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回魂
冥冥之中,似乎有甚麼力量在牽引著她。
晝離只覺神魂一輕,竟自肉身軀殼中飄然而出,轉瞬便置身於一片詭譎幽深的林地。腳下枯枝橫行,四下竄動,踩上去發出細碎而沉悶的斷裂聲。林中霧氣氤氳,深處彷彿有無數低語在枝葉間窸窣穿行,似笑非笑,似泣非泣。
她凝目欲辨方向,腳下卻忽然一空——再抬頭時,方才踏足的地面已然懸於頭頂。
又是這熟悉的妖術。
“幾千年了,還是這點破爛招數。”
晝離輕嗤一聲,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二指並於胸前,心中默唸,便有靈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環繞周身,將她穩穩託於虛空之中。
那靈氣凝而不散,在她足下織成一片瑩瑩光海,襯得她衣袂翻飛,恍若神女臨世。
“看來,上神之身,確實比上仙好用得多。”那低沉的中年女聲再度響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又似有幾分忌憚。
“可惜啊,”晝離抬眸,眼底光華流轉,“你卻毫無長進。”
她醒了。
連同那些被歲月塵封、被她刻意遺忘的前塵舊事,一併甦醒了。
這鈴木妖,盤踞神妖邊界數萬年,蠶食仙童,誘騙小妖,作惡多端。她天生修習困縛之術,已至爐火純青之境,若要斬殺,勢必引發兩界戰火。神妖兩族權衡利弊,只得稍加約束,任其在邊界逍遙。
可方才,她從這些遊離的靈氣中,讀到了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昔日御風將她從鈴木妖手中救走後,曾獨自折返,登門請罪。這老妖說話時笑吟吟,下手卻狠辣至極,生生抽走了御風三千年修為。
三千年。
晝離指尖微微收攏,眼底的冷意化作灼灼怒焰。
“狂妄小輩!”
鈴木妖的聲音驟然拔高,林中霧氣翻湧如沸。無數枯枝從四面八方暴射而出,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朝晝離兜頭罩下!
“狂妄?”
晝離冷笑一聲,雙掌翻飛,周身靈氣驟然炸開,化作萬千流光,將那枯枝巨網撕得粉碎。碎屑紛飛如雨,在靈光的映照下竟顯出幾分悽豔。
“我正愁愧對御風,無處彌補——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一道白虹,直直射入林霧深處!
鈴木妖冷哼一聲,周遭林木驟然活轉過來,無數藤蔓如蛇蟒般扭動,織成層層疊疊的屏障。晝離指間靈氣凝為劍鋒,一劍斬落,藤蔓斷裂處竟滲出殷紅如血的汁液,飛濺在她白衣上,觸目驚心。
“不自量力!”鈴木妖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忽遠忽近,難以捉摸,“便是御風在世,也不敢在老身面前如此放肆!”
晝離眸光一厲,劍勢更急。靈氣所過之處,藤蔓寸寸斷裂,可那斷裂的速度,卻遠遠追不上新生的速度。越來越多的枝條從泥土中、從樹幹上、從頭頂倒懸的地面中瘋狂湧出,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她且戰且進,白衣已染滿紅漬,分不清是藤蔓的血,還是她自己的。
鈴木妖的困縛之術確實精妙。晝離漸漸感到,那些藤蔓並非單純阻攔她的去路——它們每一次觸碰,都在悄然抽取她周身的靈氣。那些靈氣被抽走的瞬間,便化作新的藤蔓,反噬其身。
好一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晝離心念一轉,手中劍勢陡然一變,不再蠻力劈砍,而是引靈氣在周身旋繞成一道漩渦。那些撲來的藤蔓被捲入其中,絞碎、撕裂,化作漫天碎屑,卻再也無法近身。
“有些本事。”鈴木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凝重,“可惜——”
話音未落,晝離腳下驟然一空!
