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對峙
於是這日,神界便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周身魔氣翻湧,所過之處,連神界千年不散的清靈仙氣都為之退避,竟被那濃黑的氣息侵蝕殆盡,染上一層晦暗。一路行來,沿途草木萎靡,仙禽驚飛,彷彿被甚麼東西吞噬了生機。
可這般可怖的景象,卻擋不住那些仙子的目光。
來人長身玉立,一襲玄袍,五官俊美得不可方物,尤其是那雙淺紫色的幽瞳,妖冶而深邃,似蘊著九天星河,又似藏著無邊暗夜。被他目光掃過的仙子,竟一個個臉上泛起紅暈,全然忘了這是個正在“入侵”神界的魔頭。
魔兵們卻是笑不出來的。
被那雙紫瞳盯住的將領們,只覺心底發寒,不由自主地後退,手中兵刃都在微微發顫。誰人不知,這位魔界新王尊,有一把名曰“九嬰”的魔刃——那是他的胞妹,二人相生相成,戰無不勝,威名幾乎不亞於其父。
當年魔界先王尊之所以戰死,便是因為忌憚這個兒子功高蓋主,早已得了所有軍心,故而將他雪藏,不允出戰。
如今這位殺神親自登門,誰人敢擋?
可面子總是要撐一撐的。一名小將領硬著頭皮上前,嗓音都在發顫,卻仍努力拔高:“魔、魔界王尊為何突然發難我神界?!”
九昀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落下去,淺紫色的幽瞳驟然暗沉了幾分,彷彿有風暴在深處翻湧。他沒有說話,只是攜著一身殺氣,一步一步向前推進。
那小將領便不由自主地連退數步,險些跌坐在地。
但見他薄唇輕啟,出言卻彷彿要撕毀神界一般——
“叫你們帝君出來見本座。”
議事閣內。
乘雲仙言端坐如松,拂塵搭在臂間,神色凝重地望向座上的晚陽帝君。
“魔界王尊如此貿然發難,出口便要見帝君,想必不是小事。”
晚陽指尖輕叩座椅扶手,沉吟不語。
片刻,他微微側首,目光落在身側那道恭敬的身影上:“他要見的,恐怕不應該是本君吧。帝尊胥覺得呢?”
帝尊胥依舊是那副謙恭模樣,微微頷首:“帝君不妨先看看,他到底所為何事。”
晚陽看著他,目光深沉,良久才輕哼一聲,起身道:“那眾位便隨本君去看看吧。”
帝尊胥攏了攏衣袖,微微躬身:“胥的碧生殿裡還有事務未盡,便不同往了。”
晚陽看他一眼,沒有多言,拂袖而去。
一行人趕到時,神界邊界已是一片狼藉。
數十名兵將橫七豎八倒在地上,哀嚎不止。九昀立於正中,周身殺氣凜然,那些還能站著的兵將們只敢遠遠圍著,沒有一人敢再上前。他們心知肚明,沒有殞命者,不外乎是因為這位王尊暫時的手下留情。
“晚陽帝君再不出來,”九昀此刻已有些眸光暗淡,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掌間的魔氣躍躍欲試,“本座可要大開殺戒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瞬間出現在晚陽面前。
一掌擊出,堪堪擦著晚陽的面門掠過——若是再晚收半瞬,這一掌怕是已經落在帝君身上。
晚陽身後趕來的眾神族見他如此囂張,頓時怒不可遏。劍拔弩張之聲四起,無數兵刃直指九昀。沉山上仙更是祭出乾坤杵,橫眉怒喝:“九昀王尊這般不講道理,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本座不是來聽犬吠的。”九昀斜睨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隻螻蟻,他揚起左手不耐煩地往外輕輕一瞥——那沉山便已經被連人帶杵扔到了人群之後。各位神族看在眼裡,心裡只好默唸——等階之差,如同雲泥。
沉山這次再也不敢叫囂了,胸腔翻湧,已然說不出話。
晚陽依舊巍然不動。他只是站在那處,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
“晚陽帝君真是好耐心。”九昀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誚,拳頭幾乎要捏碎。
“我想九昀王尊大概是來解決問題的,”晚陽答得認真,語氣不疾不徐,“並非想要大開殺戒。否則,不必見本君。”
九昀眸光微動。
片刻,他收了手,負於身後,那股咄咄逼人的殺氣也斂了幾分,只是那雙紫瞳依舊銳利如刀。
“那就問問,”他一字一頓,“我魔界王族的王女殿下,現在何處?”
