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追隨
“聽小晝離說,她上次撞見了許多哀嚎的魔族人,是你帶她看見了那些東西?”
九昀王尊翹著腿坐在王座上,一手支著額,一手敲著扶手,眉間微微皺起,淡紫色的睫毛闔下,便遮起了他的眼神。
棄阿蓮見王尊這模樣,怕是要治罪的意思。卻仍舊不卑不亢道。
“她坑害我魔族數城百姓,這事在魔族人心中,永不會忘記。上次不過是小懲……”
顯然九昀已經很耐心在聽她說這話了,卻仍舊將她打斷。
“她畢竟是神界的司靈官,你以為她真那麼輕易就能呼叫我魔族那般大量的靈氣?”
“可她的天賦便是司靈……”
“有人教她以血祭靈了。”九昀有些不耐煩再做過多解釋,直言道,“往後若是再有人對她不利,便以軍法處置。謀害本座是甚麼罪,就治甚麼罪。”
“王尊?!”
“你還聽不明白嗎?此事背後並不簡單,本王早有打算,你不必再追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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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裡,某位晝離上神在滴血養娃之路上,日日照料琉璃境,成天盯著那個琉璃境發呆,可這琉璃境嗜血卻越來越厲害,不出七日,便要生生一碗血才能開始聚集靈氣。
這位養娃的上神覺著眼皮甚重,渾身乏力,嘆了口氣,望著懸在桌面上的琉璃境,似個老媽媽一般教育起來:
“你說你這熊孩子,能不能自己爭點兒氣,為了你們魔族的百姓努努力不好嗎?看看你那成天暗沉消極的態度!你說你家王尊大人養著你幹啥?”
琉璃境聽到了似的,看起來有些不服氣,努力亮了亮光芒,想要證明點甚麼,而晝離看著它這樣卻痴痴笑了,神思模糊間,她又見到那隻水球裡隱約有誰的影子,便湊上前去看。
“你不覺得自己太無趣了麼。”琉璃境裡,那個男子一身玄色錦衣將他襯得神聖雅貴,偉岸如山的模樣,此刻正一臉淡漠看著她。
而他身前這個穿得如同普通仙子模樣的女子,不知何來的勇氣敢在他面前昂著頭,負手看著其他地方,作出一副傲慢的樣子。
“這路晚陽帝尊走得,我怎麼就走不得了?”
“無理取鬧。”
那男子便甩了衣袖轉身離去,見男子轉身,女子立馬換了副臉,伸著腦袋又跟上前去,只是跟的遠些了,似乎在努力不影響到那人。
也不知兜兜轉轉幾個圈,總之跟了許久之後,那男子走著走著,便消失了。女子轉了轉眼珠子,不出片刻,便勾唇一笑道:“小小結界也想攔我?”
她雙手合在胸前聚集靈氣,再展開,兩個掌心之間便出現了一把靈氣鑄成的劍,女子握了劍便朝前面砍了。
果不其然,眼前開啟了一道裂縫,裂縫中的場景美如畫卷。
隱隱草屋,潺潺溪流,簌簌梨花落。
隻影踱步落花間,握卷思量二三。
此刻的晝離並不知曉,那幅如夢如幻的場景,便是她曾痴痴如斯而往的堅定。
琉璃境中的女子正偷摸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踩著他走在前面的步子。
“這裡不歡迎不速之客。”
身前那人驟然躇步,身後的人便一個不小心險些撞上去。可她卻毫不在意,很是落落大方的樣子,立馬甩了甩衣袖負手於身後,擺出一副視察的樣子環顧著周遭。
“這地方是不錯!若是樹下再添一架鞦韆就更好了!”
正一本正經點評著,再回過頭,那人已然回身在她跟前。
“本尊對你沒有興趣。”
“那我對你有興趣啊!”
女子一臉恬不知恥的樣子,說罷便要欺身上前。
男子皺了皺眉頭,便側身要躲,卻未曾料到眼前這個女子已經抓著他的衣袖順勢叫他撲了個滿懷。更恬不知恥的是——這得是個多沒羞沒臊的女子!竟然立刻死死地抱住了他不肯撒手!
“放開!”
但聞頭頂一聲怒喝,嚇得那女子一個激靈抖了抖,卻又把手緊了緊。
“我不!我才不信我跟了你幾千年你都不曾心動!”
