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毒霧 按照那兩個被活……
按照那兩個被活抓的大角人說法, 大角部落,在大概半月前就遭遇了大地震,死傷一半有餘。
大角部落的眾多首領中, 活下來的人,也只剩下了大首領和四首領。
二首領在幾日前已經死在了那個黑山丘的夾道山坡下。
讓艾意外的是, 這個二首領是那個大角部落大首領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從長遠來看, 果部落已經跟這個大角部落結了死仇。
果部落弱小時還沒有這麼多仇家。
現在奧亞大陸兩個最強大的部落,遊部落, 大角部落,都已經直接或是間接地與果部落結了仇。
果部落人不約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生怕被後面那個瘋狗一樣的大角部落追上來。
得益於前幾日綿綿不斷的酸雨,整個平原上都沒了綠意。
周圍的景象都是一水的空蕩寂靜, 即使有動物還活著,沒了草木黑霧的遮擋, 這些活物藏匿的蹤跡也是避無可避。
只花了不到十日的時間,果部落就順利出了這片遍佈著新鮮的黃土窪地平原。
平原裡沒有甚麼活物, 族人們都吃的是部落裡的食物。
僅僅半月的時間,板車上的食物就消耗了一大半。
另外一輛板車上甚至只放了一些鐵錠和精鹽。
部落裡攢存的獸皮揮霍一空, 只剩下幾匹人猿熊的毛皮。
族人們身上穿得有四五層厚, 最外面的一層條條狀狀,是酸雨剛開始穿的獸皮,也是被腐蝕最嚴重的獸衣。
第二層就是破爛了無數個小洞, 像是漁網狀的獸皮。
裡面幾層是儲存得還算完好的獸衣。
遠遠看去, 果部落人就像是穿著人皮的黑斑熊。
這是因為火山灰被長時間附著在面板上, 毛孔被堵壞了,整個人呈現出斑斑點點的黢黑。
揭開面罩後,則會發現果部落人全部都禿了頂, 整個腦袋像一個光禿禿的黃滷蛋一樣。
脖子以上是黃的,脖子以下是黑的。
因為不小心吸入火山灰,會對人體的肺部產生巨大的負荷。
所以艾讓大家給自己身體敷火山灰時,特意避開了頭部的位置。
也因此,本就稀疏的毛髮,被強腐蝕性的酸雨輕易損壞了毛囊。
等雨停後,大家把頭套揭下來時。
就發現自己的頭套上沾滿了掉落的頭髮。
包括艾自己也是,徹底成了一個光禿禿的大滷蛋。
這十日裡,果部落人已經將當初從水井裡取出來的水已經消耗的只剩下了兩日的量。
這場酸雨波及的面積很大,至少囊括了從黑山丘到整個南部平原。
直到艾她們走出這塊剛被腐蝕成黃土窪地的平原地區,前方才出現些許綠意。
在果部落人面前,在一成不變的黃土沙地行走了數日,前方稀薄的綠意就像是沙漠中的綠t洲。
不少人的腳步陡然加快!
就在這時,一直趕在前面的黑鳥人停住了腳步,紅羽揹著大刀,快步踏了過來。
肯定地說道:“前面是泥水獸的地盤,危險!”
泥水獸,艾聽紅鱗講過。
很可能是生活在沼澤區域中的一種毒蟲,體型和蛤痳獸差不多大,但是身體上有劇毒。
一旦進入這個族群的領地,就會被毒液攻擊。
而那泥水獸所待的地盤,離果部落所在的位置,只有幾千米的距離。
若是運氣不好,很可能再走個一兩千米就會遇到出來覓食的泥水獸。
紅羽她們從水域到沼澤地時,經常會遇到各種毒蟲毒物的襲擊。
泥水獸只是其中一種。
艾決定就在這附近打井,取到足夠的水後,再進沼澤地。
艾她們現在所踩的地盤,地上已經有些許殘存著的老藤和雜草。
只被酸雨燒燬了部分枝葉。
這裡應該就是酸雨的分界線。
艾沿著這些老藤的根莖挖下去,發現這些根莖都統一地往東南側長去。
說明這塊地盤地下的水勢是往東南方走的。
老藤這種植物最喜水。
艾選了一塊離這些老藤差不多四五十米的區域。
定好地基點後,族人們紛紛拿出有些生鏽的鐵鍬出來,“錚——錚”的土石挖掘聲響起。
艾繼續往周邊走去,看看還能不能找到其他的出水點。
北側裸露的山石後面,突然冒出來了四五個血肉模糊的人類。
身上裹著厚厚的土泥,臉上一大片黃色的膿液,附著在外翻出來的血肉上。
“啊!”
“哇!”
“人!是人肉!”
“哦吼!吼!吼!”
這些人類看到艾後,十分激動,立馬從山石後面跳出來,烏泱泱跳出來了十幾個人類。
不遠處的阿菈聽到聲音,跑過來時嚇了一大跳。
立即扯著艾就往果部落跑。
阿菈找土醜土夏學過一兩手逃跑的功夫,加上這些日子的趕路,腿上的力道一點也不虛。
艾也不敢拖後腿,她要是沒有看錯,這些人看向她時,眼睛裡冒出來的是吃肉的慾望。
她們這是遇到了吃人的部落!
是的,這塊大陸還有吃人的部落!
並且數量還不少。
有點類似於草原上的遊牧部落,這些吃人部落一般不會佔據領地,每隔一個時節,就會搬離一個地盤。
像這種吃人部落一般都是,將野人作為捕獵物件,很少會對部落人下手。
甚至吃自家人。
好在艾和阿菈沒有走太遠,幾分鐘就跑回了果部落駐紮的地盤。
在邊上守著的紅羽她們率先看到阿菈和艾的身影。
聽到呼救的聲音,立即抓著一邊插在地上的鐵刀,就往艾她們這邊趕來。
“人!吃人的…後面!”
阿菈語無論次地大喊著!
