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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2026-04-07 作者:在酒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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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 當真回了杭州?”

周芸一驚,而後坦然道“是”。她對外向來如實說高靜雪回了杭州婆家,因為此事隱瞞不得。

方沁早就說過,曹煜心思重, 必然懷疑高靜雪的去向, 千萬不可捏造高靜雪去山西投奔堂哥, 曹煜一查便知真假。

他若發現她們連高靜雪的去向都要隱瞞,便可斷定方沁離開後是與高靜雪同行。

其實杭州是個不錯的藏身之所,畢竟江南一帶連皇帝都有所忌憚, 曹煜的手更是難伸過去, 也算加了一道保險。

見過周芸之後, 曹煜再也沒有去過趙府, 但他還是暗中使計,另人參了趙家老爺一本, 說趙家有個親戚在揚州買官, 本來都是三年前的舊事了,突然翻出來,鬧得趙府惶惶不安,花了大錢才將此事擺平。

之後調查兩個月,曹煜確定方沁沒有往北去。

可是時間過去那麼久, 要再找她更是件難事,他飲酒到深夜, 苦於人脈侷限, 找不到在浙江尋人的辦法。

眼看婚期錯過, 他醉酒獨自寫下一封封信箋賠禮, 道未婚妻子開春染病, 一直不見大好, 不得不將婚期推遲,望諸親好友見諒。

提筆腹部陡然銳痛,一口腥甜入喉,曹煜嗆出滿桌血點,信箋上霎時綻開朵朵紅梅。

曹煜柳眉倒豎伏案掃下一地零碎,外間丫鬟聽到動靜疾步趕來,見屋內狼藉,失聲驚叫後急傳太醫。

太醫道他飲酒過量又茶飯不思,腹痛也並不當真,直到胃部受損,在酒液辛辣的刺激下噴出這一口黑血。

往後定要戒酒,萬不可再拿自己的身體當做兒戲。

康嬤嬤見曹煜陰惻惻靠在床榻,似乎並未聽進太醫所言,這才幾個月,自表姑娘不辭而別,老爺便纏綿病榻,毫無好轉跡象。

他自暴自棄,那可不就是藥石難醫?

心病還要心藥醫,可偏偏他的那味可以救命的心藥,早就丟下他沒有音訊。

待康嬤嬤煎了藥端了白粥來勸他用些,曹煜也只叫她放下,禁止任何人出入主院。

“這可如何是好?”康嬤嬤沒轍,卻聽門房來報,說有個姿容豔麗的女人正帶著寶瓶等在府門外求見。

寶瓶在表姑娘出走後便被逐出曹府了,她是方沁的貼身婢子,該是比她左右手還得力的幫手,可她竟連表姑娘謀劃著出逃都察覺不到,兩月前曹煜大病初癒便將她給趕了出去。

此時她登門,康嬤嬤不明所以但也出去應門,只當她無家可歸有甚麼難處,自己若幫得上也幫一幫。

卻見寶瓶衣著體面地站在門外,身邊那個女人更是光鮮亮眼,紅瑛般奪目,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好。

康嬤嬤不解,“寶瓶,你這是?”

寶瓶咧嘴一笑,“康嬤嬤,我帶這位夫人來瞧一瞧老爺,他二位是故交,得知府中變故,始終放不下心,特來探望。你只管通報一聲,就說是一位楊夫人求見。”

康嬤嬤皺眉,她吃了多少年米,這楊夫人不湊近了聞都能嗅到濃濃脂粉氣,十有八九是煙花地的花娘。

可她到底只是個嬤嬤,外頭有誰求見都要如實稟告,於是叫二人候著,又跑了主院一趟。

曹煜披著外衣正坐在樹下搖椅松怔出神,見她折回來,神情平淡無奇,卻反手往地上擲了一隻茶杯。

“滾。”

康嬤嬤膽都嚇破,顫著腿道:“老爺,是外頭有位姓楊的夫人求見,您放心,我這就叫她走。”

“慢。”

那廂剛走出兩腳,曹煜便將人叫住,“讓她進來。”

這二人也是許久未見,楊月仙趾高氣昂跟著寶瓶和康嬤嬤來在主院,老遠見著樹下那個靜止不動的瘦削凌厲的身影,一雙肩膀瞧著就硬,從衣料下頑強固執地透出肩頭輪廓。

瘦了這麼多!

