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籠雀
——神界·碧生殿——
胥憶起那日妖界之行。
“胥忽然想起,曾經有個剛出神修門的小神侍問道,何為六界?”
妖王笑,搖著腦袋,望著自家門前那顆巨大的護佑之樹作了個揖。
“現在的小輩們可真是,甚麼問題都敢問吶。”轉而回頭看胥,“那帝尊胥又是如何答的?”
“胥愚昧,不知該如何形容,便隨口道:六界即為一體,無論你走到何處,都依然待你如同自家師弟一般無二。”
妖王面上的笑意便減了幾分。
神界與妖界邊界相鄰,那處的鈴木妖亦是數十萬年的輩份,便沒幾個人管得了它,偶爾會去偷食神界神修門的小弟子。
如此一來,帝尊胥這番話分明是別有所指,再者說,六界如同一體是何意?此話恐怕不太好說。
不過妖王依舊賠笑。
“此話不錯。六界子民,自然是互相款待相迎的。不過六界各有規矩方圓,到了哪處,都需謹記莫犯禁忌——以免,惹人笑話。”
妖王向來是個老狐貍,笑容溫潤如常,說話卻似綿裡藏針。
他那語意再分明不過:莫管太寬,莫生閒事。
歸殿後,胥時常心緒不寧。御風之事不過芥蒂,真正擾他的,是另一層更深的隱憂。
“憶方。”他輕聲喚道。
女子悄無聲息現身,提壺為他添茶。水聲潺潺間,胥忽問:
“你說六界……該有個‘主’麼?”
憶方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帝尊如何知曉……這正是憶方心中所惑?”
“說來聽聽。”
她放下茶壺,在案前坐下,言辭清晰如剖冰:
“人、魔、妖、神四界,自古摩擦不斷,戰禍頻生。人界生靈繁衍不息,尚可承受。可神魔妖三界卻不同——如我神族,多聚天地靈氣化生,本就稀少,經年邊界廝殺,凋零更甚……”她抬眼望向胥,“長此以往,恐非良局。”
“依你之見,當如何破局?”
“若有如帝尊這般的人物……”她試探著,聲音漸低,“能一統六界,立下共遵之法……或許,便能止干戈、定秩序。”
話音落下,殿內靜得能聽見燈花輕爆。憶方自知僭越,立即找補道:“當然這只是憶方拙見,可能思慮過於片面,帝尊就當憶方說了個玩笑吧……”
卻見胥眸中並無怒意,反而深如寒潭。
“此路必然荊棘密佈,白骨鋪道,更將牽連無數蒼生——如此,你也覺得沒錯?”
憶方垂首,復又抬起,眼中映著執拗的光:
“人界有言:太平盛世,皆由屍骨築基。憶方深以為然——人間如此,六界亦然。”她一字一句,“這六界有太多陳腐舊規,亦有太多恃強破矩之人。唯徹底重塑,方得真正安寧。”
胥靜默良久,指尖撫過案上一道細微裂痕。
“重塑……”他低聲重複,似嘆似喟。
——人界·竹籬軒——
雲央並非生來便在風塵。
她幼時流落街頭,被雜耍班撿過,也被賣作婢女。好不容易攢下些銀錢,以為能謀個尋常活路,失蹤多年的“孃親”卻突然出現。
那婦人幾次三番將她的積蓄騙去,或言合夥營生,或悄入賭坊,總歸血本無歸。最後,竟親手將她賣入青樓,籤的是最下等的契——接客不問來者,價賤而客雜。
雲央試過逃,腿差點被打折。於是某一夜,她用簪子劃破了壓在身上之人的喉嚨,趁亂衝出那棟脂粉牢籠,直撲向途經的御駕。
初見的靖帝,確曾對她生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憐惜。美人含淚,身世堪憐,他當即查封青樓,將一干人等投入大獄。不出半月,便將她捧上帝妃之位,在那尚無皇后的後宮,她已是頂點。
那時他常贊她:“愛妃雖柔弱,卻機敏果決,不遜將士。”
可這份果決,最終觸了逆鱗。後宮女子屢屢妄論朝政,天子顏面何存?
