有甚麼東西破空而來,將她穩穩托住。
是一枚白羽。
它不知從何處飛出,在千鈞一髮之際變大,將她從火焰邊緣撈起,託著她飛向安全的地方。
晨月望著那枚熟悉的白羽,嘴角彎起一個冷冷的弧度,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他再熟悉不過了。
“你連死了,都這麼護著她。”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值得麼?”
沒有人回答他。
火焰在腳下翻湧,發出低沉的轟鳴,像一聲嘆息。
——神界·碧生殿——
“她此次孤身前來,神主為何不直接將她拿下?”
憶方立在殿中,神色間帶著幾分不解,又帶著幾分躍躍欲試。自打發覺自家帝尊的目的後,她不但沒有驚異,反而越發引以為傲。
胥將書卷擱在一旁,唇角微勾。
“晚陽帝君的神魂護著她。”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死不了。”
憶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夜歸上神已許多日不見朝議了。”胥忽然問,“晚顧呢?”
“亦是不見了蹤影。”憶方答。
胥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神主,”憶方試探著開口,“晚陽現今重傷在身,晝離又雙目失明。此刻出兵追捕二人,豈不是再好不過?”
“晚陽最多不過包庇之名,愧為帝君。”胥淡淡道,“若論交代,最多也便是交出官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裡有一片灰濛濛的天。
“本尊要的,是他死。而且要讓六界都知道——他死得名正言順。”
死的……還要名正言順?
憶方沉默了半晌,終究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默默退了下去。
她走出殿門時,回頭望了一眼。胥仍坐在那裡,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像是在數著甚麼。
她忽然覺得,自家帝尊,似乎還是太善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