紅羽一下就知道發生了甚麼!立即帶著黑鳥人趕了過來。
追在艾她們後面的食人族早就已經逃得沒影了。
有了這麼一個小插曲,艾也不敢再在外面亂晃。
那些食人族,一看就是生活在附近的人類。
至於臉上那些膿液和腦瘡,應該是被酸雨腐蝕沒及時清理,導致人身上的皮肉壞死。
族人們很快就從艾挖的定點那裡打出了五米來深的井坑。
下面已經湧上來一層地下水出來。
接下來,果部落就在這附近駐紮了起來。
由於白日遇到食人族的事情,首領更是派出了好幾支隊伍出去巡邏。
不過只發現了一些食人族用過的頭骨容器和石矛。
至於艾她們遇到的那十幾個腦袋生瘡的吃人的人類,連影子也沒瞧見。
族人們更是打起了精神守夜。
夜晚的大地十分寒冷,幾乎降到了零下的溫度。
艾撥出一口氣,能清晰地看到飄出來的白霧形狀。
按正常氣候來算,現在應該是,這個世界最熱的炎夏時間。
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外面的地帶只有那些樹林裡還算涼快,地裡的沙草都被曬得發枯發黃。
族裡剩的食物不多,現在已經將疤女她們帶來的沙草根全部消耗乾淨。
只剩下筍乾,還有一些幹菌子,以及前些日子醃製的狼肉。
堯將鐵鍋搬出來,煮了一大鍋清水燉幹筍。
那鍋裡的筍乾如泡發了似的,一下子冒出了鍋蓋。
再加些鹽和剩的幹沙草,一道大燴菜就做好了。
若是有族人們想嚐點肉味,就會從自己的包裹裡撇下一小塊肉乾,泡在自己吃飯的陶罐裡。
是的,逃亡的路上,果部落人吃飯並不是用安居地的陶碗,而是用煮食的陶罐。
吃完一罐子熱湯後,族人們一個個地過來,再在堯她們這裡要走一小捧草木灰,將罐子的裡裡外外搓乾淨。
其實罐子裡只剩下了一些口水,裡面被舔得乾乾淨淨。
擦不擦都一樣。
小白從天空中盤旋迴來,族裡的食物剩得不多,艾已經停了小白將近半月的黃魚乾。
大黑鳥一回來,就鑽進了板車上面那個揹簍裡。
艾用手摸了摸小白的肚子,裡面圓鼓鼓的,看來是在外面進食了。
這次小白離開了將近半天的時間,說明百千米內,就有大型動物活動。
這是個好訊息。
一夜過去,甚麼也沒發生。
看來那群食人族已經跑遠了。
水井裡一晚上冒出來的水也夠果部落接下來半月的用量。
況且,這些水已經將果部落所有的容器都佔滿了。
剩下的生石灰粉只有四斤多。
好在這口井出來的地下水含酸不高,將這些生石灰粉全部用完,只剩下了三陶罐水沒有堿化。
剩下的井水族人們也沒浪費,將其全部打了出來,給身上痛痛快快洗了個澡。
身上的黑色火山灰被擦乾淨後,再衝了大量的清水後。
可以看到,大部分人的傷口都已經痊癒。
畢竟只有一開始的酸雨灼傷了面板。
後面有了防具,燒壞了將近千匹獸皮,才抵抗了外面的‘燒雨刀子’。
也有十來個燒傷嚴重的族人,應該是趕路過程中汗水進入了面板,或者走動間,火山灰附著在了傷口上,造成更嚴重的灼燒。
傷口和那些食人族頭上的膿瘡有些相像,紅色的血肉中裹著黃綠色的膿體,像是大鼻涕被甩在了血肉中。
七葉一枝花和異葉天南星已經消耗得只剩幾株種苗。
雖然這些燒傷未好的族人們看著精神頭很足,再拖下去,會演變成更嚴重的細菌感染。
趁著擔水的時間,山君很快就支好了刮骨療傷的攤子。
族人們一個接一個排好隊,像小狗一樣蹲在地上,乖乖地等著族裡的小巫給自己治傷。
族人們後背嚴重潰爛的地方,尤其是發膿爛肉處,全部被山君用燒紅了的匕首剜去。
雖然法子粗暴,但能快速解決病灶。
到了這個時候,族人們個個都變得不抗疼起來。
山君第一次做這種外刀手術,手法十分生疏。
就像慢刀子割肉一樣。
雖然慢,但一層新肉都沒有多剮掉一絲。
只是苦了這些長著腐肉的族人。
一個個磨蹭地往前挪,尤其是親眼觀看了山君剜肉手法的族人。
臉上的青筋幾乎快要跳出來。
親媽葉身上的重度灼傷,也在這些日子裡緩慢恢復。
但也有好幾處流膿,很久就輪到了親媽葉。
還不等山君動手,親媽葉自個兒就利索地把自己手臂上那塊爛肉剜掉。
下手十分快準狠。
顯然是對山君的手法生了敬畏之心。
山君拿刀的手一頓,繼續面不改色地給葉受傷的右臂上藥止血。
等葉轉過身後,親媽葉也沒能忍住疼哼。
艾齜牙咧嘴地看完,雖然過程痛苦,但是山君的手很穩,親媽葉背上的膿包全部都被去除得乾乾淨淨。
後面的族人見狀,都統一選擇了葉的方式。
自己動手。
只見這些自給自足的族人手起刀落後,眨了幾下眼,冷哼幾聲,就跟沒事人一樣繼續幹活。
只是忽略那潺潺不止的血水。
山君只放縱了幾人,就杜絕了這些族人們的好意。
本來只需要剜去爛肉,現在這麼一弄,她還要給這些手笨弄傷自己的族人止血上藥。
等山君這邊將剜肉的操作做完。
井水的堿化工作也做完了。
果部落繼續出發。
越往前走,周圍的景色慢慢變得復甦起來。
地面也從光禿禿的黃土,冒出了幾根稀疏的雜草。
