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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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笑語晏晏, 屋裡針落可聞,方沁抬眼環視四周豔俗的陳設,攥了攥手,“你這幾日就住在這裡?”
榻上人胸膛起伏嗤笑了聲, 坐起來好整以暇與她對望, “罷了, 別問了。”
方沁怕他脾氣發作,更怕他表面看不出情緒,死水般毫無波瀾。
“過來些。”曹煜往後坐過去, 曲一條腿, 背靠著鏤花床架, 像是對待一個粉頭, “我怎麼瞧著你好像胖了?臉頰都有肉了,起先和我在一起, 怎麼養都不長肉, 這一走,才半年不到,吃糠咽菜竟又變得和我當年第一次見你那麼香嬌玉嫩了。”
方沁得他如此形容,不由得皺起眉頭。
她走後他如何荒唐都隨他高興,但他若要拿同樣的一套來折辱她, 她只會覺得他下流卑劣。
見她不語,曹煜哂笑繼續勾起她那些或許已經遺忘的記憶, “原本一手能握住, 現在看著竟像是圓潤不少, 不妨把衣裳脫了, 讓我比照比照。”
方沁渾身都在發冷, 連肚子都有些疼, 隱隱的抽搐,是她過度緊張收緊了小腹,因此感到些許痙攣。
“曹煜,你有氣也不要這麼出行嚒?”她不得不緩緩坐下去,一隻手扶著桌子,將話頭拉回來,“你能否先冷靜下來告訴我,顧夢連真的沒死,你不是騙我,對嗎?”
曹煜沉沉磨了磨後槽牙,起身朝她走過來,“我說過我不會騙你,我還要你信我,可是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就像現在,你還在懷疑我,怕我騙你,害你,可是從頭到尾,那個一直算計的人到底是誰?”
見他靠近,方沁垂眼不敢看他,被一把捏起了下巴,他手大,卡在她脖頸和下頜交界,只要他x手往後稍一用力,便能掐斷她命脈,叫她一屍兩命。
他渾身都在發熱,熱得視線不清,熱得嗓音顫抖,“你為甚麼不問我那日被你刺傷,心中是何感受?難道你就不好奇?”
方沁在他手下搖了搖頭,“對不起…對不起……你先冷靜下來,是你開出的條件,我們好好談行嗎?”
曹煜笑起來,“談甚麼?我想和你談情,你卻只想和我談顧夢連。”
方沁下頜被捏得發酸,“你總得先告訴我,顧夢連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曹煜陡然提高音量,手上也用了幾分力道,卻也僅重重扣住下頜,未曾對她細弱的脖頸使半分力。
她閉不上嘴,便不能吞嚥,說話間可見唇舌有晶瑩閃爍,曹煜傾身吮拭,一發不可收拾。
他一手托住方沁後頸,另一手瘋怔般地撕扯起她衣物,方沁登時慌了,手忙腳亂地遮掩制止。
“別…別……”眼見制止不住他的暴行,她抱住自己兩臂,不斷偏臉躲閃,“住手!不可以!”
曹煜猝然將她放開,二人臉孔均是溼濡一片,分不清各自臉上都是誰的淚水,“為甚麼不可以?你本來就是我的,我待你多好…恨不能把心剖出來給你……你為何算計我!為何拿刀傷我!”
方沁潸然淚下,他像個迷路的孩子,急切地想要將她撕開,在她身體上找到一個入口,不是通往別處,只想到她心裡。
“…你別這樣,你冷靜下來,我害怕……”她不住往後退,“是你開的條件,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不行嗎?”
曹煜笑得叫她心驚,拽起她胳膊丟到床鋪,俯身覆了上去,她力量遠不如他,裂帛之聲層層件件此起彼伏,眼看就快失守,方沁驚慌失措,不得不與他揭底。
“我是娠婦,我有孕了,曹煜!你放開我,我有孕了!”
她破碎地向孩子父親道出“喜訊”,卻不能在二人臉上找見半點欣喜。
一個極悲,一個極憤慨,倒像是男人將妻子捉姦,下一句就要問“這是哪個男人的野種”。
曹煜渾身僵直,遲緩看向她護住的下腹,那裡果真微微隆起,瞧著不似軟肉,手掌覆上去竟圓滑堅硬,少說也有三個月往上,必然是他的親生骨肉。
方沁趁勢支起胳膊不斷後退,歸攏起凌亂的衣物與他談判,“曹煜,你,你聽我說,如果顧夢連真的還活著,我就用這個孩子換他的命,如果顧夢連死了,我就把孩子墮掉…”
她頭回威脅他,膽戰心驚,“你看著辦吧。”
“用我的孩子,換他的命?”曹煜抬頭看她,悽慌一笑,“這是我們兩個的孩子!你卻用來脅迫我放過他?”
