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大典
翌日，敬神大典。
皇城腳下，敬神臺高築，百官列陣，萬民匍匐。靖帝與“司靈神”晝離，在肅穆的禮樂中並肩登上高臺。
然而，臺上那位主持儀式的國師，卻讓晝離眸光驟然一凝——
竟是童父。
他躬身俯首，姿態恭謹無比：“恭請我大靖君主，與司靈神尊，同登敬神臺——”
好一個國師。
晝離心下冷笑。當初將她藏於農家、看似淳樸良善的童家，原來才是將她推向這場棋局最深處的手。是她被孩童的天真迷惑，竟忘了人心深處，從來擅藏暗刃。
依照典儀，靖帝一番昭告天地後，便該由晝離當眾施法，將敬神臺上供奉的清水化為祛疫神藥。
她正欲凝神，忽覺腳邊有異。垂眸瞥去，只見靈之那白軟糰子正拼命蹦跳，彷彿在嚷：帶我上去！帶我！
“回……去……”她幾乎不動唇形。
靈之歪頭，顯然沒懂，蹦得更歡。
無奈，晝離只得伸手將它撈起，任它躍上肩頭。遠處百姓只見神女肩頭落下一團靈性十足的白影，愈發虔誠叩拜。
“請司靈神尊，為我大靖降福——”
童父上前，將晝離引至臺心一處她從未見過的陣法之中。那陣紋繁複詭異，絕非她所布，甚至未曾見過。
她腳步微滯，在童父一再躬身相請下，終是踏入陣中。陣法並無靈力波動，似只是個裝飾……但願如此。
晝離闔目，雙手結印。靈氣自四方緩緩匯聚——人界靈氣稀薄，許久方凝成肉眼可見的淡金光暈，繚繞她周身。百官與萬民見此神蹟，震撼愈深，伏拜不起。
靈氣融合仙息，注入案上清水中，水面頓時漾開溫潤光華。藥成，分予預先選定的疫者飲下。眾人飲畢，症狀竟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感恩涕零之聲如潮湧起。
下一程，是移步城中河畔，以仙氣滌盪水源。
這一次，卻不如臺上順利。
晝離漸覺力不從心。每催動一分仙氣，便有一股陰冷異力試圖混入。她越是抗衡，越是頭暈目眩，額間滲出細汗。
暗處，有人雙手結印，一道狠戾法力如毒矢般射向河畔那道纖細身影——
卻在觸及的前一瞬，被一道玄色身影揮手擊散。
來人廣袖翻飛，不僅化去偷襲，更將精純仙力源源渡入晝離體內。遠處陰影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切齒之音，隨即氣息消散。
“這位……也是司靈神嗎？”
“氣息如此尊崇，定是上神！”
百姓議論紛紛。來人卻始終神色淡漠，一手負於身後，僅以單掌相助，姿態孤高，彷彿周遭一切皆不值一顧。
有他助力，滌盪河水的程序快了許多。晝離壓力驟減，心下欣喜，轉身欲謝——
卻在看清對方面容時，怔在原地。
晚陽。
他袖袍一卷，瞬息將她帶離人群，落在一處僻靜宮簷之上。
晝離壓下心頭翻湧，扯出往日那副渾不吝的笑：“帝君親自來了結我？區區一個司靈官，何勞神界如此興師動眾？我自己會死，不麻煩您動手。”
晚陽靜默地望著她，那雙深眸裡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潭水。
“我只是來取回夜歸之物。”他聲線平淡。
話音未落，萬獸生靈玉竟自晝離袖中自行飛出。她慌忙攥住，緊緊護在懷中：“這是夜歸贈我的！憑甚麼給你？”
見她這副護食般的模樣，晚陽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色。他攤開掌心，現出那支遍佈裂痕的骨簪。
“那這個，你是否該賠我？”
晝離蹙眉。這簪子……不是早已被她當在那家店鋪了麼？
“我碎了你的簪子，你也給了我一掌。”她揚起臉，語氣硬邦邦，“本上神一條命，還不夠抵你一支簪子？”
他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頜輕抵她的發頂，氣息貼近，帶著熟悉的清冷墨香。
“你……放開！”晝離僵住，臉頰不受控地發燙。
“數月未見，”他的聲音低啞下去，落在耳畔，如嘆息，“我很思念你。”
“帝君騙人時，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她別開臉，“這種話，我不敢聽。”
掙扎間，卻聽見他一聲壓抑的悶哼。
晝離驀然抬頭，只見他唇邊溢位一縷鮮紅，面色蒼白如紙。
“你怎麼了？”
“無妨。”他拭去血跡，唇角竟微微彎起，“許是方才渡氣，損了些修為。”
得到她一句關切，他便又能笑了。晝離無數次想過，這個人究竟是甚麼做的？心怎麼就能這樣冷，又這樣難以看透。
“忘了我也無妨。”他忽然低聲說，字字清晰，“但你不能不要我。因為我總會讓你，重新回到我身邊。”
“我寧願你有話直說。”晝離冷笑，“我不是玩偶，由不得帝君這般一時握緊、一時丟棄。”
“許多事，並非你看見的那樣。”
他執起她的手，將骨簪放入她掌心。晝離本想掙脫，卻察覺這簪子……裂痕似乎比記憶中淺了許多。
“它……能自行修復？”
“此簪以我神骨凝成。”他淡淡道，“自有我的修為溫養，裂痕會隨時間漸愈。”
他的骨？！
晝離指尖一顫。她一直以為只是某種靈獸骨骼，從未想過竟是……
“往後，莫再輕易應承這等之事。”晚陽目光落在她周身隱隱交錯的金光與黑氣上，“你如今仙魔二氣交匯，已成危局。”
“為何會如此？”她怔然，“九昀只是以魔氣灌頂，喚醒我而已……”
“我方才渡氣時探知，”他打斷她，眸色沉肅，“你體內那一魂一魄，並非原魂，而是他以魔氣仿製的偽魂。它僅能支撐你這具身軀，予你些許修為，使其不至潰散——但你真正失去的那部分記憶與情感，它絲毫未曾歸還。”
晝離踉蹌退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他明明說……那是我的魂魄……”
“當初在魔界，我感知到的確是你的氣息。”晚陽恍然，眼底霜色漸濃，“原來，你將對我的情念盡數封入那一魂一魄中，強行剝離。”
所以，她心中再無他。
因為她生命裡最熾熱的那部分，早已連同對他的感情，一道遺失了。
而九昀……連所謂的“歸還”，都是一場精心的騙局。
“仙魔二氣交融……最終會如何？”
“從未有過先例。”晚陽凝視著她周身越來越無法壓制的黑氣，“但若魔氣徹底吞噬仙源，你便會墮神成魔。他竟是想……將你化為魔族。”
他原以為，透過現世鏡所見的九昀對晝離確有幾分真心。那日魔界對峙，他才會以九昀為盾，賭對方心存顧忌。
如今看來，那魔尊眼底深藏的，從來不是情，而是將神界驕陽拽入永夜的、冰冷灼熱的野心。
晚陽眸中，第一次翻湧起清晰凜冽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