只是地面變得硬邦邦的。
幾乎每隔千米就會有一兩段地裂的痕跡。
地勢也開始有些許起伏。
一望無際的光禿禿樹幹上,慢慢地出現了黃綠的枝葉。
地面上黑色的火山灰也在慢慢減少,厚度從五六厘米深,變得只有細薄薄一層。
這說明火山灰覆蓋的地區已經到了盡頭。
她們走的方向沒有錯。t
至於那些新爆發的黑山丘附近的火山,雖然數量多,但只持續了兩三日的時間。
按照果部落現在行進的速度,肯定能在新的大規模火山灰到來之前,遠離這片區域。
上一次的大酸雨溶解了不少飄浮在空氣中的火山灰。
時隔一個多月,果部落人再次看到了太陽的出現。
只是這穿過厚雲層到達地面上的陽光,並不溫暖,甚至帶著些許刺骨的寒意。
還沒有靠近沼澤地區,甚至才走出黃土窪地。
果部落又再次遇到了人類。
只是這些人,已經完全沒了人樣。
全身赤裸,能看到的面板沒有一處好處,甚至能看到骨頭和紅色的精肉。
這些人全都窩居在一個小小的土坑當中。
裡面被挖出了一個半弧形的土洞。
還沒靠近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腐臭味。
數量大概在六十人左右,其中能動彈的只有少數。
這些還活著的人臉色蒼白,像是脫了水的人幹,加上渾身爛肉,和行屍走肉沒甚麼區別。
這些還能動的人看到果部落人後,混沌不清的眼睛立即睜大,像是看到了鬼一樣,嚎叫個不停。
這些土坑裡的人聽到叫聲,只有十來個人做出了反應,從坑裡爬了出來。
其餘的人最多動了動手指,就沒了動靜。
這些人像是乞討者一樣,跪爬著爬了過來。
如果是艾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只會以為自己降臨在了釜山行的喪屍打鬥現場,
果部落人看到前面的景象,由衷地感受到了倖存下來的竊喜感。
艾留心數了數,這些尚能動彈的人的數量只有十七個。
那個土坑裡面的,全都是死人。
這裡已經離酸雨波及的區域不遠,這些部落人很可能是從平原裡面逃出來的。
而在對面這個小部落人的眼裡,這個陡然出現的未知部落,就像是從地裂裡飛出來的神人。
從那片毒雨中出來,卻甚麼事也沒有,定是有古神庇佑。
很快這群形如喪屍的人連滾帶爬地就逼近了她們跟前。
興許是前面這群人太弱,身上沒有攜帶惡意,首領並未給族人下令對這些人進行阻攔。
這些人也確實沒有進攻的趨勢,反而像是把她們當成救世主一般,不斷啊哇啊哇地懇求著呼救。
艾從零碎的字眼裡面提取出了一些資訊,這些人的部落,就在大角部落領地周邊。
和之前那個大角人說的一樣,天裂,毒雨,地陷……
這個連部落名都沒有的小部落,十分好運地從地震帶中逃了出來。
山君面無表情地從土坑裡踏出來,淡淡地說道:“沒救了。”
再看向這些尚能動彈的人,皺著眉頭,“救回來也殘了。”
艾順著山君的目光移到這些人身體各處裸露出來的骨頭上,手肘骨,腳踝骨……
半截白色的骨碴子,混雜著泥土血肉。
確實,這樣的傷勢,就算果部落有這種靈丹妙藥,也肯定不會用在這些剛見面的部落人身上。
果部落人盯著這些人的慘狀,眼裡沒有半分施捨同情的意味。
有的只是驚懼之色。
首領月正在跟土坑裡面較為清醒的一箇中年女人交談。
不知道說了甚麼,那名中年女人十分感激,將還能動的雙手放在胸前,嘴裡不知道在呢喃著甚麼。
好不容易爬出來的那些人,此刻又開始步履蹣跚的往土坑裡怕。
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安然的笑意。
有一個年歲和她們差不多大的孩子,興許是力竭,還是脫水的緣故。
一下子昏在了半路上。
不遠處的一個年輕女人見狀,血淋淋的眼眶中流出了兩行血淚。
首領月立即派了一個族人去,將這個昏倒的孩子帶上。
年輕女人眼裡流露出感激,繼續艱難地往土坑裡爬。
“這是要幹甚麼?”
艾不由得問出聲來。
看到那一幕場景,親媽葉沉了沉眼眸,眼裡少有地滲出了一些別的情緒。
“她們要帶著族人去赴神。”
赴神,就是拜求古神帶她們走。
只需要將人埋在土地裡,古神就會出現,帶她們去古神所在的天界。
艾嚥了咽口水,這不就是活葬嗎?
對於這些人來說,死也許更算是一種解脫。
很快,艾也知道了那名中年女人請求的首領月到底是甚麼事情。
這些人爬進土坑後,由那個領頭的中年女人,給每人都餵了一些渾濁不堪的水。
這些尚能動彈的人在喝下這水後,沒過一會兒就一個個嘴唇發白,漸漸失去了氣息。
首領立即安排著族人們掘土。
在這個土坑的後面,還有一些食物。
應該是這個小部落人背出來的口糧。
就在剷土時,那個本應該昏迷的孩子陡然動了雙手。
艾有注意到,剛剛那個中年女人給這些部落人喂水時,獨獨放過了這個小孩。
難道是有意為之?
還是巧合?