男子別過臉不再看身下的女子,只是淡漠道:“不曾。”
“這就是那個小尾巴?”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那顆梨花樹下傳出,聽得晝離當場愣住,緊抱著的人亦是消失在懷中,再抬眼他已在梨花樹下,神情肅穆地看著她。
“離開此處,你甚麼都不曾知曉,本尊便不再追究你此前所為。”
“何必這般對她?”那梨花樹又傳出方才女子的聲音。
“我答應過——會護著你。”
男子從來自稱本尊,幾千年來一如既往,女子還是頭一次聽見他用“我”這個字。而這話,他亦是對身旁那梨花樹說的。
女子凝神靜心,靈氣開眼,這才勉強窺得那梨花樹裡,竟蘊養著一枚神靈。
她這才明白,原來自己幾千年來,都似個丑角一般在他跟前——丟人現眼。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遠遠地跟著,趁梨花樹內的神靈休憩,她悄悄給它輸送靈氣灌溉它,她悄悄將他的畫像掛滿了寢殿……
畫面流逝,好似又過了幾千年,那女子終究徹底跟不下去了。站在他身後遠遠地望著他的背影,安靜地哭了許久,一聲未發。
她終於堅持不下去了,隻身到了魔界。魔界的王子九昀與她,算是至交,尤其是喝酒,二人一貫是比不出上下的。
“哇!跟個小哭包似的!神界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上仙啊?”九昀一向是看熱鬧的,從不會安慰她。
“你再嘲諷本上仙,信不信我抽乾你身邊的靈氣?!”臉上的兩行淚痕還沒擦,她又攥起了拳頭。
“欸!我錯了!晝離上仙來我們魔界有甚麼吩咐?”
說到此行的目的,她便又低下了頭,沉吟半晌。
“我聽說你們魔界有個琉璃境,可以斬七情六慾。”
九昀兩眼一轉,笑得狡黠。
“那你得先願意交出一些重要的東西。”
“想要甚麼,儘管拿去。”
“當然是……你得把你的情根交給本王子啊!”
女子一眼瞪過去,惡狠狠模樣。
“六界的男人死絕了也不會給你!”
九昀深吸一口氣,按住自己握拳的右手,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你看你要斬斷對他的情根,最容易的辦法不就是轉移到本王身上嘛?難道不是很有道理嗎?”
這次她卻將腦袋埋得更深,全然看不清神色。
“九昀,許久不見,皮癢了是吧?”
九昀臉上笑容僵了僵,趕忙賠笑道。
“說笑呢!誰敢要你這樣的母夜叉?呸,是英勇神武的,司靈官大人!”
女子卻不願再聽他這些廢話,再抬眼看他時,眸間充滿了絕望,如同蒙了冰霜,絲毫沒了溫度。
“所以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九昀臉上的笑意立時褪盡,沉聲問道。
“所謂斬七情六慾,其實就是生生把你的魂魄剝離,吃掉你關於那個人的情感和慾望,你不會忘記他,但你再也不會愛他,他就像個陌生人,與你永無瓜葛。你捨得嗎?”
她縮了縮脖子,又是一陣沉默。半刻後,仍舊開了口。
“捨不得……可我更害怕……日日寒冰刺骨,心痛如絞。萬年往復如是。”
琉璃境中,琉璃樹前,她態度決絕,任憑琉璃樹抽離關於他的每絲每縷。
“你到底為甚麼喜歡他呢?”
有個聲音在問。
她想了想。
“大概是習慣了有他的地方吧。”
“最初不也無他?”
“可是遇見了,就黏上了,不想放開。隨後就越陷越深了。”
九昀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嘆氣道:
“從此以後你便要少了一魂一魄,你也甘願嗎?”
“我希望,以後沒有他,我灑脫自如。”
晝離回過神時,已經伏在琉璃樹下,淚流滿面,覺得這個故事似乎不太圓滿。
“她就是你啊。”
“誰?”
“她也叫晝離,你忘記了嗎?你真的不要她了嗎?”
她慌措地環顧了一週,琉璃境內八面琉璃,並無旁人。她看向眼前這顆琉璃樹,想起那個夢。
“原來你就是琉璃境。”
“她在召喚你,想回到你身邊。”
“誰?”
“被你拋棄的自己啊!你忘了嗎?”
“被你拋棄的自己啊……”
“拋棄的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