“沒出息的!”

楊月仙破口便罵,叫康嬤嬤險些跪倒在地,怎知樹下那人影根本不動,等楊月仙走近了才掀起眼皮。

曹煜嗓音粗嘎,“你怎麼會來?”

楊月仙將他上下打量,環胸冷哼,“我不來誰給你收屍?”

“哎喲喂。”康嬤嬤一記哀呼,“可不能這麼說!”

寶瓶嘻嘻笑著將康嬤嬤扶住,“嬤嬤莫慌,老爺不會介意的,咱們就別操心了,到外院候著去吧。”

就這麼著,康嬤嬤被連拖帶拽帶了出去,諾大個庭院只剩樹下一坐一站兩個人。

春季裡花香陣陣鶯歌燕舞,卻只襯楊月仙此時與他久別重逢的心境。

她塗抹蔻丹的手輕盈落在曹煜肩頭,彈走一片吹來的葉。

“她都敢捅你的刀子,你還惦記甚麼?趁早斷了唸吧!也真有你的,她在南直隸無親無故只有你可以倚仗,你卻還能將人逼成這樣,瓶兒說是你上趕著要娶人家,人家不願意才跑的,那還有甚麼可留戀?你而今甚麼身份地位,正經的高門貴女不去求娶,偏惦記個滿門獲罪的。”

曹煜深吸氣脖頸上青筋都暴起,閉上眼,“你來就是為說這些?”

楊月仙在他腦門上戳一下,“來看看你嚒!我就你這麼一個,只恨趁年輕時沒再多要幾個,要再多生幾個,一個二個都孝順我孝順得不行,哪還有空來管你的死活。”

曹煜閉著眼沒答話,只搖椅被戳得前後動了動,搖得他頭昏腦漲,愈發不想說話。

楊月仙湊近了一瞧,倒吸氣,“臉怎的這麼白?你面板淨白是隨我,可日曬風吹也不見你有這麼白呀?嘶,怎的湊近了一股子苦藥味!”

她提起裙裾往屋裡去,就見桌上擺著一碗涼透的藥湯和一碗涼透的粥水。

“曹煜!你個缺心眼的,別想再去尋她回來!你要尋她回來,我就讓你見識見識惡婆婆是如何治家懲治兒媳的!”

曹煜讓楊月仙身上的濃香薰得頭昏腦漲,“你走吧。”

“沒良心的,你以為每月叫人拿那些銀子來我就過得好了?就可以對我發號施令了?”楊月仙端了那冷粥冷藥來,“快,聽話,吃下去。”

沒反應。

“曹煜!你連你孃的面子都要撅?!”

曹煜睜開雙眼向她,眼白血絲遍佈,“你既是我娘,當初為何將我賣給曹家,別再說是為了我,我已不像兒時好騙。”

楊月仙脾氣上來,當場摔了藥碗,“現在還有誰為你好?除了這些你出錢僱的,也只有我還記得你!渾身的酒味我裝沒聞見,你自己還能裝作不知道?你要不要拿鏡子好好照照?看看你現在的鬼樣子和曹家那個死鬼像不像?”

