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這樣啊……”常好好習慣性地說了一句,然後整個人靜止了。
不是誇張說法,是真的呆住了。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她唇瓣顫動,慢慢張開了嘴:“你……你剛說甚麼?”
成世澤的女兒不是他親生的孩子,這是屬於哪個級別的超級大瓜。
等等!
她從震驚到不爽僅僅用了三秒鐘,“你知道這事?憑甚麼我不知道?”
凌楓瞥了一眼常好好忿忿不平的小表情,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吹了吹卻沒喝,語氣中透露一絲無奈:“去成家找世澤,無意中看到孩子親生父親過來鬧。”
這都能被他趕上。
常好好不知道該恭喜他,還是該安慰他。她換了個姿勢,懶洋洋地道:“成家人都知道?”
“差不多。”
“還有誰不知情。”
“你。”
“……”
廢話呢?
凌楓不想持續聊容易暴露他的話題,話鋒一轉:“你剛想說甚麼。”
差點忘記重點。常好好大腦宕機,思考了好半天才想起來要說啥。
“成世澤高中同學,說不定是他的真愛。”她道。
“他——”
這次換常好好打斷凌楓的話,“你不要跟我說“世澤喜歡的人是你”之類沒有經過他本人證明的話。”
“結果顯而易見。”
“我跟他在一起生活十多年,他對我存沒存其他心思我能不清楚?”
看凌楓露出不相信的笑,確切地說是鄙視。常好好氣不打一處來,“喂!你那是甚麼表情,我也談過戀愛,能不知道男女之間流動著的微妙氛圍。”
“戀愛?我記得合約上沒寫。”凌楓深深看她一眼。
之前的確沒和凌楓提起過,她被盯得心虛,手指捋了捋髮絲,隨即彎下腰身,將打的完美的蝴蝶結鞋帶拆開,又重新系上。
“重生回來我跟他不熟,滿打滿算沒見過幾次面。”說完抬起頭,把側臉留給凌楓,欣賞著辦公室裡曾經都沒注意到的時鐘。
常好好的小心思被凌楓看在眼裡。
凌楓淺淺一笑,很快收起笑容,“陳舒悅目前如何。”
“她整個人的狀態特別好。”常好好終於把目光從時鐘上面移到凌楓的臉,“不知道緣由,反正我很喜歡陳舒悅。而且我們審美一致,她今天說成世澤很帥。”
“的確,我二哥溫潤如玉,如果是古裝扮相肯定更有韻味。”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演古裝劇。”
“被你看出來了,知道為甚麼嗎。”
“為甚麼。”
“因為古裝髮髻顯得我的臉型特別小,特別好看。”
“你應該能看出來,我面部最大硬傷是臉型,現實中看上去是剛好的橢圓臉,但是鏡頭裡臉圓了兩圈。”常好好雙手捧著臉頰兩邊,不自覺地嘟起嘴巴,看起來很像可愛的卡通人物。
意識到自己晃神了,凌楓迅速別開視線,放低聲音嘀咕道:“我不覺得。”
“嗯?”
“當下的你是最好的。”
“你說的有道理。”常好好一本正經地點頭,“我剛說的是我以前的想法,畢竟那時候每天都在為這些有的沒的焦慮,擔心自己上鏡不好看。現在無所謂了,姐就是最美的。”
偌大的辦公室非常安靜。
為了緩解尷尬,常好好用力咳嗽一聲,瞬間提高音量:“你怎麼不回應我。這時候你不是應該回復我‘沒錯,你的確很美。’類似這種話嗎?”
“嗯,的確很美。”
對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常好好整不會了。她張了張嘴沒出聲,換了個方向,將另一半側臉給凌楓,眼睛盯著不遠處的窗戶,好似感嘆今天的好天氣。沉默許久,她又道:“我決定找機會與我二哥商量,爭取順利進入那家心理機構,順便跟陳舒悅培養感情。”
“你不是應該跟我培養感情嗎。”
凌楓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過於讓人震驚,驚到常好好差點咬到舌頭。她沉吟了一會兒,耐心解釋:“我的意思是我喜歡陳舒悅,想跟她做朋友。”
凌楓先是蹙了蹙眉,而後又挑了挑眉。
“你別誤會,我的意思不是不喜歡你,”她一下子變得詞窮,“我是想說……我……”
清脆的敲門聲來的正好,常好好不用再拉長音,也不用再浪費腦細胞,蹭的一下站起來快速開啟門。
眼前一片綠,綠得她下意識地抽了抽嘴角。
果然白天不能說人。
常好好懵逼地看著成世澤的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看了好幾個來回,“二哥,你今天的穿搭好……帥啊。”
綠字被她憋了回去。
成世澤一身墨綠色定製西服,搭配白色條紋襯衫。帥是真帥,綠也是真綠。
“一會兒去見朋友。”成世澤笑著說。
朋友?
