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骨簪
雲央坐在莒餘國寢殿的案前,指尖劃過一卷卷竹簡,將那些積壓多年的政務逐一釐清。她必須在離開之前,將這些爛攤子收拾乾淨——交給那個甚麼都不想管的“安樂國主”,她實在放心不下。
殿內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長忽短。
忽而一陣異香飄來,那香氣濃烈馥郁,像是要把整個殿宇都浸透。
雲央頭也不抬,淡淡道:“不好聞,別弄了。”
香氣未散,案上便憑空多了一人。鬚眉化形而出,斜坐在她面前的書卷上,一手撐著案面,將那些密密麻麻的竹簡盡數遮在肘下。
“那你說,”他歪著頭,似笑非笑,“甚麼香,才能遮住這滿殿的血腥味?”
雲央抬眸看他。
他向來不喜血腥。那些濁氣最易牽動他體內的怨念,需得極力壓制,才能勉強守住清明。此番為她,算是破了大戒。
“委屈你了。”她輕聲說。
鬚眉挑了挑眉,不以為意地捋了捋額前碎髮:“若擱幾十萬年前,本尊巴不得怨氣四溢。那時走到哪,都是一片血海。”他頓了頓,語氣裡竟有幾分悵然,“不過時日久了,便覺得乏膩。嗜血的模樣,現在看來實在噁心。”
“你不喜歡黑暗。”雲央忽然開口,一句話戳破了他層層疊疊的偽裝,“我早就知道。你在黑暗裡待久了,心裡還是更喜歡光的。”
鬚眉怔了怔。
他選擇沉睡了幾十萬年,再次甦醒時,看見這個世界的光,忽然覺得有些意思。後來,他便遇見了她。
他俯身湊近,那張妖冶的面孔幾乎貼到她眼前,唇角噙著笑意:“要不說我喜歡你呢?”
雲央抬手,指尖挑起他的下頜,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便待在我身邊吧。”
鬚眉愣住。
他斂了笑意,認真地望著她,那雙總是玩世不恭的眼睛裡,此刻竟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你的莒餘國?”
“交給其他人好了。”雲央收回手,重新看向案上的書卷,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留在這裡,我也不放心。”
鬚眉沒有說話。他只是翻身在她身側坐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回。
“給你看樣東西。”他掌心攤開,一支骨簪靜靜躺在其中。
雲央接過來,指尖觸到那些細密的裂紋,心頭微微一緊。
“這不是……晝離常用來綰髮的那支?”
“此簪是帝尊神骨所鑄,”鬚眉的聲音難得正經了幾分,“以神法融入了晚陽帝尊的骨血,可不是凡物。”
“它怎麼裂得這般厲害?”雲央將簪湊近燭光,那些裂紋深如溝壑,簪身還沾著暗沉的血跡,“還有好些血……”
鬚眉勾唇,笑意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晚陽這個痴情種子啊——將這簪送給晝離那日起,便是把性命都交給了她。以神之骨,鑄護佑之簪,是上古神法,可以信物代主人承受大部分傷害。”
雲央恍然:“這麼說……這個叫晚陽的,一直在護著晝離?如此說來……晝離有大難……”她頓了頓,又蹙起眉頭,“可這簪……怎麼會在你手裡?”
“你是否忘了?”鬚眉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靖帝死的那日,有人渾水摸魚,拿走了這支簪子。我撿到它時,可比現在這副模樣還要慘得多。”
雲央心中一凜:“所以拿走這簪子的人,是為了加害那位晚陽帝尊?”
鬚眉微微眯起眼,神情難得嚴肅了幾分:“看來,要生亂了。”
可下一瞬,他便又笑了起來。那笑意狡黠如狐,方才那點凝重瞬間煙消雲散。
“好好收著這支簪子。到時候由你親手交給晝離那個女人——她可得感謝你一輩子。”
雲央自然聽得出他的用意。將這樣重要的信物歸還,晝離欠她的便不止當初救命之恩。可她只是將簪子小心收好,淡淡道:
“本身就是我欠她的。不必在她身上打這些算盤。”
鬚眉連連搖頭,嘖嘖出聲:“怎麼我家雲央下決策時的狠勁兒沒了?”
話音未落,他掌心已翻出一朵金蓮,光華流轉間,徑直朝雲央心口催入。
“別動。”他的聲音忽然放柔,“這佛蓮可是我從小阿胥手裡搶來的。有了它,便是小阿胥要傷你,也得費好些力氣。”
雲央微微一怔。那佛蓮融入心口時,只覺一陣溫熱漫開,像有甚麼東西在體內生根發芽。她下意識摸了摸心口,那裡還殘留著融融暖意。
“你不是……動不了它?”
鬚眉將她的手攥在掌心,輕輕揉了揉。
“本尊活了幾十萬年,修這副皮囊,不就是為了能接納六界所有事物?”他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雖不能強行動它,可它既然到了我手裡,便是我的了。取出來再給你,又有何難?”
他低頭,將她的手指撐開,舉到燭光下細細端詳,像是在看一件珍貴的器物。看到那斷指處,雲央心中咯噔一下。
“不過,你的手還是不沾血腥時好看些。”
雲央翻了他一眼,將手從他掌心抽出來:“那你是要替我重操舊業了?”
鬚眉立刻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若無其事地望向別處。
“當我沒說。”
殿外月色如水,將他的側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雲央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活了幾十萬年的老怪物,有時候竟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