那個清新的孩子在努力地掙扎著,想從這厚厚的土層裡面爬出去。
那個尚酸清醒的年輕女人見狀,反而死命地扒住這個想要逃出去的孩子。
嘴裡低聲下氣地在呢喃著甚麼?像是甚麼見古神,一起走……之類的胡話。
撅土的族人看到這情形,依舊不為所動,往下面埋土。
這時,親媽葉卻有了動作,跑進土坑將那個昏迷的孩子抱了出來。
年輕女人的手腕陡然發緊,葉一人竟然沒能從這女人手裡搶走孩子。
艾立馬和花她們去幫忙。
經過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女人的手指扒開。
這個想活命的孩子,手上已經陡然出現了十分清晰的烏黑手指印。
將這些部落人全部埋進土裡後,首領月又在旁邊起了個小坑,將少量食物放進坑裡,再帶領著族人們唱起那首耳熟能詳的祭歌。
這就是全部的赴神儀式。
至於這個小部落人喝的水,酉給出瞭解釋,這是從祭壇邊緣撅的土灰,也算作是神灰。
喝下去就能昏昏沉沉睡著,感覺不到任何痛苦。
當然,這是巫這一派的說法。
艾最後看向這些土坑裡面的臉龐時,明顯大多數人都帶著痛苦的神色。
首領看到葉將這個孩子搶救出來,並沒有說甚麼。
不過既然留在了族裡,山君和艾檢查了一下這個孩子身上的傷勢。
可能是被這個小部落人保護的比較好,這個孩子身上的面板雖然大面積潰爛,但並沒有燒到骨頭。
山君小心翼翼將這孩子身上的膿皰全部用匕首挑掉。
這個孩子雖然迷糊,被疼得齜牙咧嘴,也沒有大聲吼叫。
首領此時帶著族人們將餘下的食物全部搬到板車上。
大概有十多斤獸肉,以及被啃得爛爛窪窪的幾斤山果子。
掰開皮肉後,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果核已經全部發黑。
這至少是去年秋生的果子。
這點食物,這個果部落人吃個五六天。
但這也比出去狩獵方便,至少可以省下三天的趕路時間。
首領看了一眼這個孩子,“治著,能活就留下。”
這是變相地收下了這個小部落最後的獨苗。
艾心中揣測著,也許那個中年女人一開始,就已經打著把這孩子送出來的念頭,才會這麼決絕地送糧送命。
不然很難解釋,為甚麼單單就遺漏了這個孩子。
而且這個孩子身上的傷勢,也是這些小部落人中最輕的一個。
這個孩子清醒後,似乎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也不說話,只默默地跟在果部落身後。
只知道這個被葉撿來的娃,名字叫做太陽。
太陽,這樣大的名字,在小部落,肯定和普通的幼崽不一樣。
一天後,果部落成功到達了泥水獸佔據的沼澤區域。
眼前的景色荒涼又陰森,不僅地面溼濘泥滑,周邊的樹木更是散發著一種土腥味。
興許是被前些日子的酸雨波及緣故,果部落踏進這片區域,一隻泥水獸也沒有遇到。
周邊的樹木稀稀拉拉的。
隊伍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艾迴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叫太陽的傢伙,又鬧肚子了,原地蹲下開始上吐下瀉。
族人們瞬間讓出一個真空地帶。
這小孩的腸胃可能是食用了過多的酸性雨水,拉出來的味道十分衝。
艾離這小孩有兩三百米遠,都能依稀聞到一股臭鱖魚的味道。
這也是好事,至少有臭鱖魚味兒了。
前兩日裡,這臭小孩拉肚子,幾乎拉得都是酸水。
不過再這樣拉下去,不超過三天,這小孩就得和她的族人一樣,嚴重脫水而死。
這幾日裡,小孩只跟著親媽葉跑。
和艾也有了兩三分熟悉,既然是親媽葉親自撿回來的,艾也上了心。
山君知道的治拉肚子藥材很多t,關鍵是果部落現在除了棕櫚炭製成的少許止血藥粉之外,甚麼也沒有。
艾想到了一個土法子。
之前她聽過,荒年時,饑民會用觀音土來充飢。
觀音土吃到肚子裡後,會造成便秘,拉不出來的症狀。
久而久之,這些吃了觀音土的饑民就會變得大腹便便,像十月懷胎的婦女一樣。
而這種觀音土就是高嶺膨化土,既然想給這小孩止瀉,觀音土也有一樣的功能。
山君知道艾的想法後,眼睛一亮,顯然這是一個新點子。
即使有這法子看起來很不靠譜,甚至很可能造成這個小孩得上和觀音土一樣的症狀。
那也比眼睜睜地看著這小孩把腸子拉出來好。
只是這周圍都是沼澤土,又溼又黏。
上哪去找高嶺土去。
而她們已經離開平原區域,有四五日的時間。
也不可能為了這小孩找高嶺土讓隊伍掉頭。
只能碰運氣了。
那小孩兒的腸胃就沒有好過,幾乎每走一段路程,就原地停留一會。
即使如此,小孩也沒有掉隊。
磕磕絆絆地跟在眾人身後。
地上的沼澤土越來越厚,即使有乾燥的地方,裡面也全是腐質土。
慢慢地,周圍揚起了一層淡青色的霧。
這種霧裡面有一股十分噁心的味道,聞久了就會頭暈目眩。
地上也冒出來了一些顏色鮮豔的小蘑菇。
果部落人看到這些鮮豔的蘑菇,沒有一人主動伸手去採摘。
之前部落裡用黑甲蟲試毒時,這種顏色鮮豔的蘑菇毒性最強。
隊伍後面傳來一些騷動。
好像是有個奴隸暈死了。
艾跟著山君走過去檢視情況,奴隸屬於部落裡的財產,一般情況下,部落都不會輕易扔掉這些奴隸。
暈倒的奴隸是之前在海灘上襲擊她們的魚部落人之一。
好像叫甚麼魚頭?
