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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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賣畫女子的身邊, 是不是跟著個小女孩?”
蕭順盯著冒血的大腿,疼得兩眼發直,連聲答話,“…是!是!”
曹煜丟開茶刀, 站起身來因酒勁搖搖晃晃, “你在哪買到的她的畫?畫的是甚麼?”
“西湖邊!我在西湖邊買到的畫, 畫的是荷花。”
曹煜最後照蕭順面門踹上一腳,自己也沒站穩,堪堪扶住羅漢床, 在蕭順的求饒聲中慢悠悠仰面睡倒下去。
外頭即刻進來兩個隨從, 將蕭順給拖了出去, 順帶把門闔上, 令中堂大人安睡。
只是他如何睡得著?他被方沁心狠手辣地放在火堆上炙烤,將那顆本就被踐踏得只得東拼西湊起來的心, 烤得化為焦灰, 徹底不復存在。
他確有預感她在杭州,就在哪個地方快活地度日,而他卻只能靠酒來麻痺精神,連夜晚入睡都要住在紅粉青樓,短暫地從現狀逃避。
他不必點名花娘陪伴, 只需一張床鋪合衣休息。
在被曹老漢花三兩白銀買走以前,他就是睡在這樣的一張床上, 有時屋裡甚至殘留狎客體味, 卻能頃刻入眠, 算得上無憂無慮。
他是花娘和狎客生下的野種, 出生便不知姓氏, 被親孃賣給別人當兒子, 從小飽受欺凌,像狗一樣地謀求生路,折斷脊樑拼命地活著。
她們會拋棄他,也是情有可原。
晨間西湖邊遊人如織,六月裡是最繁忙的時候,方沁卻沒有外出練攤。
大夫叫她儘量不要外出,四個月的身孕正是剛剛穩定的時候,應當安心養胎,少往人多的地方去。
才教她如何保胎,嵐鳶便拿出那藥包與大夫檢查,請他看看那落胎藥有沒有不穩妥的地方。
大夫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見這屋裡只有女人沒有男人,大致明白這孩子來歷不明,將藥包拆開清點,點點頭,道藥性溫和並無不妥。
話鋒一轉,“只是月份太大,夫人腹中胎兒已經成胞,若以湯藥墮除,效果甚微,甚至有可能會致使胎死腹中,死胎難生,一不小心便要危及性命。”
“不可!萬萬不可!”嵐鳶七手八腳將藥材歸攏,抓進藥包藏到身後,“娘子,娘子不能喝!咱們不喝!”
這孩子發現得太遲,錯過了落胎的最佳時機,方沁聽過也怕,可除此之外應當還有別的墮胎之法,“大夫,不喝湯藥,你可還有別的辦法?”
見他有條不紊,也應當見多識廣。
大夫沉吟一陣,“有,我聽聞金陵一間行院有個老婦,擅針灸推拿,秦淮娼妓有娠便請她以針落胎,她以此漁利,聲名大噪,夫人執意不留這個孩子,可以去往南直隸求醫。”
嵐鳶聽娼妓二字氣紅了眼,“你這老猢猻,我家娘子豈會去那種地方!枉你還是個在醫館行醫的大夫!竟叫病人去尋個虔婆!那是甚麼乾淨地方!吸進口氣都要染病!”
大夫無所謂道:“橫豎該說的我已經說了,就先走一步,你們要不信我說的,就另請高明吧。”
金陵……方沁一顆心緩緩下沉,閉上了眼睛,抬手請嵐鳶送大夫出門。
此時再想想那道長所說的話,方沁難免動容。
這孩子和曹煜已沒有關係,只是她一個人的,既然人之初性本善,他不經手管教,孩子便也不會像他。
嵐鳶近來也累,方沁怕她憂心,等她回進來,見她哭得以淚洗面,拉過她到身邊坐,“別哭,你怎麼比我還怕?”
她從未見嵐鳶哭得如此放肆,涕淚橫流,“小娘子!這孩子可怎麼辦吶!”
