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兆初顯竹影驚心
四更天的露水,最重。
咸陽城像一頭沉沉睡去的巨獸,唯獨陋巷這棵老槐樹的枝椏間,還掛著幾滴未墜的夜露,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溼了牆頭的青苔。
我立在窗前,手中並未握燭,只借著窗外一抹若有若無的天光,靜靜凝視著院外那片疏朗的竹影。白日裡尚且青翠的竹子,此刻在夜色裡只剩下嶙峋的輪廓,影影綽綽,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自那批糧草被扣押以來,已過了三日。
這三日裡,咸陽城表面風平浪靜,市井依舊,可那股子肅殺之氣卻愈發濃重。巷口的小販少了,平日裡常見的幾個販夫走卒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眼神遊移、看似閒逛卻四下張望的陌生面孔。
我知道,那是趙高撒在我周圍的網。
他們不吵不鬧,不遠不近,像一群蟄伏在暗處的豺狼,只等我露出一絲破綻,便撲上來撕咬。蘇統領每日深夜都會來報一次信,除了彙報那批糧草依舊被扣在城郊,別無他訊。
越是安靜,越是可怕。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撫過窗沿,那裡藏著一枚小小的銅鏡,是原主留下的舊物。鏡面蒙了一層細灰,我輕輕擦拭,照出自己映在竹影裡的臉。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不是敲門聲,而是瓦片摩擦的細微聲響,從頭頂越過。
我心頭一凜,腳步不動,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扇木門。
片刻後,門外傳來一聲極短的鳥啼,是蘇統領的報平安訊號。但這一次,我的心卻並未放下,反而提得更高。尋常時候,他會直接敲門,今日卻選擇了越牆,這本身就是一種異動。
我緩緩拉開門栓,側身讓開。
門外,蘇統領的身影如鬼魅般滑入,他身上沾了幾片落葉,臉色蒼白,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不等我開口,他已單膝跪地,低聲道:“姑娘,出事了。”
“說。”我攥緊了袖口的布料,聲音壓得極低。
“屬下今日奉命去探那批糧草的底細,本想混入驛站打探,卻發現……驛站空了。”蘇統領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那批本該滯留的糧草,不見了!”
“不見了?”我瞳孔驟縮,“如何不見?是被運走了?”
“不是運走,是消失!”蘇統領用力搖頭,“屬下查了驛站周圍的腳印,只有押運官員來的時候的痕跡,卻沒有離去的車轍。屬下甚至挖開了驛站後院的泥土,下面也是空的。那批糧草,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憑空蒸發?
我後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門框上,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上來。
趙高這一手,玩得更絕了。
他不是拖延,也不是剋扣,而是直接“弄丟”了。這一招看似無心,實則狠毒至極。一旦北境軍情急報糧草斷絕,始皇問責下來,趙高便可推得一乾二淨——糧草早已備好,是驛站看管不力,意外丟失。而李斯作為丞相,難辭其咎,正好被他藉機拿捏,徹底綁死在同一條船上。
“那押運的官員呢?”我沉聲問。
“也不見了。”蘇統領垂首,“屬下趕到他的住處時,人已經跑了,只留下一方空木牘。”
“好,好一個調虎離山,欲蓋彌彰。”我咬碎了銀牙,心中一片冰涼,“趙高這是要把水徹底攪渾,讓我們無從查起。”
“姑娘,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蘇統領抬頭,眼中滿是焦急,“北境那邊,若是再等幾日,糧草接續不上,公子……”
“我知道。”我打斷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危急,越不能亂。趙高既然布了這一局,就是要逼我們亂。我們一旦亂了,就正中下懷。”
我走到案前,指尖輕叩桌面,語氣沉定如鐵:
“糧草之事,暫時無法挽回。我們能做的,只有兩件事。第一,查清楚糧草是如何消失的,找出趙高留下的破綻,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要把它揪出來;第二,無論如何,必須儘快想辦法,把這‘糧草失蹤’的訊息,不動聲色地傳去北境。”
蘇統領一愣:“傳去北境?可是沿途都是趙高的眼線,我們根本無法近身傳信啊。”
“是啊,眼線重重,寸步難行。”我目光一沉,心中已有決斷,“趙高以為我們只會走大路,我們偏要走小路,走險路。”
我抬頭,目光銳利如鷹:“你還記得城西那片亂葬崗嗎?”
蘇統領一愣:“記得。那地方荒草叢生,常有野狼出沒,平日裡無人敢去,是個死路。”
“死路?”我冷笑一聲,“在我眼裡,那是唯一的活路。”
我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枚打磨得光滑的竹牌,上面刻著繁複的紋路。
“這是扶蘇臨走前留下的信物。”我將布包推到蘇統領面前,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說,若有一日生死關頭,可持此牌去城西亂葬崗,找一個姓王的老丈。那是他安插在咸陽外圍的最後一顆暗棋,專門負責傳遞緊急軍情。”
蘇統領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立刻起身:“屬下這就去!”
“且慢。”我抬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掃過院外潛伏的暗影,沉聲下令,“此事兇險,趙高之人必定遍佈城郊。你一人去,太危險。”
我轉身,走到院中央,抬手輕叩三下屋簷。
“咚、咚、咚”。
三聲輕響落下,原本沉寂的牆角、樹後,瞬間竄出三道黑影,單膝跪地,氣息沉穩如松。正是扶蘇麾下最精銳的三名暗衛。
“屬下參見姑娘。”三人齊聲低喝,不敢多言。
我目光落在三人身上,語氣冷厲:“持公子虎符,聽令。”
我緩緩取出袖中那枚微涼的虎符,在三人眼前一晃而過,隨即收回掌心:“你三人,即刻換裝成商旅模樣,攜帶此竹牌,由蘇統領引路,繞道西門,直奔城西亂葬崗。務必在明日拂曉前,找到王老丈,持此竹牌為證,將‘糧草憑空蒸發’的實情,一字不差親口告知於他。”
我頓了頓,眼神愈發銳利:“切記,沿途若遇攔截,格殺勿論,但必須保證竹牌完好無損。若有人試圖截胡,寧可身死,亦不可讓訊息落入旁人之手。能做到嗎?”
“死不足惜,使命必達!”三名暗衛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悍勇,齊聲應道。
“好。”我頷首,將虎符重新藏回袖中,雙手背在身後,“我在陋巷等你們凱旋。”
“屬下遵命!”
三名暗衛迅速起身,與蘇統領匯合,幾人對視一眼,瞬間達成默契。沒有多餘的告別,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窗外,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院中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過竹影,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細語,又像是在催命的鼓點。
我坐回案前,指尖輕按眉心,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去,是九死一生。
可我別無選擇。
扶蘇在北境等著糧草,等著訊息。趙高在咸陽佈下天羅地網,步步緊逼。我坐在這陋巷之中,守著這一座空城,就像守著一顆隨時都會引爆的炸彈。
窗外,天色微亮。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那是黎明前的最後一段黑暗,也是希望將至的徵兆。
我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抬頭望向那一輪即將破曉的朝陽。
趙高,你想斷扶蘇的後路。
我便替他劈開一條生路。
這一局,還未分勝負。
我抬手,輕輕撫過那棵老槐樹粗糙的樹皮,心中默唸:扶蘇,撐住。
我在咸陽,等你歸來。
等我們,一起破了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