這人臉上滿臉通紅,細密的汗水混著斑斕的傷疤,整個人臉十分泥濘。
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泥濘。
裸露出來的肉像是被毒蟻啃咬得爛爛窪窪,加上只有一層薄薄的青狼獸皮避寒。
在這種凍得人牙齒直髮顫的寒風下,這些奴隸大多身上都抹上了一層厚厚的火山灰和黃泥,來防寒保暖。
這些細細的汗水流到土層裡,可不就變得‘泥濘’了。
艾看向這個奴隸身上的傷勢,男人身上的潰爛燒傷雖然已經被剜去腐肉,不到一天的時間,又長出來了膿包。
最恐怖的還是男人臉上的潰爛區域,已經紅腫成了一個饅頭大的鼓包。
這該不會是……
“是破傷風。”
山君的話印證了艾的猜測。
“他身上的黃泥太多了,高度燒傷的創面,而且這裡很潮溼,很容易感染破傷風梭菌。”
山君的解釋給艾又增添了一個知識點,破傷風不僅容易出現在傷口窄且深的情況下。
只要是被泥土糞便汙染或是昆蟲咬傷所攜帶的破傷風梭菌進入傷口,都有可能附著在傷口的表面上。
山君在進沼澤地前,用鐵刀剜肉就是為了去除族人們傷口內的異物和汙染組織。
從而避免族人們感染上破傷風。
在她們現在這個情況下,被強酸大面積燒傷,又正好地處沼澤區域,環境潮溼泥濘。
加上為了防護酸雨而在身上塗抹了大量的火山灰塵。
在暴雨如注的黑山丘裡,族人們想要蒐集足夠的乾燥火山灰,肯定也夾雜了不少泥土在其中。
破傷風梭菌一般廣泛存在土壤糞便之中。
尤其是在這種潮溼環境下,更容易滋生生長。
簡單來說,果部落人完全佔據了感染破傷風梭菌的天時地利人和。
艾再看向這個倒黴奴隸時,一下就明白了感染破傷風梭菌的病灶在哪裡。
男人的眼眶。
上面長滿了黃色的膿體,將睫毛全部糊在了一起。
這個位置根本就沒辦法下刀,除非將整個眼球都剖掉。
從男人手上綁著的那根烏黑的草繩子可以看出,男人已經喪失了基本視力,需要靠著周邊的奴隸拉扯才能前行。
山君雖然手上有幾分功夫,她們手上又沒甚麼東西可以給男人抗菌消毒。
與其說是治傷,不如說是上刑。
男人聽到山君和艾的談話,聽出了要被放棄的意味。
雙手激動地想要抓住甚麼,在空中揮舞了半天,最終一把抓向地面上的沼澤土,激動地懇求道:“挖眼睛,挖!我能抗!”
一邊的奴隸們也似乎有些感同身受,紛紛為這個叫魚頭的男人求情。
“艾女,虎女!救,救,救他。”
“救救他,魚頭,能幹活……”
此時奴隸中一個穿著兩層獸皮的男人站了出來,在所有奴隸當中,體格算是最大的。
艾對這個人有印象,是當初在海灘上追她們最猛的一個魚人,叫魚日。
魚日手上還有一道十分明顯的勒痕,看來他就是牽著這個魚頭走的人。
魚日直直地對著艾兩人跪了下來,“我來!我來挖!魚部落的領地,我知道在哪…”
艾打斷了魚日的話,印象中,魚日是個沉默的部落人,即使被扣做了奴隸。
在果部落也沒有像其他奴隸一樣試圖逃跑過。
聽魚日的話,這個大塊頭在魚部落似乎還有一點地位。
艾暗暗記在了心裡。
想起那個出賣她們果部落位置的魚部落,艾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人影就是那個纖弱卻十分博聞的小巫魚玉。
不知再見面,小巫魚玉會是朋友還是敵人。
若是……魚日說不定在以後會有用。
艾自然拒絕了魚日口中所說的用借刀來換魚部落所在領地的交易。
山君聽到艾讓她試試,也沒有推辭,十分平靜地取出匕首。
接下來就是淬火剜肉,一套流程下來,男人的眼球丟失了一顆。
另外一隻眼睛的腐肉腐壞程度較輕,山君這次動手很快。
也可能是為了減輕魚頭的痛苦。
等山君將最後一塊腐肉剜掉,魚頭的左眼變成了一個空蕩蕩的血洞,右眼眼球雖然還在,邊上的下眼瞼被剜去了大半。
魚頭早就在剜眼球時就昏死了過去。
山君將刀全部擦拭乾淨,魚日眼裡的感激幾乎要將艾和山君淹沒。
和疤女她們同一批的野人奴隸們,眼裡也冒出火熱的光。
果部落人還會救治奴隸!
同時更加怨恨疤女起來。
要不是疤女把他們賣了,他們也可以進果部落。
那巨河,山那些部落人,都是由野人逃進果部落裡的。
這麼一會兒,只耽擱了十來分鐘時間。
隊伍繼續前進。
相比之前的路程,這次隊伍的速度有些放緩。
一旁的土夏嗅了嗅鼻子,紅通通的鼻頭上掛了一些細水珠。
“好重的泥腥味。”
走在隊伍中的紅鱗立即說道:“附近有泥水獸,阿姐應該和柳姐姐她們說了。”
聞言,眾人立即警戒起來。
泥水獸的毒能輕易放倒一個成年人類,這可不是像蛤痳獸那樣好惹的。
等沼澤中的淡青色霧氣全部散開,天空中的太陽依舊不溫不熱地掛著。
走在前方的黑鳥人隊伍突然回撤,伴隨著族人們簡短的話語傳訊。
艾她們還沒看到泥水獸的身影,立即被裹挾著往邊上的溼沼澤退去。
直到被逼到一大灘淤泥地邊緣,那些泥水獸也露出了蹤影。
在果部落的前方,有四五隻泥水獸擋路。
這些泥水獸的臉部長得和蟾蜍差不多,密密麻麻的噴嘴長滿了頭部。
身上的面板跟沼澤裡的土地幾乎是一個色,嘴張合之時,可以看到裡面完全沒有利齒。
這泥水獸沒有攻擊的危險性。
和黑鳥人說的一樣,只要不被毒液沾到,這泥水獸就沒有甚麼可怕的。
即使如此,
艾還是繼續觀察著這些泥水獸特性,生怕在這種毒蟲上栽了跟頭。
泥水獸,就是變異後的蛤痳獸翻版。
這東西一蹦一跳間,無數像痰液一樣的黑水從這些噴嘴裡面發射出來。
族人們身上都裹得嚴嚴實實,沒有人中招。
這時,族人們坐不住了。
眼看他們已經被逼到了這種軟不軟硬不硬的粑粑地裡,沒有地方可退。
“首領!我去把這幾隻泥巴獸趕走!”
“我也去!”