曹煜扶額不語,定定望著樹梢透過來的一束光,全然沒有聽見。

他要聽勸,也不會造成今日局面。

他們像嗎?沒有血緣的兩個人,只是因為常年生活在一起,他的惡習他便也要染上嗎?曹煜不得而知,也沒有理由阻止墮落。

近來曹煜攜同戶部督辦稅收一事,雖身體不佳,卻從未稱病,李賢當他是為朝政心力交瘁,賞他大紅賜服,一時可謂風頭無兩。

隔三差五便有官員設宴奉他為上賓,他酒肉不忌,葷素兩相宜,微醺上頭聽舞樂戛然而止,睜眼見廂房裡只剩一個穿著清涼赤足朝他走來的花娘。

硃紅抹胸外僅有一條披帛,兩條腿輪廓修長,在綢褲下若隱若現。

曹煜按按太陽xue,環視周遭,“其他人呢?”

“爹還管他們做甚麼?吃飽飯當然都各自找樂子去了。”

曹煜眼下醺紅,輕輕嗤笑,掀眼皮瞧她,丹鳳眼流轉萬般情致,“找樂子,你也是來和我找樂子的?”

“何止呢。”

“你叫甚麼?”

花娘側身跪坐下去,將頭枕在曹煜膝上,“回爹的話,奴叫午兒,”

“午兒。”曹煜長吸氣,伸手勾來一隻酒斝,“陪我喝酒。”

午兒正欲拿起酒杯,細長的頸突如其來遭人一把扼住,那青筋突現的手捏開她下頜,迫使她仰頭飲酒。

酒斝幾乎滿著,辛辣的酒液嘩啦啦潑灑在她臉上,午兒整張臉孔都漲紅,等曹煜將那酒斝丟開,方得空喘息。

她支著兩條胳膊在地上,深呼吸後竟笑起來,趴上曹煜膝頭,仰起溼噠噠的臉瞧他x。

“原來爹喜歡這麼玩。這下聽我的,來行酒令如何?我輸了除一件衣裳,你輸了甚麼也不必做。”

曹煜見她沒有落荒而逃,眄視向她,她越發不遺餘力將他討好。他當真與她玩了幾局,見她要除最後一件,曹煜拿銀箸將她掀開的披帛挑回去,起身步履蹣跚地出了廂房。

第二日他派人給這午兒送來白銀五十兩,抬舉她做了花魁,卻再也沒有去過。

也是這天,南下打探的人帶回訊息,高靜雪的確回了杭州孃家。

如果方沁沒有北上,那她會不會跟著高靜雪去到浙江?

這廂紙醉金迷渾渾噩噩,那廂南直隸城樓下,一男一女扮做農戶跟隨進城賣菜的老人回到了京城。

他二人隱姓埋名,一路跋山涉水重回南直隸,沿途已對京中現況瞭解透徹,李賢穩坐金鑾殿,曹煜成了內閣輔臣,而方家發配遼東,顧家幽禁京中。

頭戴粗布巾的小婦人將臉拋高,瞧那身高腿長的莊稼漢,“連三爺,您接下來甚麼打算?”

顧夢連傷病不能算痊癒,但後遺症已經顯現,他右手失去握力,只得重新鍛鍊自己將左手變為慣用手。

“丹箏姑娘,多謝你路上照顧,顧家我回不去但也要報個平安,之後我便會去遼東與沁兒完婚。”

“她一定還在等我。”

各地稅收於五月末陸續進京,按理是樁大石落地的好事,卻惹李賢震怒。

浙江以盛雲書院為首的一幫人反對實行賦稅新法,仍照往年舊律交稅,糧食是糧食,織物是織物。

查點過後折成白銀分文不少,愈發使人生氣。

正當曹煜頭疼萬分,又要借酒澆愁之際,在王書愚處得到個訊息。

今日晌午有個村婦鬼鬼祟祟去到安遠侯府,留下字條後便離開,約莫過去一刻鐘,姚恭人推門而出四下尋人,之後警惕心起很快便又回到府門內。

曹煜捎帶酒氣,咳嗽兩聲,“村婦?”