方沁竟看到他眼底晶瑩,鼻頭一酸,偏臉不敢看他,“我曾說過,他活我活,他死我死,如今還是一樣,你放了他,我把你的孩子生下來。”
曹煜苦笑連連,皺起眉頭癱坐在床,“我的孩子?就不是你的了?我要是沒將你給找到,你就要將他殺死在他親孃腹中嗎?”
“你只告訴我…能不能放了他?”
“方沁!”他竟像是快哭了。
“你放了他吧…”
曹煜起身奪門而出,方沁坐在床鋪上神情麻木,撕扯間她瞧見了他脖子上的那條銀鏈,極容易暗淡的材質瞧著卻白閃閃光潔如新。
其實在見到他的一刻,她並不驚懼,反而覺得塵埃落定,就連墜下的眼淚,也有幾顆為他而流。
他太固執了,固執得可憐,固執得可悲,固執得讓她恨不能從他身上撕下塊肉,可是一番輾轉,竟是互相折磨難以生恨……
窗外黑壓壓,雨停後水滴砸在窗沿,從急驟的鼓點一聲一聲,到後來漸漸沒了聲響。
五更天曹煜從外頭醉醺醺地回來,方沁還窩在那張鋪上,醒醒睡睡,門推開的一刻又打起精神。
看他跌跌撞撞朝自己走來,酒氣撲鼻,房裡黑得叫她有些膽寒,“你怎的喝這麼多酒?”
“小祖宗…是你嗎?”
“站住,別過來了!”
他彷彿是這半年來頭回見她,在黑暗中笑了兩聲,弔詭得很,哪可能聽話地站住,走兩步一個趔趄,瞧著像是撲了過去,其實是被床下腳凳絆倒,栽進了軟褥。
方沁直往角落裡縮,她對喝醉的人是有些畏懼的,深究原因,竟是因為曾聽曹煜說起他的童年遭遇。
可是身側這個叫她感到害怕的酒徒,分明就是那個曾經飽受養父酗酒折磨的可憐少年。
他親口說過他不喜歡酒,吃酒只為應酬,那現在呢?何故喝得酩酊大醉,醉倒在她身上,抱住她不斷囈語,溼乎乎與她訴說。
說得甚麼她聽不清,因為帶著哭腔,好像在說疼,說她心狠,方沁拍拍他後背,清楚天亮以後自己就會忘記他此刻的眼淚。
她不願意可憐他。
可憐一個人便會對他心軟,她不可以對曹煜心軟。
間壁男女翻弄紗帳,撩雲撥雨,嚶嚀穿透牆壁惹人面紅耳赤,一牆之隔,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翌日早上,曹煜一個人從床榻上坐起,習以為常地揉揉酸脹的腦袋,猛然察覺甚麼,驚愕環顧四周,見方沁好端端坐在桌旁,身後便是那旖旎纏綿的春宮畫,她素著張淨白的小臉,目不轉睛將他眺望。
他勾扯嘴角,扶著混沌的腦袋嗤笑她,“怎麼沒跑?”
方沁料想到他醒過來又是這副德行,斟茶與他,“清醒了嗎?要喝水嗎?”
“要。”
她端去給他,曹煜不動彈,就著她的手喝乾一盞,忽然伸手摸上她腹部,慢條斯理道:“好孩子,怕死這點倒是像我,生生在你娘手裡活下來了,等來我接你回家…”
他抬眼瞧方沁,“會動了嗎?”