很快就有族人自告奮勇要去驅趕這幾隻渾身毒瘡的泥水獸。
百來號人被這區區四隻泥水獸堵了路,也不是首領月想看到的。
這半個時辰裡,族人們都確認了這泥水獸確實沒有甚麼威脅性。
只能靠它們臉上密密麻麻的黑疙瘩進行毒液攻擊。
首領便直接下令,讓紅羽帶著族人去驅趕這幾隻勢單力薄的泥水獸。
艾沒有阻攔,紅鱗剛剛說了,這種泥水獸會呼喚自己的同伴,再耽擱一會,說不定會有更多的泥t水獸,首領這個決定很正確。
泥水獸……
艾腦子裡劃過了些疑惑,原始人取名十分簡單粗暴。
比如咕嚕獸,這種長著肉翅的大型猛獸,若是以華人的另外一種稱呼,其實用小伶盜龍來形容最貼切。
可是這裡的人將其稱為咕嚕獸,只因為它在攻擊人時嘴裡會發出類似咕嚕的聲音。
還有扎扎獸,很可能是刺蝟的老祖宗,只因為他們身上有一層十分堅硬的刺殼,原始人就會稱其扎扎獸,也叫扎手獸。
……
泥水獸?為甚麼叫泥水獸?
不應該叫泥巴獸嗎?
剛剛族人們喊出來的也是泥巴獸,那這個名字到底是甚麼意義。
艾陷入了思考。
前方戰鬥並不算激烈,畢竟知道了泥水獸的特點。
上去驅趕的族人們在身上又敷了一層厚厚的沼澤土,即使到了這些泥水獸的毒液攻擊範圍。
也不會被這些毒口水噴到面板上。
小白從昨日就出去覓食了,一直沒有回來。
艾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小白不在,若是周圍有甚麼危險,也不能及時發現。
山君聽了艾的猜想,思索了一會兒,也沒有答案,或許是為了寬慰艾不安的預感。
只說是可能,這裡的人,叫著叫著就傳歪了,就變成了泥水獸。
山君雖然話這麼說,接下來也很少說話,顯然也是在思考,為何叫泥水獸。
艾想了一會無果,前方的族人們已經輕鬆將那幾只泥水獸趕走了。
立即將跟在紅羽身邊的小紅鱗抓來,紅鱗眨巴眨巴了眼睛。
雖然不知道艾她們為甚麼會對這泥水獸這麼關注,但還是一五一十將自己知道的全部說了出來。
聽完小紅鱗說的,和剛剛那幾只泥水獸展現的攻擊手段沒甚麼區別,艾依舊沒有甚麼頭緒。
就算是杞人憂天,艾還是打足了精神,觀察這片區域的不對勁。
等小白回來,至少可以排除一些危險區域。
將泥水獸驅趕走後,原本多雲的天空,漸漸被捲上了一層黑色的霧體。
新的一波火山灰氣體物又來了。
這波火山灰量並不大,只淺淺蓋住了薄薄的一層雲。
同時,那顆沒有多少溫度的太陽也被蓋住,天色昏暗起來。
沼澤地的樹木不多,沒了太陽光的驅散,周圍又起了一層淡青色的霧體。
是早上那種毒霧,待久了會頭暈目眩。
即使果部落仍有可以過濾空氣的頭罩,但是對這種毒氣是沒有抵抗性的。
“得去高處。”
山君的聲音蓋過了族人們的竊竊私語。
首領聽到後,立即帶著族人們往最近的一處坡地走去。
拖在隊伍末端的小孩兒,此時已經拉得奄奄一息,嘴部更是起了層層疊疊的幹皮。
由於脫水的厲害,嘴唇幾乎完全失去了血色,邊緣長出了幾個透明的燎泡。
既然去坡地,說不定這小孩還有救。
艾將自己腰間的竹節筒取下來,快步走過去,給這已經睜不開眼睛,完全靠自己的意志力走路的小孩,灌上了一口清水。
小孩似乎恢復了一些神智,又繼續咬牙跟著隊伍。
有了新的火山灰席捲天地,天色黑的很快。
果部落人順著淤泥地的邊緣爬上了最近的坡地。
因為這路上有十分多的淤泥和地陷擋路,在上高處的路程中,她們不得不避開這些人不能踏的地方,歪歪扭扭地爬了上去。
而原來她們所踩的地方位置離這塊坡地僅僅只有千米遠。
但她們實際上走了至少五千米的山路。
整個天空瀰漫著一股青黑色的氣體。
在這塊海拔只有千米高的山坡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以她們為原點的半徑三千米內,都被這種青黑色的霧體籠罩著。
這毒霧的毒性雖然不是很強,但對於脆弱的人類來說,長時間待在此處,定會對身體產生不可逆的損傷。
艾心中裝著泥水獸的事情,族人們搭柴生火。
艾依舊趴在高處,觀察著周邊的環境。
像紅鱗說的,一旦出現一隻泥水獸,其泥水獸的族群也會馬上出動。
這次泥水獸一下就出來了四隻,怎麼一直沒有動靜?
紅羽看到艾娃苦大仇深地站在一邊,大步走過來,顯然她也有話說。
見紅羽過來了,艾立馬把自己想問的全部又問了一遍。
紅羽將所有黑鳥人都叫了過來,這些黑鳥人都沒有見過泥水獸。
只有紅大魚碰上過一次,只是那次泥水獸的目標是一個小型部落,紅大魚才僥倖逃出一劫。
艾又朝紅大魚問了那次泥水獸大戰人類的一些細節。
紅大魚說得模稜兩可,大致就是泥水獸從四面八方爬出來,用嘴上的黑窟簍裡面的毒水攻擊人類。
爬?
艾陷入了沉思,往外面的天空看去,黑壓壓的數層火山灰縈繞在空中。
看著火山灰的濃度,若是再下一場雨,定又是一場酸雨。
到時這裡的這些毒蟲毒獸再厲害,也要死一大半。
艾目光繼續往下方的沼澤地看去。
這時,在坡下的土醜指著山下那塊沼澤地,驚歎地說道:“那裡的霧好薄!”