常好好來勁了,追著問:“男的女的?我認識嗎?”一頓輸出才意識到這個時候應該先讓成世澤進來,伸手示意,“你請進。”
等成世澤邁步過去,快速關好門,有眼力見地坐到遠處的位置,從書架裡隨便拿出一本書翻看,“你倆當我不在,你們說你們的。”
成世澤望著常好好的側臉,頓了頓,轉回頭看向凌楓,見凌楓面上表情不變,心裡瞭然,笑著坐下。
他道:“方案最後敲定,趕上後天元旦,明天開始放假吧。”
聽到放假,常好好為小宋等人感到開心。成世澤不止帥,不止綠,更是個好老闆。
“太突然了,我怕他們接受不了。”
某人的話很欠扁。
常好好斜了凌楓一眼,嘴唇微動,不出聲音地發了一頓牢騷。
不想放假直說唄,裝甚麼裝。
聽見好友的話,成世澤絲毫不覺得意外,笑著道:“大家最近忙裡忙外,每天加班加點,多放一天開心開心。”
半晌,凌楓終於點頭:“嗯,好。”
常好好內心為成世澤點贊,順便給凌楓讚了一個。
“我一會兒見重要的朋友,今天提前走,有事隨時電話聯絡。”
“好,你忙你的。”
贊剛點完,聽到成世澤再次提到出去見朋友,常好好忍不住插話:“二哥,你去見哪個朋友?幾點見?”
常好好話音剛落,凌楓眼皮猛地跳了兩下,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成世澤坦坦蕩蕩,回道:“五點以後吧。”
“太好了。”常好好把書放下,來到成世澤身邊,“時間來得及,走吧,我們先聊聊。”
聊聊?
成世澤眼睛瞄向凌楓,又看向常好好,而後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些甚麼,最終沒拒絕。
常好好走在成世澤身後,回過頭,給凌楓一個“等著我的好訊息”的手勢,大搖大擺,自信滿滿地離開。
門關上前,透過一層小縫隙,朝著凌楓昂起下巴,帶點挑釁的味道。
今天,姐要主動出擊。
帶著這種執念和期許,常好好手心冷不丁地直抽抽。許是太緊張了,她在心裡嘀咕,此刻腦袋瓜不閒著,閃現出各種各樣的畫面。
不過,都是她的想象罷了。
見成世澤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她不動聲色地拿起手機,點開錄音機,確定錄音開啟,暗中吐出一口氣,將手機螢幕倒扣在桌面。手緊緊握住精緻的陶瓷杯把,卻沒有要喝的意思,淺笑道:“二哥,你是去見女人吧。”
成世澤微微頷首。
“其實有一件事藏在我心裡很久,一直沒有機會……”她唉聲嘆氣,故意留白,等待成世澤上鉤。
成世澤一如既往的給她面子,語氣溫和:“怎麼了?你說,我聽著。”
“那我直說了。”
“嗯。”
“我真的說了。”
“好。”
“你是不是喜歡過我。”
“……”
成世澤沒有回答常好好的問題,此舉非常少見。
嗯,寂靜。
與她想象中幾乎沒差的耳邊清淨。常好好環顧四周,成世澤挺會選地方,選了一家極為小眾的下午茶餐廳,顧客只有他們兩位。
想到不久前瞟到的選單價格,她立刻領悟到這家餐廳裡的客人為何如此之少。
一分鐘過去,成世澤仍舊沒開口,她甚至不敢看成世澤的眼睛,終於端起陶瓷杯喝了一大口,然後……直接見底了。
店老闆真黑啊。
她想緩解尷尬,盯著手裡攥著的小鼻嘎杯,昧著良心說了一句:“嗯,好喝。”個屁。
“怪我。”成世澤不再沉默。
常好好抬起頭,緊抿嘴唇,藏在桌下看似穩穩落地的雙腳,實則腳指頭用力扣著。
“其實,”成世澤無奈嘆氣,“不止你一個人誤會過我的想法。”
誤會?
他說了誤會!
乾的漂亮!
常好好第一時間對自己提出表揚,激動地握緊拳頭,眼睛時不時地偷偷瞥向手機,心裡瘋狂的吶喊著:聽到沒有,我是對的!我的直覺沒錯!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清楚成世澤說的別人是指誰,明知故問:“還有誰誤會。”
“爸。”
啥?
成知聿?
常好好傻眼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她腳趾不再扣地,換成手指頭互扣,“你是說爸他,他以為你喜歡我。”
“對。”
“可是爸為甚麼會那樣想?”