方沁將手放在小腹,低頭看看,“既然如此,生下來也無妨。這孩子和他有何關係?他是生了還是養了?要留下來,這就是我一個人的孩子。”
嵐鳶急得眼睛發紅,“可是娘子…你從今往後帶著這個孩子還怎麼嫁人?”
況且那終究是曹熹照的種,說一千道一萬,在她看來都不該降生在世。
聽她如此說,方沁也該與她交心談談往後,她想了想,含笑與嵐鳶x規劃,“我應當是嫁不了人了,只想將你送嫁,再將蓉姐兒撫養長大,若有幸去往遼東團聚,那是最好,要不能夠,有個孩子相伴也不算太差。”
方沁鬆快道:“何況我還沒有決定,這才只問過一個大夫,我不相信此地就沒人懂得如何落成胞的胎兒,再容我想想。”
嵐鳶情真意切地跪下去,只差對天起誓,“我不嫁人!我一輩子不嫁人,我永遠陪著娘子!”
話音擲地有聲,帶出串正經腳步,二人扭臉去瞧,見是孟夫人突然造訪。
“哎唷,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要跪在地上。”
“孟夫人…”嵐鳶趕忙起身,撣撣褲腿將藥包踢進牆根的櫥子底下。
方沁起身迎她,“沒甚麼,叫孟夫人看笑話了,嵐鳶磕碎了一塊老家帶出來的玉,不是甚麼大事。”
“玉是靈物,碎了準是替你們擋了一災,拿紅布子包起來,埋到這房子的東南角,還能繼續保佑你呢。”孟夫人讓身邊婆子拿出封信,“小娘子,這是靜雪叫我轉交於你的。”
孟夫人是得了高靜雪送去的信,加急趕過來的,她也不知道高靜雪是怎麼了,清早人都沒起,就派個她家庵裡的小姑子來送信,還不是給她的,竟是要她轉交給方沁。
那何不直接叫那小姑子給她送去?倒像是刻意兜個大圈子,在躲甚麼人似的。
孟夫人被差使這一趟,老大個不高興,“這信我可老老實實交到你手上了,你是現在看呢?還是等我走了再看?”
“這就看了。”方沁朝嵐鳶微一擺首,“嵐鳶,煮水給孟夫人衝五果茶吃。”
她說著將信紙展開,逐字逐句默唸下去,孟夫人笑盈盈找個地兒坐下,就聽方沁逐漸沒了響動,一瞧她,小臉白得簡直沒了血色。
搞得孟夫人也提心吊膽,“怎麼了這是?可是靜雪那兒出了甚麼事?”
“不是。”方沁匆匆將信紙對摺,扯動唇角,“是南直隸那邊,你知道我是跟著靜雪逃出來的,若沒有她,這會兒我和蓉姐兒也不能在杭州。”
孟夫人一怔,“可是南直隸那邊發覺了甚麼?”
方沁點點頭,唇抿作線,“是,但無妨,杭州那麼大,我又改名換姓,他找不到我的。”
她單說一個“他”,垂下眼簾,五指將信紙捏得起皺。
孟夫人揉揉膝頭,愁眉不展,“那是要緊,難怪叫我加急給你送來,不過她是如何知道的?難不成是派來的人已找到周府去了?方小娘子,那你可千萬不能再去探周家夫人了。”
“嗯。”方沁心跳一聲快過一聲,手不自覺撫上小腹,“不去了,斷然不能去了。”
信紙上說,曹煜親口道出顧夢連假死真相,但並無證據佐證,只有他一面之詞,可方沁哪裡需要證據,光這一句話,就足夠分量。
高靜雪在信上叫方沁不要輕信,她現在身上沒有籌碼,見到曹煜無異於自投羅網。
即便顧夢連真的沒死,曹煜那言外之意分明就是要親手了結他的性命,方沁若願意回去,他便大發慈悲讓她見上顧夢連最後一面。
他不會放過顧夢連,這是他對她出逃的懲罰。
眼淚落在信紙,將“籌碼”二字氤氳成一灘墨跡。
籌碼……
人當真是個古怪的東西,前頭這個孩子可有可無的時候,她覺得並非不能留下,現在這個孩子成了與曹煜交涉的籌碼,她竟想當即將這塊肉給墮掉,索性埋頭走進個死衚衕,別再叫她有所期冀。
顧夢連當真還活著嗎?