艾聽到後,立馬往值守的族人們那裡走去。
山坡上的土地,不像下方的沼澤地溼淋淋的。
但由於這裡的氣候過於溼潤,這裡的土質大多都是腐質土。
並沒有發現有高嶺土的蹤影。
土醜他們所在的位置在這片坡地的邊緣,那裡的地勢較低,但位置開闊。
對周邊的環境能觀測的更清楚。
艾幾乎是嗦溜得往下滑下去的,加上腐殖土本身就軟滑。
雖然有七八米高的一個斜坡道,艾從上面滑下去,並不存在危險。
所以,艾更是放心的一屁股就坐下去了。
等艾的腳一落地就感覺到了不對勁,硬!十分硬!就像腳踢到岩石一樣。
而且還有些輕微扭傷。
艾悶哼一聲,將腳踝扭了扭,緩了一下就往下面看。
剛剛她在上面時,趕好站著的山體,擋住了下面淤泥地。
土醜他們所守的地方,剛好是一個凸起的平臺,下面的景象一覽無遺。
今夜的月光尤其的強烈,透過層層黑霧,灑在下方的沼澤地上。
只見除了那一大塊淤泥水塘的區域,周圍都瀰漫著一股很濃厚的青黑色霧體。
而白日她們所在那一大片淤泥區域,卻隱隱發著銀色的月光。
土醜似乎看出了艾對下方事物的探究,一絲沉疑都沒有。
土醜縮了縮脖子,將身上的獸皮裹得更緊些,衝著艾說道:
“艾,我去下面探探,你給首領說,醜腳快,馬上回來。”
艾心中也有些想法,正好土醜願意下去探查,等土醜回來她就知道真假了。
而且從這裡可以明顯看到,下方淤泥地區域的毒霧殘留很少。
便沒有阻攔。
土丑三下五除二就從這裡跳了下去,瘦削的身體就像個猴子一樣消失在了黑霧之中。
等艾將下面的事兒告訴首領。
土夏眼裡劃過慌亂之色,她和土醜從小一起長大,感情自然非同尋常。
土蕠拍了拍土夏的手。
首領立即又派了籮和紅羽下去,接應土醜。
土夏跟著艾一起,走到剛剛土醜待的地方等著人回來。
時間過得很快,大概一個小時後,從黑霧裡面冒出了三個身影。
兩大一小。
土夏鬆出一口氣,“是土醜他們!”
三人的動作很矯健,尤其是土醜,幾下就從陡峭的坡道上攀爬了上來。
回來的三人身上都沒有甚麼異常,只有土醜的嘴唇微微發白,應該是在毒霧裡待太久了。
山坡下的毒霧濃度很高。
籮皺著眉頭,兇巴巴地呵斥道:“土醜這小子跑得太遠了,我和紅羽在那淤泥地裡碰到這泥猴子的。”
艾低頭看向土醜用獸皮包裹得厚厚的雙腳,雖然被擦拭過,碩大的腳指甲裡嵌住的全是溼泥。
“你去淤泥地了?”
土醜的雙眼陡然睜大,訕訕地回答道:“泥塘裡好像有東西,我就去瞅了一眼。”
有東西!
族人們立即被土醜的話吸引過來。
土醜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看到的全部說出來。
本來他打算去山坡下看一眼就回來,誰知道越往那淤泥地走,那空氣中的毒霧氣反而越來越少。
而且那泥地裡冒著許多小光點,他見沒甚麼毒霧在周圍,便又往白日裡他們去的泥地裡去看。
那泥地裡長著許多綠油油的水藤子,白日裡分明沒有。
而且那泥地的深處,裡面還咕嚕咕嚕地冒著泥泡。
泥塘子下面似乎有活物。
土醜雖然膽子大,一個人在下面也滲人,立即扒著雙腿往上面跑。
跑到半路上就遇到了紅羽和籮。
艾聽到紅大魚嘴中說那些泥水獸不知道是從哪裡爬出來的時候,心中就t隱隱有了猜測。
泥水獸不可能憑空冒出來,只能從地裡。
可這泥水獸雖然身上有毒瘡,卻不是穿山甲,能從嚴絲無縫的土地中爬出來。
泥水獸,要麼是以吃泥水為生,或是噴出來的毒液是泥水狀,或是生活在泥水附近……
現在土醜回來,更是驗證了艾的猜測。
不知是哪個族人大聲嚷嚷,山上的霧氣越來越濃了。
畢竟她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離下方的沼澤區域只有不到千米的海拔。
那個脫水的小孩,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裡,身上冒的汗更是如同在炎熱的夏季裡一般,那些汗水幾乎能擰下一股雙指粗的水柱出來。
看起來是命不久矣。
親媽葉注意到了,無聲地嘆了口氣。
首領沒有發話,族人們也不敢妄動。
就算知道下方的淤泥地裡沒有毒霧,首領還是不願意帶著大家挪動。
剛剛土醜也說了,那淤泥地深處有東西。
越靠近淤泥地,相比起毒霧,還是那些藏在泥地裡的毒獸更危險。
尤其是聽到艾說,裡面很可能藏得是泥水獸的族群。
首領更不願意帶著族人們挪動了。
山君的建議也是先等等看。
畢竟這毒霧尚且不致命。
而艾從剛剛土醜所站的地方有些發現。
她剛剛滑下去的那塊地盤,腳下的土不對勁。
艾舉著火把走過去,將外面那一層乾硬的黑土扒開,裡面的土層是黃白泥。
和山坡上那些腐殖土不一樣,這裡是新土層。
挖泥的事不費甚麼功夫,沒一會兒艾就找到了之前她常用來燒陶的高嶺土。
取了大概半捧的份量。
將這土給已經燒得迷糊的小孩喂進嘴裡。
山君開始守在小孩身邊觀察,若是這土真有用,以後誤食感染導致腹瀉,也可以用這個土法子來救治族人。
當然,若是找到能治腹瀉的藥材就不必了。
後期,又給這小孩餵了兩次水後,小孩兒拉肚子的症狀明顯好多了。
也不再上吐下瀉。
天矇矇亮,小孩已經恢復了意識。
經過一晚上,天空上的火山灰越來越多了。
山下的青黑色霧氣全部上升,匯聚成了一個可怕的濃度。
果部落人立即往山下走,繞過那片可能窩居著泥水獸的淤泥地。
走在這種未知的霧體中,即使眾人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也能感受到有甚麼東西在掐著自己的喉嚨嗓子。
腦袋也變得昏昏沉沉。
好在這種帶毒性的霧氣上升得十分快,下了山後,沼澤地裡的毒霧氣仍然沒有消散。
眾人即使頭暈目眩,也只得咬牙趕路。
等到太陽完全出來,這片沼澤地的霧氣才消散了部分。
族人們只敢喝水補充體力,一刻也不敢停,往這片沼澤地的外緣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火山灰的影響,她們碰到的毒蟲,毒獸遠沒有紅羽她們說的這麼多。
天色很快再次暗了起來,沼澤林地裡的霧氣再次升起。
這裡的土腥味很重,幾乎沒有生長著帶綠意的植物。
若不是鐵針上還殘存著磁性,這沼澤地裡一成不變的景色,很快就能讓果部落人迷路。
三日後,艾頭一次明白了烏鴉嘴是怎麼來的。
小白一直沒有回來,應該是和她們一樣,在周邊的地形裡迷了路。
而果部落兜兜轉轉間,又來到了最初始的那塊淤泥地。
這還是因為,小孩在這裡留下的糞便痕跡十分醒目,才辨認出來的。
艾立即將那根一直給她們指明方向的鐵針拿來檢查,又在頭上摩擦了好幾次後。
最後確認,這根鐵針已經消了磁。
不能使用了。
難怪她們在原地打轉。
完了第一天太陽直剌剌地掛在天空上,後面兩天可能是黑山丘的火山群爆發後,氣體物過多。
將天上的雲層遮得完完全全,太陽再沒有出現過。
沒了太陽辨別方向,加上鐵針消磁,果部落才在原地打轉了這麼久。
艾在板車上翻翻找找,終於從一個用白色獸皮布包著的竹節盒裡,找到了之前她打過的那一排鐵針。
將這根鐵針替換到原先的指盤裡,鐵針迅速抽動起來。
轉圈個不停,最終歪歪扭扭地斜在了一邊。
“這裡有磁場?”
