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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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柬一出, 方沁和曹煜的婚事就這麼落了聽。
本來預備在初夏行禮,曹煜將日子往前提到了五月,他挑了個好日子,請媒人上門與二人下婚書。
之後便是徵納過禮, 他將此事全權交由媒人去辦, 按習俗將每樣聘禮和嫁妝都預備齊全。
夜裡梳洗了睡下, 曹煜一面求歡一面和她報備婚儀的程序邀功。
方沁覺得他大可不必如此,心裡很是彆扭,“哪有新婦的嫁妝是新郎籌備的, 真叫多此一舉, 別指望我領情。”
曹煜聽她“新郎新婦”的叫著, 喜上眉梢, “別人家成婚有甚麼咱們家也不能少,你的嫁妝是我備的, 不說出去有誰知道?何況我的就是你的, 而你也是我的,我們兩個不分彼此。”
他說這話的時候也不知是存心的x還是碰巧,與她確實是為一體。
方沁坐在他身上,兩手環著他脖頸,掌下就是那條泛著光澤的銀鏈, 曹煜留意到她心不在焉眼睛盯著那鏈子瞧,將人緊抱著, 伴隨一浪一浪的快意逐漸陷入癲狂。
她的聲音在紅綃帳中像極了一抹冤魂, 幽幽怨怨不悲不喜, “我和你真的可以摒棄前嫌, 不分彼此嗎?”
“可以, 只要你願意…”
方沁埋首下去, 一口咬在他肩頭,溼熱的淚自臉孔滑落在他平坦寬闊的脊背,隱入二人身下雜亂的衣物。
烏兔奔走又是三日,春風和煦來到清明這天。方沁帶著日前和高靜雪一道疊好的元寶,挎著籃子上了馬車。
曹煜緊隨其後坐進車裡,去到久華山,趙府馬車已經在山腳靜候。
今日幾人祭拜老夫人都做素淨打扮,周芸和高靜雪帶著趙欒,卻不見荃哥兒,這倒稀奇。
“周荃呢?怎麼不見他?”曹煜並非有心,只是信口一問,卻見周芸眼神倏忽一變,竟是些微的緊張之色。
高靜雪得宜將話接過去,“他昨晚上吃錯了東西,鬧了一夜的肚子,今早臉都發白,怕他在山路上有個好歹,就不讓他跟來了。”
曹煜道了聲原來如此,彎腰將蓉姐兒單手抱起。上山路險,幾人棄車徒步,曹煜抱著蓉姐兒,順勢還想接過方沁手裡裝滿紙錢的竹籃。
方沁搖搖頭,回絕了他的好意,“這又不重,你顧自己走吧,看顧好蓉姐兒,我提著籃子。”
又往上走了一段,高靜雪趕上來,掀開籃子上的藍布頭,放了個甚麼進去,“沒事,掉出個果子,再往前走吧。”
周芸眼睛幾乎黏在曹煜接方沁的後背,並非探究,而是真切的慌張,高靜雪抬手在她肩上輕拍,“芸兒,看路,別隻顧著看風景。”
身側趙欒接過她手中包袱,“娘子,我來。”
到了老夫人墳前,按曹煜本意是讓下人跟著上山,將墳包打理,再擺上一干貢品,不必自己動手。方沁卻要親力親為,還道他是官老爺當得久了,連掃墓都要別人代勞。
方沁將東西都暫時交給嵐鳶,牽著蓉姐兒行至墳前,“嫂嫂,我帶著蓉姐兒來看你了。”
“老祖宗…”蓉姐兒驀地抽噎,轉而大哭,孩子的聲量高,哭得眾人也都紅了眼睛。
待她哭聲消減下去,方沁蹲在她身邊,捏著她小手與她商量,“我和靜雪要將這周圍的雜草都拔乾淨,還要給老祖宗擺上許多好吃的,蓉姐兒也來幫忙,好不好?”
蓉姐兒不說好,只抽泣著拿小手拉拽碑旁雜草。
“乖孩子,這個我來,別傷著手。”
方沁拿起鐮刀學高靜雪的樣子割草,鐮刀每一下都向著自己,她到底不是幹活的人,頭回用它根本不敢真的使力,生拉硬拽也不能算作割草。
她身側遞來一隻手,抬眼見是曹煜,她問:“怎麼?”
曹煜徑直將她手裡鐮刀接過去,挽起箭袖,“我來吧。”
不等她答應,他人已彎下腰去賣力氣地割草,動作利落,全然不畏手中利器,一看便是從小幹慣此活。
方沁怔然觀他片刻,恍惚回神提起旁側竹籃去擺羹果,腳下不穩,險些絆上一跤。
在通力合作之下,不消一刻鐘墳包周圍便乾乾淨淨。今日山上無風,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待倒完酒,燒起紙錢,青煙垂直往上嫋嫋升起。
“嫂嫂,我帶蓉姐兒來看你了,你在天之靈要保佑方家否極泰來,保佑蓉姐兒身體強壯,快快長大,保佑你的兒子兒媳在遼東無病無災,平安健康……”
方沁在高靜雪的安慰下哭得泣不成聲,她忽然踅足,獨自往林子裡去,曹煜原本站得離她有些,好讓她哭得縱情,見狀急忙跟上,不知她這是要往哪兒跑。
“走得慢些!留心腳下!”