王書愚也習慣了他這段時間的消沉,替他將桌面酒斝扶起,“一個村婦如何會往安遠侯府去?算算時日,顧夢連若沒死,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先頭顧夢連已死的訊息散佈出去後,曹煜便在安遠侯府附近安插了人手,撒下大網,只等可疑人物出現。

只可惜,早前李賢不願再為尋找顧夢連下落浪費兵力,並不插手甚至根本不過問曹煜的這些安排。

這人抓是不抓,抓不抓得到,與李賢而言,沒有所謂。

王書愚道:“我已經派人跟蹤那村婦,沒準順藤摸瓜立刻就能將顧夢連抓捕歸案。”

“慢。”曹煜頭疼欲裂,手掌敲敲太陽xue,自椅背直起身,“先不要輕舉妄動,再等等安遠侯府這邊的動靜。”

他是對的,當晚安遠侯府駛出一架馬車,直奔城郊,曹煜派人跟隨,來在一間荒廢多年的林中木屋。

曹煜都能猜到顧夢連會對安遠侯和姚恭人說些甚麼豪言壯語,無非是他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家裡人不必為他擔心,他馬上動身遼東,去找他未婚妻子再續前緣。

可惜,顧夢連去不了遼東,也無法和方沁重溫舊夢。

即將要和方沁再見的人,分明是他,曹煜。

五更天的時候,安遠侯府的馬車下了山,木屋裡的人並未即刻動身,十來個外僱的打手一擁而入,擒獲傷勢未愈的顧夢連和一個大呼小叫哭爹喊孃的女子,自稱是方沁身邊的貼身侍婢。

曹煜並未上奏,而是將人關在了京中下屬官員送他的某處房產。

他洗漱更衣散散酒氣,換了身顯他氣色的玄青道袍去和顧夢連敘舊。

顧夢連被關在空蕩的廳堂,像極了個亮堂的囚室,他雙手雙腿被縛在身下官帽椅上,面朝雕花大門而坐。

門推開,光線直射,他抬頭看清來人,輕淡一笑,原來是他啊。

曹煜因他那一笑怒氣填胸,轉而蕩起個更為輕蔑的笑容,“好久不見,連三爺。”

顧夢連坦然道:“是好久不見,自上次在泥人巷分別,你便去了北平,我聽說你現在是吏部侍郎,官居四品,頂替了你契父的缺,恭喜你啊,曹大人。”

曹煜掣過把椅子來在顧夢連面前落座,他身後大門閉闔,屋內不再明亮。

“連三爺是昨日回京?”

“不,是前天。”顧夢連抬頭靠著椅背,乜目看他,“這是你的計謀?通報我假死,而後將我抓獲?”

“不叫抓獲,只是將你先關起來,另作他用。”

顧夢連皺眉,“甚麼意思?”

曹煜還沒開口便笑容滿面,“齊國公府被抄以後,我將小祖宗救出來帶在身邊照顧。”他攤開手掌,裡頭竟是一條女人的汗巾,他悵然,“本來今春要與她行禮,她卻突然反悔,丟下我跑了,若她知道你在這兒,沒準願意回來看看。”

“你說甚麼?!”顧夢連果真不復適才冷靜,可惜他高大身軀被麻繩所縛,無法施展蠻力。

他動作激起些塵埃,曹煜咳嗽兩聲,細嗅那條汗巾方得以舒緩。

“曹煜!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你對她做了甚麼?!你到底對她做了甚麼?!”

曹煜笑了笑,“我這個晚輩能做甚麼?不過是全心全意伺候小祖宗舒坦,盡我分內的責任。”

顧夢連一愣,“曹熹照!!我殺了你!!!”

見他嘶吼得面紅耳赤,額面頸部青筋爆起,曹煜心滿意足站起身,身後顧夢連聲嘶力竭地叫罵,曹煜身心舒暢,比喝多少酒都管用。

他知道他的運道來了,沁兒一定會回到他身邊,或早或晚,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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