方沁沒聽到前半句似的搖搖頭,“還小,大概也就我的一個拳頭那麼大。”
曹煜順勢以手掌包裹住她的拳頭,揉了揉,捏了捏,沒有再放開,“真小啊,還沒長出手腳。”
方沁擱下茶盞,“我得和靜雪道個別,還有位孟夫人也幫我許多,我也得和她道個別。”
他們先去的孟夫人府上,得知孟夫人此刻還未歸家,方沁當即明白過來,孟夫人這是去到她的住處,發覺人去樓空,到周府找高靜雪去了。
於是二人再到周府拜訪,門房見過曹煜,以為他來尋周家三叔,道三叔不再,請他們到前廳靜候。
孟夫人果真在此,她仍以為方沁是被南直隸衙門的人給帶走了,見到她好生擔心,眼梢瞥到曹煜,當他是衙門的人,他也的確是,只是那衙門的門檻稍高一些。
方沁讓曹煜在原地等候,自己和高靜雪孟夫人到偏廳說話。
孟夫人還在想辦法,“你看這樣如何?我拿出錢財來疏通疏通,且看他們放不放人。”
事到如今,方沁與高靜雪只得相視一眼,道出真相。
“對不起孟夫人,我和靜雪騙了你,我的確是被人搭救才沒有去往遼東,但搭救我的,另有其人。我和他訂了婚姻,是我臨時反悔,這才跟著靜雪逃到了杭州,他來找我了,我得跟他回去。”
孟夫人眉頭一皺,雖然迷糊,但仍切中要害,“何故一定要跟他回去?悔婚便悔了,你都跑出來了,可見你根本不想嫁他。”
當中還牽扯許多環節,但這個故事太長也太令人唏噓,方沁不會自揭傷疤,高靜雪也會替她隱瞞,只是不知該如何過了孟夫人這關。
方沁想了一想,“我悔婚也是一念之差,他既誠心與我悔過,我便就此回去了。”她將手覆在小腹,“何況,我跟他也有了孩子,我不忍心這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
“孩子?”高靜雪神情大變,“何時的事?怎的不與我說?”
“就這幾日,還來不及告訴你,三四個月了。”
孟夫人睜圓了眼睛,“孩子的父親呢?他沒來?外頭那個是誰?”
莫不是那男人的兒子?
孟夫人腦中想的那個男人,就該是個高攀了方沁的死樣子,或是年長她許多,或是容貌欠佳,再或者德行有缺,總之一定有他的毛病,否則如何會逼得方沁遠走他鄉,不願成婚?
她的確猜中曹煜德行有缺,只可惜表面上看,他是再知書達禮、溫文爾雅不過了。
曹煜久等,走進來摟上方沁肩膀,恩愛和睦,與二位夫人頷首。
孟夫人怔愣一瞬,暗道分明郎才女貌,十分登對嘛。
初見曹煜的人無一不受他迷惑,乃至高靜雪如今見了他,還會念著當年他給周荃當先生時的穩重可靠,對他保有些許敬意,也僅是些許而已。
高靜雪看這“金童玉女”愁腸千結,最終只尊重方沁的決定,“曹先生,沁兒是娠婦,切忌情緒波動,你莫要為難她。”
曹煜揉揉手下纖瘦的臂膀,俯身瞧著方沁靜幽幽的側臉,笑了笑,“怎麼會?失而復得,我寶貝她還來不及。”
方沁微笑辭行,x“靜雪,那我便走了,你多多保重,與你書信聯絡。孟夫人,也多謝你,祝你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曹煜說等回了南直隸,就派人重金酬謝二位夫人對方沁的照顧。十日後,孟夫人果真收到一盒子珍寶,有紅珊瑚也有黃金,驚得她趕忙和前來送禮的人打聽,方得知他是東閣大學士,日前折騰賦稅的那位朝廷命官,但那也是後話了。
眼下他們還在夏日裡行船,水面上風平浪靜,明月高懸蘆葦蕩,野鴨子成群結隊,偶有蚊蟲侵擾船舷上的油燈。
方沁與曹煜分房睡在船艙,無甚交流。
抵達南直隸,嵐鳶帶著蓉姐兒先到半日,正在岸邊船塢等她。三人一架馬車到了曹府,面面相覷,連蓉姐兒都怯生生不敢說話。
真回來,倒也沒甚麼別的感受,青居也還是那個樣子,沒有半點改變,好像她不是出走了半年,而是離開了半天。那些花花草草也不知誰養著,挺像個樣子,一定不是寶瓶在照料。
月洞門後忽然行出個人影,提著水桶,正要來鬆土施肥,二人對上眼神,但聽一聲嚎啕。
“小娘子!!”
“丹箏?”
丹箏丟下水桶朝方沁飛奔而來,嵐鳶嚇得心吊到嗓子眼,擋到二人之間,“不可,不可,莫要衝撞了娘子。”
這二人也許久未見,丹箏邊哭邊罵,“我怎會傷到娘子,你獨佔娘子不說,還不讓我親近娘子!”
“不哭不哭,傻丫頭。”方沁上前輕輕將她抱住,“不是嵐鳶苛責你,是我有孕在身,她擔心你撞到我的肚子。”
丹箏的哭聲戛然而止,目瞪口呆低頭看向方沁小腹,方沁拉起她兩手,“你是怎麼找來的?可是寶瓶後來又託人將你給找到了?”
“誰…?”丹箏神情像被亂拳打過,呆若木雞,“我,我是隨連三爺回京的。”
方沁笑容僵在臉孔,眉頭一動,紅了眼眶。
心中唯有一個念頭,便是還好,他真的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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