後來的漣漪倒是耐不住性子,脫口而出:“那是你們的王女殿下,又不是我們的!跑來問我們做甚麼?”
漣漪上仙向來是個散仙,不必守太多規矩,整日多交往於沉山、韓立等人,養了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她自覺這話說得義正辭嚴,卻不知這次碰上了硬釘子。
話音剛落,一道無形的勁風便狠狠扇在她臉上。
“啪!”
那聲響亮得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漣漪整個人被扇得踉蹌兩步,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
“本座平生最討厭這種不停叫囂的狗。”九昀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沒問你就閉嘴。”
漣漪捂著臉,怒目圓睜,氣得渾身發抖,卻咬著唇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另一方閣樓底下。
有人匆忙奔入,臉色煞白。
“月白仙子!不好了!”她身後的小仙娥氣喘吁吁,“魔族王尊闖入神界,說是來尋人的!”
被囚禁在寒潭之上的九嬰,此刻已是奄奄一息。
她周身鮮血淋漓,被粗大的鎖鏈縛住雙腕,懸於寒潭之上。那潭水寒氣逼人,將她身上汩汩流下的鮮血亦凝成了冰碴,一串串掛在身上。此刻的她被使了障目封口之術,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徒勞的掙扎都要花掉僅剩的力氣。
那雙曾經驕傲的、屬於魔界王女的翅膀,此刻只剩下兩團血肉模糊的殘根。
看守她的人匆匆趕來,見這情形,當機立斷:“把她扔出去!此事萬不能與我們主子扯上半點關係!”
“是!”
片刻後,九嬰被像一件廢棄的物品般,被丟在了某處荒僻的沙礫之上。
她一動不動地癱在那裡,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風吹過,捲起沙石,嵌入她滿身的傷口,與碎裂的骨頭摩擦在一起,疼得她連顫抖的力氣都無了。
哥哥……
快來救我……
她最後一絲模糊的意識裡,只剩下這個名字。她期盼著他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如同救世主般突然出現,擋在她身前。
可週圍只有風聲,和越來越沉的黑暗。
神界邊界,兩方仍在僵持。
“王尊氣也出了,”晚陽收回目光,看向九昀,語氣依舊平靜,“是否可以回了?王女殿下的確不在神界。”
“拿實力說話。”
九昀不再多言,身形一閃,已欺至晚陽身前。掌風凌厲,招式連綿,一招快似一招,招招直取要害。
晚陽卻始終負手而立,只憑身法閃避。他腳下步伐玄妙,每每在毫厘之間躲過攻擊,衣袂翻飛間,竟顯出幾分從容。
可他身邊的那些神族卻不那麼好過。九昀掌風所及,修為稍低的,便已被震得氣血翻湧,連連後退。
幾招下來,晚陽終於露出一個破綻。
九昀一掌擊中他肩頭,趁他身形微滯的瞬間欺身而上,壓低聲音道:“你身上有傷?”
晚陽抬手擋開他的攻勢,同樣低聲回應:“此處不適合說話。”
九昀眸光一閃,也不多問,只道:“明日無需山底。你不來,本座便屠了你的神界。”
兩人眼神交匯,瞬息之間,已交換了無數資訊。
下一刻,九昀倏然後退,面露慍色,狠狠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指著晚陽怒道:“晚陽帝君這般都不肯出手,未免太看不起本座了!若不是本座心憂吾妹,定要你好看!”
說罷,他身形化作一道黑霧,轉瞬消散在天地之間。
眾神族面面相覷,半晌,才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方才那幾招……帝君被打中了?”
“那可是魔界王尊,能擋住已是不易……”
“可帝君為何不還手?”
議論聲漸起,卻沒有人敢上前詢問。
晚陽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黑霧消失的方向,神色平靜如水。只是肩頭那處被擊中的地方,隱隱作痛——那是為了護住晝離,耗費大半仙氣佈下結界後留下的舊傷。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緒。
明日無需山。
有些事,該有一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