那託舉她的靈氣不知何時已被抽走了大半,她身形一晃,整個人向下墜落。下方是幽不見底的深淵,無數枯枝如利爪般向上探伸,等著將她拖入黑暗。
晝離咬緊牙關,將殘存的靈氣盡數灌注於雙掌,奮力向上一推!
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將頭頂那倒懸的地面炸開一個大洞。她藉著反衝之力穩住身形,正要向上掠去——數道粗壯的藤蔓從暗處暴射而出,狠狠纏上她的腳踝、手腕、腰際,將她死死縛住!
“上神又如何?”鈴木妖的聲音裡終於透出幾分得意,“在老身的地界,便是帝尊親至,也要掂量掂量。”
晝離掙了掙,那藤蔓卻越收越緊,幾乎要勒進骨肉裡。她的靈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連維持懸空都漸漸力不從心。
可她沒有掙扎。
因為就在藤蔓纏上她的那一瞬間,她的神識忽然觸碰到了一道……極其遙遠的、若有若無的牽引。
那是甚麼?
她凝神去探,卻發現那道牽引來自更深處——來自這片詭異林地的最深處,來自那些連鈴木妖都不曾觸及的、被迷霧吞噬的盡頭。
那裡,有甚麼東西在呼喚她。
晝離忽然不再反抗了。
她任由藤蔓將她拖向深淵,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鈴木妖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攻勢陡然一滯:“你——”
“多謝姥姥。”晝離輕聲道,語氣裡竟帶著幾分真誠的感激。
下一瞬,她的神魂忽然劇烈震顫——那道遙遠的牽引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強大,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她!
鈴木妖的藤蔓寸寸斷裂!
不是晝離掙斷的,而是那力量太過磅礴,磅礴到她的神魂都承受不住,幾欲崩碎。鈴木妖的困縛之術在那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蛛絲。
“這——這是甚麼?!”鈴木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恐。
晝離沒有回答。
她的意識正在被那力量裹挾著,飛速墜入一片無邊的黑暗。耳畔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鈴木妖漸行漸遠的驚呼。
黑暗盡頭,有一點光。
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光亮漸近,眼前竟現出一棵參天巨樹,彷彿自天穹垂落,根系深扎於虛無之中。那樹高不見頂,枝幹虯結,卻開滿了花——只是那些花開得頹敗,蒼白,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裡掏空了生機,只剩下一個形銷骨立的軀殼。
“這般大一棵樹,卻為何開在這樣荒僻之地,無人打理?”
晝離喃喃自語,話音未落,卻見一僧人從樹影深處緩緩走出。他俯身拾起一片凋零的落葉,合於掌心,對著那巨樹虔誠地拜了拜。
“大多花開得頹敗、凋零,因其所歷三生磨難重重,不得善終,才開出這樣的花。”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蒼涼,“吾便喚它——三生花。”
那僧人抬眸看向她時,晝離只覺彷彿有聖光普照,那一刻,連心境都澄澈了幾分。
“吾拾撿蒼生遺忘之物,亦是時過境遷而現,”他微微頷首,“便自命名為——拾遺。”
晝離凝神細看,卻看不出他究竟是何來歷。他不似人,不似妖,不似冥,不似魔,更不似神。她看不出他從何處生,亦看不出他將往何處歸。恍惚間,她想起了一個傳聞——六界之外,還有一個虛無縹緲的佛界,那裡有著一尊佛,不知為何而生,卻生得悲天憫人,無我無私。
可六界之大,從無人真正見過佛界。
“敢問尊者……是此處之主?”