於是有了玉瓊宮那一扼。
……
燭火搖曳,雲央將一柄匕首擦得雪亮。晝離托腮看她,忽然道:
“不知為何,總覺得你……很有意思。”
自相識起,晝離從未見雲央笑過。她眉間總凝著一段刃光般的冷色。
“這匕首,是陛下當初所贈。”雲央指尖撫過刃身,“他說,有了它,便無人再敢欺我。”
“他曾願為你持刃,轉眼卻要你性命。”晝離仰臥榻上,望著窗外月色,“你們這些人啊……真不知該說甚麼好。”
“她們說,你不喜被喚作神靈。”雲央忽然轉頭,“那我能叫你‘晝離’麼?”
“當然。”
雲央極淡地勾了勾唇角。
晝離覺得,這女子像一口深井,望不透底。但至少,值得結交。
“若有一日你遇劫難,”雲央忽然說,“我亦會傾力相助。”
晝離一怔,失笑:“這般大口氣?我遭的事,豈是凡人能插手的?”
“那你可要記得,”雲央凝視她,“我說過這話。”
“自然記得。”
話音未落,一道慵懶含笑的嗓音斜插進來:
“這就將本尊拋之腦後了?”
軟榻上憑空多出一人。男子半敞衣襟,胸前一道無名花印半露,姿態妖異如臥雲間。晝離猝不及防,目光在那片肌膚上停了半瞬。
“如此直視本尊,未免失禮。”他輕笑。
晝離回神,反手輕拍自己臉頰,瞪向他:“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長毛小妖怪,禍害到皇宮來了?”
“本尊乃鬚眉聖尊,六界共主。”男子不悅起身,“山澗那長毛獸形,不過戲弄孩童的幻化。”
晝離掩口笑得發顫:“你若真是六界之主,那我豈非是六界之主的……唔,甚麼好呢?”
“晝離,”雲央輕輕拉住她袖角,“他的確是鬚眉聖尊。”
晝離挑眉:“我可瞧不出甚麼神通。你們相識?”她轉而凜目,“是你在背後蠱惑雲央?助她控馭靖帝,甚或……謀奪皇位?”
鬚眉白她一眼:“話何必說得這般難聽。不知晚陽那冰塊,怎會瞧上你。”
“是我自己的選擇。”雲央截斷話頭。
晝離恍然。原以為雲央一介凡人,何來如此膽魄,卻早有異界之手推動。可這等存在,為何平白助人?
雲央似看穿她疑慮,緩聲道:“無論他初衷為何,當年在煙花之地,若非他數次暗中相護,我早已屍骨無存。”
榻上之人得意拂發:“本尊說了,你是第一個不受惑術所迷的女子,有趣得很。相助嘛,不過順手。”
晝離扯了扯嘴角。若連謀朝換代、對峙神界都算“順手”,這人的興致可真謂驚天動地。
“不過——”鬚眉忽然拖長語調,眼中邪光流轉,“像改朝易幟、乃至與神界為敵這般熱鬧事,本尊倒是……興致更濃了。”
三道靈箭應聲疾射,釘入軟榻!而那人影早已消散,下一秒便笑吟吟立於雲央身側。
“阿雲,你這新友脾氣不大好呢,見面便要打殺。”
晝離心下一凜。此人瞬移無跡,化身無形,絕非山澗所見那般簡單。她忽然想起御風曾說——六界之外,尚有被摒棄的怨靈匯聚之地。
她一把將雲央拉至身後。
“你是怨靈所化?”
鬚眉豎指輕搖:“非也。本尊乃六界怨氣終歸之所——當然,那些流離界外的殘念,最終也盡歸此處。”
“那便是至惡之聚了?”
“嘖,”鬚眉眯眼,“本尊看在晚陽面上讓你三分,你倒順著竿子爬?你這‘上神’……當真貨真價實麼?”
“本上神怎麼不真了?”
“就憑你一魂一魄都不全的身子?”他嗤笑,目光如刃,“半個神魂都算不上,也敢妄稱神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