“或許和他的經歷有關。”成世澤看了一眼常好好,很快移走目光,垂下頭,“人有時候是那樣的。因為自己曾經的過往,格外擔心身邊人跟他一樣走向那條,他認為本不應該開啟的路。”
成年後,他回家經常碰見父母因為姑姑成初霽吵架。
剛開始他不能理解母親,為何總在父親面前提起早已過世多年的姑姑。後來透過一些人一些事,才知曉成初霽是成知聿的心結。
常好好不知成世澤心裡所想,心裡嘀咕著成世澤給出的答案。
這與她事先想到的答案完全不同。
一下子吸收不了那麼多訊息,眼下她完全沒有細想有關成知聿的事,只想要成世澤心底深處那個真正的答案,“所以你對我真的沒有,哪怕一丁點男女之情。”
“當然,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的親妹妹。”成世澤說話的同時直視常好好的雙眼,不帶半分閃躲。
聽到了內心深處最想聽的話,常好好鬆了口氣,下意識摸了摸手機殼。
成世澤為人真誠,不可能編瞎話逗她玩。腦海裡閃過凌楓那張帥臉,已經可以想象凌楓聽到這段錄音時的表情有多豐富。
如是想著,她伸手準備拿起手機,想要把錄音暫停,恰巧被過來贈送新品甜點的服務員打斷。
待服務員離開,成世澤輕聲說:“最近很辛苦吧。”
常好好不明所以,手機的事被拋在腦後。她默默收回了手,思考成世澤突然說出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隱婚不容易,別焦慮。工作忙的時候記得緩一緩,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成世澤補充了一句。
原來是在關心她。
常好好笑了,眼裡盡是笑意:“放心,你妹妹我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
“況且這個世界上,哪有人不難。不過還好,眼前的難只是暫時,困難總會過去的。”
想當初她上個綜藝節目,一言一行被某些不懷好意的人盯著。幾百個營銷號隨便一個截圖都能黑得五花八門,鍵盤俠們討論無數個來回。
他們口中的“她”跟她本人沒一毛錢關係。
後來一部劇讓她口碑反轉,幾百個營銷號隨便一個截圖又給她誇出花來,看得她一愣一愣的,懷疑他們誇獎的人到底是誰,因為他們口中“她”跟她關係也不大。
自那以後她好像突然開了竅,不再過度關注網路中眾人對她的評價,看見有關她的討論,基本不會停留。
許是心態變好的原因,運勢隨之起飛,送到她手上的劇本一個接一個。熱度、關注度、口碑蹭蹭往上升。
感情裡同樣開花,遇見了上一世她唯一確定關係的男友。再準確點說,是前男友。
想到前男友江躍,常好好眼前突然冒出來凌楓的臉。
凌楓曾經不斷打探她的感情問題,她卻沒跟他說實話。她不自覺地嚥了一下口水,明白自己有多心虛。
“憶時,憶時?”
成世澤的呼喊傳到耳朵裡,常好好緩過神,察覺到最近的她很不對勁。
怎麼甚麼都能聯想到凌楓身上?
她閉上雙眼,提醒自己今日的任務還未達成,趕快睜開眼,露出她那熟練的標準甜笑,問道:“怎麼了?”
成世澤看著常好好,卻看不透,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很像一個人。他唇角微微上揚,“凌楓對你是認真的。”
“?”
凌楓,怎麼又是凌楓?
好不容易將凌楓那張大帥臉從腦袋裡趕出去,偏偏成世澤又提起。
不是?
他說甚麼?
常好好做賊心虛,一會兒摳摳桌子,一會兒整理袖口處的蝴蝶胸針,一會兒摸摸鼻頭,說起話來特別不自然,“當然,我們結婚證都領了,肯定是認真的。”
成世澤看破不說破。
小的時候,他們幾個人經常在一起玩耍。凌楓退役後,幾乎天天跟他在一起工作。他能不知道凌楓和常好好演了一出大戲?
“你們倆幸福就好。”即便知道真相和他們面上表現出來的不同,他仍真心地祝福。
“幸福,必須幸福。”常好好一心惦記著話術,生怕再被其他話頭岔過去,乾脆直白表達,一點不拖泥帶水,“你的人脈廣,我從別人那裡無意得知你高中同學是心理學方面的專家,想要你幫我一個忙。”
怕浪費大家的時間,她不等成世澤問出一系列問題,接著說道:“最近看到一個本子特別喜歡,娛樂圈你懂的,一個小角色引起的競爭都能爭得你死我活,使出各種手段。”
“我知道以我現在的咖位很難,根本不可能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但我實在喜歡那個角色,每天晚上睡不著,所以最後決定努力爭取,瞭解心理學方面的知識,讓製作方看到我的真本事。”
一段話猶如發自肺腑。
成世澤被常好好的“真心”打動,聽完她的講述僅短短思考了一小下,便點頭答應:“沒問題,我幫你跟朋友打個招呼,但她的機構沒有空餘的辦公室給你。”
“不要緊,讓我時不時地去她那轉悠一圈,仔細觀察周邊,用心去感受。其他的不用太麻煩。”常好好生怕成世澤反悔,快速說完便要起立,腳下才輕輕挪動一下,忽然意識到她的動作目的性太強,於是收回腳,老老實實坐在位置上,等待成世澤發話。
果不其然,成世澤提出一起去。
目的達到,常好好趁成世澤轉身的時候,露出得逞的笑容。
接下來,一切進行的很順利。
成世澤帶常好好輕車熟路地來到一家規模不小的心理機構。
首先映入眼簾的地方是機構前臺。
前臺工作區域比常好好想象中要大,前臺工作人員看到有人進來連忙起身,手上拿著剛從夾子裡取出的登記表。
“你好,請問——”工作人員清楚地看見常好好的臉,止住了每天例行說出的話。
常好好朝前臺工作人員熱情招手,“這麼巧,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