拾遺輕輕搖頭,指尖撥過掌間那串佛珠,珠聲清脆,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吾不知從何處生,亦不知往何處歸。”他望向那棵巨樹,目光悠遠,“此處虛無。它是否存在,不在吾,而在世人所想。”
他似乎並不打算與晝離深究此事,只是伸手接過一朵從枝頭凋零落下的三生花,置於掌心,輕嘆一聲。那花便在他掌中無聲飄散,化為虛無。
每一片花瓣消散時,晝離都彷彿看見一段模糊的光影——有人執手相看淚眼,有人獨坐寒江待歸,有人飲下忘川水卻仍喚著某個名字……那些畫面一閃而逝,卻叫人無端心酸。
“每一朵花,”拾遺的聲音如暮鼓晨鐘,“皆是世間歷經三生三世、卻仍未得善終的有情人所化。所以你只見它們傷痕累累,頹敗不堪。”他頓了頓,“此處,沒有那些美麗的花朵。”
未能善終的有情人……才化出這樣的花來……開在這無人知曉之境……
晝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樹高處。有一朵花,孤零零地掛在枯枝盡頭,花瓣破爛不堪,幾乎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它開得那樣倔強,那樣固執,彷彿明知結局,卻仍不肯凋落。
她不由有些心悸。
“人界百年一世,三世也不過三百年而已。”她輕聲開口,“這朵花……都已經破爛成這般模樣了,起碼得有幾千年了吧?竟還倔強地活著,真是執著。”
她頓了頓,又環顧四周那片空茫的虛無,“可世人描繪的佛界,莊嚴肅穆,普渡蒼生,是六界之嚮往。怎會有這樣頹敗之物?”
“佛?”拾遺忽而笑了,那笑意裡竟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那不過是外界對未知界的敬畏與貪念,所生出的幻象罷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忽然如煙霧般散開。
晝離驚異地四下尋覓,卻見那散開的霧靄又緩緩凝聚,竟幻化出晚陽的模樣。那人負手而立,眉目清冷,薄唇微啟:
“我便是佛。”
話音方落,他又幻化成九昀的模樣,懶散地倚著樹幹,唇角噙笑。
“佛界本無物。”那面容又變作御風,溫潤如玉,眸光柔軟,“你見到的,不過都是虛幻。”
他的面容不斷變化,須臾之間,已幻化出無數晝離熟悉的面孔。每一張臉都說著同一句話,聲音重疊交織,如梵唱,如低語。
“佛界,亦是萬靈歸處。六界萬物,終化塵埃,歸於佛界。”
六界歸處?
晝離心頭一震,忽而想起一個人——那人為六界所不容,飄蕩於六界之外,無所歸依,無處可去。
“此處能容納六界萬物所棄,”她望向拾遺,“卻為何容不下鬚眉?”
幻象驟然收束,拾遺重新聚回那僧人的模樣。他望著她,目光慈悲而疏離。
“是它自己要走的。”他的聲音很輕,“它有念,歸宿便不在此處。”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瑩潤的石子,遞到她面前。
“便請上神代吾將此物,交與虛妄。”
“虛妄?”晝離一怔。
“便是上神口中——鬚眉。”
她接過那枚石子,入手溫涼,卻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這地方這般一塵不染,乾淨得甚麼都容不下。”她將石子小心收好,又環顧四周那片虛無,“卻為何我能進來?”
拾遺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面容又開始變化,這一次,幻化出的卻是她自己的臉。那人披著一身素衣,眉目與她一模一樣,卻比她多了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
“宿命未了,前塵未盡。”那人開口,聲音與她一般無二,卻彷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你本不該來。”
話音未落,那人伸出手,輕輕推了她一把。
這一推看似輕柔,晝離卻覺神魂巨震——她低頭看去,只見一縷幽光從三生樹上飄落,順著那掌風,沒入了她的眉心。
那光很涼,卻在她體內燃起一團溫熱的火。
拾遺與虛妄……
皆是六界之外,不存在之人。
晝離猛然明白了甚麼。虛妄——鬚眉,逃離了困縛,有了形,在六界興風作浪,才使得六界輪轉,生生不息。孰知他的逃離,亦是歸宿。
她感知到方才那一縷幽光便是她的一魂一魄,已然回歸體內。
眼前場景撕裂,最後一絲光芒隱入妖界的黑暗。
耳畔只餘下一聲悠長的嘆息。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她心底最深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