那日見到的屍身被大火焚燒,莫說容貌,就是肢體都攣縮變形,她沒有在那具屍身上看到屬於他們的信物,也沒有看到獨屬於他的特徵。
哪怕是從南直隸跑出來,她也再沒有戴過那條紅繩,仍舊珍藏枕中,圖求安慰。
可倘若他真的還活著,她又有何顏面再站到他面前去?
接連幾日飄風驟雨電閃雷鳴,方沁閉門閉戶,隔窗看雨水順屋簷傾斜,雖是夏季,但想到與他在同片天空望著同一場雨,她便冷得入骨。
如此三日過去,方沁未有動靜,並非沉的下氣,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唯有一天天拖延,照吃照睡,看不出緊迫。
嵐鳶問她作何打算,她只道:“該來的躲不掉,你我只當照舊生活,我不會去找他。”
曹煜沒有給她期限,或許就這麼拖延下去,他會相信她不在杭州,然後灰頭土臉地向高靜雪坦白,其實顧夢連早就不在人世,是他尋人不見無計可施,這才一通捏造,騙她現身。
可惜事與願違,該來的也沒能躲掉。
雨過天晴那一日,方沁照舊帶畫在西湖擺起攤子,一上午卻只賣出兩條嵐鳶打的扇墜。
她的畫作在路邊無人問津,她也都已習慣,搖搖蒲扇,將斗笠往下戴,蓋住半張臉,靜等新的一日消磨殆盡。
“今年的海棠還沒開,這張海棠,是畫得哪年?”
男人指向畫作的手骨相韶秀,青筋微起,方沁不必聽他聲音,哪怕斗笠擋住大半視線,只瞧見這一隻手,便輕出口氣,壓下渾身顫慄。
“…官人要買畫嗎?”
“買。”曹煜摸出一顆碎銀,擱在小攤,話音淡淡,“你走以後我才發現,我竟從未擁有過一張你作的畫。”
來去遊人不斷,嬉笑著或推或搡,唯此處寂靜,方沁將銀子推回去。
“太多了,只要三文錢。”
此時雨水不期而至,方沁手忙腳亂收拾起攤上畫作,曹煜站到她身邊去,並肩與她一道有條不紊地整理。
她小指無意觸碰到他手背肌膚,感受從虛幻變作真實,眼淚頃刻間自面龐滑落,顆顆砸在紙面。
“哭甚麼?”他笑問:“你刺傷我那日,可見我哭了?”
言訖方沁止住了眼淚,卻垂手不再動彈,像是束手就擒。
曹煜沒再多說,只替她將擺出來的東西一一收進包袱皮,收拾齊整牽起她走到街上,仿似一對不過分隔半日的尋常夫妻,相愛的眷侶。
方沁自始至終沒有掀起斗笠看他,跟著他一路走,來到一處燈紅酒綠的歡場。
老虔婆見曹煜領了外頭的女人進來,大呼小叫著上來要阻攔,讓他掏出一兩白銀遣退。
方沁隨他上了一層樓,推門進屋暖香撲鼻,酒氣更是燻人,頭頂一輕,讓他摘了斗笠,手一揮丟在旁側。
方沁這才瞧見他的臉,他徑直躺上臥榻,閉眼小憩,臉頰消瘦輪廓凌冽,此刻眉心輕結,找不見半點往日清潤斯文的模樣。
她道:“嵐鳶和蓉姐兒還在等我回去。”
曹煜動動嘴皮,“她們先坐船回去了,不必管。我累了,你陪我在這兒再過一夜,隨後也坐船回金陵。”
都讓他安排妥當了,方沁頹然吸進一口氣,右手不受控制輕動了動,“曹煜,顧夢連真的還活著嗎?”
曹煜沒有睜眼,口吻輕淡,“你見了我頭一個問題,為何要問他呢?”
曹狗:就不能先問我痛不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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