山君不可置信地驚呼道。
艾又換了一根針,放進指盤裡。
結果還是一樣,裡面的鐵針根本就不能向之前一樣定向。
艾也不確定,將竹節盒裡所有鐵針都放了一遍後。
只能安慰自己道:“可能是指盤壞了。”
艾又將鐵針在頭髮上磨了好幾下,放進平靜的水面裡。
沒有反應。
和山君說的一樣,這裡磁場混亂,這個粗糙版的指南針失效了。
天色已經漸黑,在毒霧裡呆久了,嚴重會陷入昏厥。
果部落再次又上了之前那座山坡。
因為有上次上山的經驗,這次果部落輕門熟路就到了之前搭柴生火的地盤。
首領月向艾這邊走過來,臉上的神色和以往都不一樣。
艾知道,首領這是有大事要跟她說。
“艾,今夜我們去泥地裡,可行?”
不知道是不是果部落的點背,這幾日裡,周圍的毒霧越來越嚴重了。
現在山上的霧氣和山下幾乎沒甚麼區別。
若是在這毒霧裡待過一夜,首領擔心部落裡的那些老族人可能撐不過去了。
艾支援首領月的決策。
同時也將自己的法子說出來:
“下面應該是泥水獸的地盤,讓族人們給身上敷上厚泥,應該不會有事。”
“再蒐集一些容易燃的老藤,動物怕火。”
……
族人們人人手上舉著火把,快步往淤泥地靠近。
黑夜裡,土黑色的人影一個個出現在沼澤地毒蟲都不會靠近的淤泥邊。
紅色的火焰如同黑夜裡的明燈,一下就將這些鬼鬼祟祟的生物暴露得乾乾淨淨。
泥塘裡很快就有了響動。
厚厚的火山灰將整個天空都覆蓋住了,一絲月光都沒能透下來。
族人們也沒能看到土醜口中所說的那些亮點。
只看到了空無一物的泥塘裡,有些許地方吐著泥泡泡。
那些綠色的水藤子更是沒有蹤跡。
土醜此時也撓著腦袋,有些搞不明白。
他那日絕對看到了綠油油的水藤子,十分明顯,怎麼今天都沒了?
一些族人只當土醜在說笑,若是真有那綠油油的水藤子,水藤子沒長腳,怎麼會跑?
“不是水藤子,是水裡的東西。”
艾的話讓族人們瞬間沉默,眼裡也有了害怕之色。
按照土醜說的,那水藤子可是密密麻麻的,真是那水下的東西,那該有多少!
土醜似乎想到了甚麼,臉上露出驚懼之色。
“那水藤子會動,不是風吹的…”
土醜明顯被嚇到了,要真的是東西,他那天離那水底的東西這麼近,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土夏此時朝著山君走過來,嘴唇微微發青,“小巫,我的鼻子,好像沒用了。”
土夏的嗅覺是族裡最敏銳的,山君立馬將土夏張開嘴。
裡面的舌苔很厚,有一層黃白色的顆粒。
“多喝水。”
土夏沉默地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竹節筒,裡面只有不到兩個指節高的水量。
沼澤地裡水源很少見,這些日子,果部落喝的都是之前從水井裡面打出來的水。
山君也意識到族裡水不多的問題,卻也沒甚麼辦法。
這毒霧雖然不致命,但短時間內對人的影響,最直觀的就是毒素會先從五感開始進攻。
不少族人現在的嗅覺味覺聽力都開始變得遲鈍。
土夏的鼻子失去嗅覺,若是一直不走出沼澤地的毒霧範圍,那麼這只是一個開始。
土醜這時撓了撓耳朵,“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連風聲都沒了。”
“泥腥味真重!”
“明明沒有味…”
族人們對周邊環境的反應有輕有重。
艾聳了聳鼻子,還有一大股泥腥味,自己受到毒霧的影響好像不大。
疤女此時拉著小野人靠過來,小聲道:
“艾,裡面好像有東西,我聽到了,很多!”
艾聽到疤女這麼一說,才發現疤女臉色如常,和一邊面色灰敗的小野人形成強烈的對比。
艾一邊側耳聽裡面的動靜,一邊扭頭觀察族人們的臉色形體。
和族裡身體強壯的青壯相比,首領月和山君的臉色,看起來還要好些。
首領本身就一身武力,山君先天體弱,也如此顯得十分突兀。
思考間,微弱到幾乎以為是幻聽的聲音響起:
“噗噗…噗…噗噗噗…”
艾聽到了,那藏在淤泥深處的聲音,似乎有上千個生物陡然在同時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