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離間
好在兄妹生來便相依為命,時光流轉,竟也生出幾分微妙的心念相通。
九嬰快要完全失去意識前,終於在混沌中感知到那道熟悉的氣息。
他來了。
荒境邊緣,九昀找到了她——不,是找到了那一團幾乎辨不出人形的血肉。
九嬰渾身浴血,衣裙早已破爛不堪,裸露的肌膚上佈滿青紫與血痕。最觸目驚心的,是她背上那兩處猙獰的傷口,血肉翻卷,沙石嵌進深處,已然開始潰爛。
棄阿蓮怔在原地,呼吸都凝住了。
她從未見過自家王尊如此沉默。
九昀就那樣跪坐在九嬰身側,將她輕輕抱在懷中。他沒有動,沒有說話,甚至看不見他的臉——可天地已然變了顏色。
陰雲從四面八方湧來,遮天蔽日,將整片荒境籠罩在濃重的黑暗之中。狂風驟起,捲起沙石呼嘯而過,那風中彷彿藏著無數厲鬼的哀嚎。
棄阿蓮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喉嚨發緊。
前些日子去妖界,讓那些欺凌過她的小妖們當面道歉時,王尊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即便對方背後有妖界世族撐腰,他也只是懶洋洋地說:不道歉也行,那便以命相償好了。
可此刻,他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就那樣抱著九嬰,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棄阿蓮忽然感到腳下一陣刺骨的寒意。她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冰面從九昀腳下開始蔓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鋪開,所過之處,荒境的沙石都被凍結成堅硬的凍土,一直延伸到十里開外。
而他就坐在那冰面中央,周身縈繞著幾乎凝成實質的黑暗。
像是從九幽深淵爬出來的魍魎之王。
——魔界·九重王殿——
向來張揚跳脫的九嬰,這次回來後卻像變了個人。
傷口再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也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來。可偏偏她這副模樣,比哭鬧更讓九昀心碎。
魔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來彙報的魔將一個比一個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喘。平日裡要說上一炷香的事情,這幾日三言兩語就交代完畢,誰也不敢在殿中多待一刻。
那股陰沉的氣息不可避免地籠罩了方圓百里。九重王殿向外延伸之處,連常年不熄的魔界燈火都在這氣息下暗淡了幾分,彷彿連火焰都在畏懼。
待到疼痛稍緩,九嬰終於悠悠醒轉。
她睜開眼,看見守在床邊的九昀,喉間哽咽著,委屈像潮水般湧上來:“哥哥……那個晚陽……他不光打我,欺負我,他還……”
想到那雙被生生折斷的翅膀,她再也忍不住,撲進九昀懷裡放聲大哭。
“他還折斷了我的翅膀嗚哇——!”
九昀沒有說話。他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嬰兒。
可整個魔界都知道——
此刻的九重王殿,已經成了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誰若是敢在這時候觸了王尊的黴頭,怕是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不會有。
翌日。無需山底。
神魔交界處,兩人各站一端,遙遙相對。
平日裡便脾氣不算好的九昀王尊,今日更是陰沉著臉,連口都懶得開。他立在那裡,周身縈繞著尚未散盡的戾氣,彷彿隨時都會暴起傷人。
終是晚陽先開了口。
“王尊今日看起來心情極不好,”他語氣平靜,“那便改日再談吧。”
這話一出,九昀眸中殺意驟盛。
下一刻,他已一刀揮向晚陽!
“聽聞九嬰殿下已經回去了?”晚陽側身避過,目光落在九昀手中的長刀上。那刀雖也算極品,卻與他慣用的那把相去甚遠——那把以九嬰本體化成的魔刃。
提到九嬰,九昀彷彿被踩了命脈,滿腔怒火再也壓制不住。他不再顧忌晚陽是否有傷在身,拖著刀便是一陣狂風驟雨般的攻勢。刀鋒所過之處,濃重的魔氣附著其上,在虛空中劃開一道道深深的溝壑,連無需山的根基都在微微震顫。
這一戰之後,這處神魔交界之地,又不知要過多少年才能恢復如初。
晚陽見他這般不聽人言,只得掌間凝聚仙氣,在身前築起一道冰藍色屏障,沉聲道:“夠了!阿離身上的賬,本君還沒跟你算呢!”
可九昀那一刀竟沒有絲毫減弱,狠狠劈在屏障之上。
“嘭——”
屏障應聲碎裂。晚陽只得凝起仙氣,以掌心為陣,硬生生將那柄刀擋在身前。
“既然你要算賬,本君便跟你算!”他的聲音裡也帶上了幾分怒意,“阿離身上多少魔氣是你引到她體內的?她又被你騙了多少次?!”
九昀攻勢微頓。
晚陽藉機側身,那一刀堪堪擦著他肩頭掠過,狠狠劈在地上,砸出一道深深的裂隙。
“她現在連使用神法都會反噬自身!”晚陽盯著他,一字一頓,“本君覺得,你捱上十刀也還不清這筆債!”
