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生變初露鋒芒
日光和煦的咸陽,終究掩不住陋巷深處翻湧的暗流。自扶蘇那日密談離去,轉瞬又過五日。這五日裡,趙高再未上門尋釁,周遭反倒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這份靜,遠比喧囂更令人心悸,恰似暴風雨前的長空,看似雲淡風輕,實則早已蓄滿雷霆萬鈞。
我每日依舊撫築,指尖卻不再只撥弄溫柔的《清沅曲》。桐木築上的絃音,時而摻著《大雅》的莊重沉厚,時而染著《秦風》的蒼勁凜冽,悠悠盪開在陋巷之中。這樂聲,非刻意討好,亦非憤懣宣洩,而是無聲的宣告:我隴西李氏之女,縱使流落市井,骨血裡的風骨,從未涼透。
蘇統領每日必至,帶來宮外的訊息。趙高近來在宮中愈發跋扈,頻頻借傳旨之名出入始皇書房,更以整頓宮闈衛戍為由,將大批親信安插在宮門要職。明眼人皆看得透徹,他這是趁扶蘇尚未掌事,步步為營,提前佈下天羅地網。
“姑娘,趙大人今日遣府中宦官去了隴西李氏舊居,似在打探姑娘家族舊部的蹤跡。”蘇統領面容冷峻,聲音壓得極低,“他是想從根源斬斷姑娘的依仗,好徹底拿捏公子。”
我指尖驟然一頓,絃音戛然而斷,空弦發出一聲刺耳的錚鳴,劃破屋內的寧靜。
趙高果然陰狠至極。他不僅要對付我,更想連根拔起,讓我在咸陽淪為孤家寡人。可他千算萬算,終究漏了一著——我這“隴西李氏旁支”的身份,在這咸陽城裡,尚藏著一絲隱而未發的底氣。
“無妨。”我斂去心神,抬眸看向蘇統領,目光沉靜如淵,“隴西李氏忠烈傳家,雖遭變故,舊部中仍有感念先祖恩情之人。趙高想動,也得掂量掂量自身分量。”
蘇統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躬身應道:“屬下明白。公子已遣人聯絡隴西舊部,只是路途遙遠,尚需時日。”
我輕輕頷首,心中卻已籌謀妥當。趙高急於扳倒扶蘇,近幾日必會尋由頭髮難,我不能再做被動防守的棋子。
接下來兩日,我借出門採買安神草藥之名,特意繞路前往咸陽城西的古玩集市。秦初天下初定,市井間仍有往來,不少人藏著前朝舊物。我此行不為古玩,只為尋一人——隴西李氏當年的老部將,如今隱於集市做牙行營生,人稱王牙人。
王牙人年近五旬,面容黝黑,眼角一道深疤,是當年隨李氏征戰留下的印記。他初見我一身粗布衣裙,本是不以為意,可當我輕聲念出“隴西忠烈,不負蒼生”的家族暗語時,他臉色驟變。
他猛地起身,左右環顧後迅速關上鋪面,單膝跪地,聲音哽咽:“老奴見過小姐!多年未見,小姐清瘦了許多。”
我連忙扶起他,壓低聲線:“王伯,不必多禮。如今我只是咸陽陋巷的孤女,喚我清沅便好。”
王牙人眼眶泛紅,嘆道:“小姐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當年家族蒙冤,老奴無力迴天,只能隱姓埋名在此,日夜盼著能為家族盡一份力。”
“王伯,我此次前來,是想請你相助。”我直視著他,語氣堅定,“趙高對我與公子步步緊逼,我需你收集他安插在市井與宮門的親信名單,以及他近日與朝中大臣的私下來往蹤跡。”
王牙人眼中厲色一閃,當即應下:“小姐放心!老奴混跡市井多年,訊息靈通,趙高這幾日的小動作,老奴早已留意,這便整理妥當交於小姐!”
我心中大石落地。有了王伯相助,趙高的暗棋,便再也不是無跡可尋的迷霧。
回到陋巷時,暮色已沉。剛推開門,便見扶蘇坐在木凳上,眉頭微蹙,神色間滿是焦急,身旁立著蘇統領,二人似在低聲商議。
見我歸來,扶蘇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清沅,你去了何處?為何不告知護衛?我聽聞你出門,心一直懸著。”
心頭一暖,我反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聲安撫:“公子莫急,我只是去集市買了些安神草藥,近日心緒不寧,想出去走走罷了。”
扶蘇細細打量我,見我神色安然,才稍稍鬆氣,可眉頭依舊未展:“我知你性子堅韌,不願困於小屋,可趙高虎視眈眈,咸陽處處是險,你若再獨自出門,萬一出事,我該如何自處?往後,再也不許這般了。”
他語氣裡的後怕與寵溺,讓我鼻尖微酸,輕輕點頭應下:“好,我聽公子的。只是我有一事,需與公子商議。”
我拉著扶蘇坐下,將今日與王牙人相見、謀劃收集趙高罪證之事,一一和盤托出。
扶蘇聽罷,眼中先是一驚,隨即漾開讚許與欣慰的光芒:“清沅,你竟真的聯絡上了李氏舊部!我一直憂心你孤身無依,未曾想你竟有這般膽識與謀略。”
他握緊我的手,眼中滿是動容:“我本只想護你平安,讓你遠離權謀紛爭,如今看來,是我小看了你。你既已佈局,我便全力配合,暗中遣人助你,切記,無論何時,你的安危都是第一。”
望著他溫柔而堅定的眼眸,暖流漫遍全身。他從不會因我是女子,便將我禁錮在羽翼之下,而是尊重我的選擇,支援我的決斷——這便是我與他,靈魂相契的緣由。
“公子,你我同心,定能渡過此劫。”我輕聲道,眼底閃爍著不容動搖的光芒。
夜色漸濃,燭火搖曳。扶蘇留宿小屋,二人並肩倚窗,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聽著遠處零星的市井喧囂。
“清沅。”扶蘇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如晚風,“待此劫平息,我想帶你去隴西。看看我曾祖父征戰的土地,看看你家族世代守護的山河。”
我轉頭看向他,笑意溫柔:“好。待天下太平,你我便去隴西,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煮茶撫築,再不問朝堂紛爭。”
扶蘇伸手將我攬入懷中,下巴輕抵我的發頂,輕聲承諾:“一定會有那一日的。”
燭火跳躍,將兩人的身影緊緊依偎,拉長在牆壁上。咸陽的暗流依舊洶湧,權謀的風雨將至,可這一次,我們不再是孤軍奮戰。我與扶蘇,以真心為盾,以智謀為矛,在這亂世之中,初露鋒芒,為彼此,也為天下蒼生,搏一條光明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