九昀的眼瞳早已不再是那抹妖冶的淺紫。怒火在他眸中燃燒,將那雙眼睛染成了猩紅。
“本座對不起她,本座親自去還!”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輪不到你出手教訓九嬰!”
“本君雖有傷在身,與王尊對峙卻是綽綽有餘。”晚陽眸光凜冽,周身仙氣湧動,“倒是王尊——沒有了九嬰殿下,修為不及先王尊一半,恐難與我一戰。”
他雖說得強硬,出手卻依舊剋制,大部分時候只守不攻,顯然在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
當年先魔族王尊,可是晚陽親手誅殺的。
論起來,九昀在他面前,確實還要算是小輩。
“那老頭子怎麼死的,本座毫不關心!”九昀怒視著他,眸中猩紅更盛,“但並不代表九嬰就可以任由你們神界欺侮!”
話音未落,他握緊手中利刃,又是一刀狠狠劈下!
轟——
旁邊的山岩應聲崩裂,碎石四濺。
“王尊這般沉不住氣,”晚陽的聲音從碎石後傳來,依舊平靜,“恐怕最終遭殃的,還是九嬰殿下。”
九昀動作一頓。
“你甚麼意思?!”
果然,能讓他停手的,只有九嬰。
晚陽負手而立,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九昀王尊不妨先說說,”他的目光沉靜如水,“為何對本君如此憎恨?”
為何?
九昀冷哼一聲,盯著他的眼神幾乎能剜下肉來。
“你晚陽宮綁架我魔族王女九嬰,令手下月白對其百般凌辱,甚至折斷她雙翼——晚陽帝君難道要說自己毫不知情?!”
晚陽看著他,良久不語。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本君前幾日剛從妖界荒境回來。而月白——是個只會在院子裡種種蓮花的六階小仙。”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這樣一個仙子,若都能綁架凌虐九嬰殿下,那魔族的九重王殿未免也太好闖了。九嬰殿下,也未免……太好欺負了些。”
“九昀王尊此刻能與我在此處見面,便是心中有所猜疑。”
九昀眸光微動。
“晚陽帝君有何高見?”
他反手將刀向一旁擲去。刀刃藉著力,直直插進石間,嗡鳴不止。
“若本君料得沒錯,”晚陽看著他的眼睛,“王尊應當收到過一道飛訊。”
九昀瞳孔微縮。
那道飛訊的內容,此刻又浮現在腦海——
六界尚缺統御者,不知九昀王尊有興趣否?
想要一統六界的人,除了晚陽帝君,還有誰會這麼大的口氣?
況且九嬰回來之後,口口聲聲說的都是晚陽宮,還有一個叫月白的。他心中雖有存疑,可九嬰這般遭遇,叫他如何靜得下心來細想?總歸他要來這無需山腳,見晚陽這一面,聽他親口解釋。
九昀忽然渾身一僵。
倘若他心中的疑慮是真。那從一開始,他就在被誤導:
晚陽宮意圖戕害九嬰,以達到削弱魔界的目的——而他及時趕到神界鬧了一場,晚陽宮怕事情敗露,便將九嬰扔了出去。
聽起來天衣無縫。
可仔細想來,無論誰要做這件事,都絕不會讓對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九嬰被施以障目之術,根本看不見對方是誰,卻能從那人口中聽到“晚陽宮”三個字——
不是因為九嬰聰穎,而是因為,那人就想讓她指向晚陽宮!
“那道飛訊……”九昀盯著晚陽,一字一頓,“不是晚陽帝君發的?”
“本君前些日子去妖界,老妖王提到一些舊事,”晚陽緩緩道,“讓本君想通了很多東西。”
見九昀終於冷靜下來,他這才盤腿坐下,運功為自己療傷。
觀世鏡雖可觀六界,卻獨獨照不進妖界的荒境。那荒境從事實上來說,根本不屬於六界之內,只是臨近妖界,便常被稱作“妖界荒境”。
五日了。
五日沒有晝離的訊息。
他不知道她如今是否安好。
“王尊,”晚陽壓下心底那絲不安,抬眸看向九昀,“能否告知,那道飛訊的內容?”
九昀沉著臉,尋了塊石頭坐下,語氣依舊不耐:
“問本座是否有意一統六界。”
晚陽眉心一跳。
果然。
“看來,有人要挑撥你我,漁翁得利。”他劍眉緊蹙,聲音低沉下去,“他未得妖界支援,亦未得魔界明確表態,便一不做二不休,離間神魔兩界。妖界向來好作壁上觀,必不會出手。”
九昀倏然抬頭。
“雖然神魔兩界一向不怎麼和,”他的語速漸快,眸光銳利起來,“但若是有旁人得利,我魔界也絕不答應。所以他便引誘你我相鬥——不論結果如何,他皆可出面‘主持大局’,順勢將兩界納入囊中?!”
“恐怕他並不是孤立無援。”晚陽沉聲道,“否則,一定不敢走這一步險棋。”
他頓了頓,忽然臉色一變。
“糟了!”
他終於想通了——為甚麼那些人,一定要置晝離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