山風過耳,忽聞一聲清脆鳥鳴,喚醒曹煜頭腦片刻明銳,但方沁仍沒有停下的意圖,他隨即拋卻雜念更快地追趕上去。
曹煜一把將她手腕掣住,“你這是要往哪去?”
方沁轉動手腕,只一味想著掙脫,“你放開,叫我一個人靜靜!”
曹煜如何答應,以指背揩去她淚水,溫聲哄她,“別這樣,早都在家裡哭過幾回了,怎的出來還這麼多的眼淚?”
見她只顧著哭,無暇應答,又笑話她,“瞧著小祖宗個子不高,跑得倒挺快。”
方沁垂頭哭得更厲害,痛哭流涕,卻全然不似在為逝者而哭,倒像有別的情緒在尋求出口宣洩。
她淚眼瞧他,哭花了視線,“曹煜,你為何要待我好?”
他一愣,給她拭淚的手也頓住,“說甚麼傻話。”
她實在哭得太動情,睫毛溼噠噠黏成一簇一簇,情緒激昂,唇都是紅豔的,曹煜顰眉看她,伸手拍打在她後背。
“別哭了,哭得都上氣不接下氣了,你跑出來就是為了不叫他們瞧你笑話?”
“曹煜…”方沁上前依戀地抱住了他的腰身,竹筒倒豆說了好些話,“我太心軟了,我太沒用了……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曹煜,你不要怪我,千萬不要怪我。”
此時他終於察覺可疑之處,可是她哭得太傷心了,緊緊抱著他,叫他不忍放開,“我怪你甚麼?”
說話間,她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柄精緻的小刀,不過兩指寬一指長,她咬牙迸發蠻力,刀身陡然沒入懷中勁窄的後腰。
方沁聽見曹煜自喉嚨深處冒出聲錯愕的痛呼,而後他竟違背本能地將她緊抱在懷死不鬆手。方沁被他的力氣驚呆了,一瞬以為自己脫不了身。
她臉孔被迫埋在曹煜胸前,瞧不見他的神情,只嗅到最外側衣料上濃濃水沉香的氣味,和他適才沾染到的野草芬芳,混雜泥土和血腥,令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感到驚顫。
“放手,放手!”
她用力推拒,慌亂中沾染滿手溫熱鮮血,驚懼道:“我求你放手吧,就讓我走,曹煜,別再執迷不悟了,是你逼我不得不這樣做…都是你逼我的……”
曹煜不覺疼痛,只覺渾身冰冷,將她死死禁錮,咬牙道:“我不放,你想走去哪?”
他們密不可分,像一對樹林中愛侶,時間流逝,方沁感受到禁錮著她的雙臂正漸漸放鬆,那不是曹煜本意,而是事前高靜雪在小刀上塗的草烏起了作用。
草烏是藥材,卻也蘊含毒素,會使人肌膚麻痺,四肢痠軟,筋肉無力。
此時刀上的毒當已隨血液行遍曹煜脈絡,他不會死,方沁的胳膊不過曹煜一握,力量又能有多大,即便是奮力一刺,刀刃非但不能完全沒入,也傷不到重要臟器。
方沁背身讓曹煜靠著自己,步履蹣跚將人倚在樹旁,她手上猩紅一片,攤開手心害怕得後退連連。
曹煜面白如紙靠坐樹下,只有黑似點漆的雙眼死死盯住了她,像極了只蟄伏暗處的兇獸,卻是傷痕累累血跡斑斑。
這一幕不由得叫她想起三年前,他身受重傷在方家後罩房裡養病,她為了不讓顧夢連開年秋闈受阻,端著一碗參湯去探了探他。
三年過去,曹煜執迷不悟死不悔改,竟是沒有半點改變。
方沁卻有了長進,或許袁碧瑩說得對,她是方家膽子最大的女人。
“曹煜。”方沁不住搖頭,軟言安撫他,“你放心,我只是想走,不想背上官司,趙欒等會兒就來帶你下山,他們隨行有大夫,我們都算好了時間,你不會有事的。”
“我們”,好一個我們,就連趙欒都是她的“我們”,幫著她一致對外,一起來算計他。
見他四肢因草烏和疼痛的作用下抽搐抖動,方沁面露動容之色,不敢看他,“求你不要追究趙家的責任,我求你,眼下我們兩清,不要再逼我恨你。即便你想方設法拿趙家開刀,我也無從得知,更不會就此回來……”
嵐鳶追趕上來,朝她一個勁的招手,“娘子!快來,快走了!不要逗留!”
許是因為失血,曹煜渾身發冷。她身邊親近之人都知道她的計劃,或許早在月前她說她要上山祭拜,他就已經步入了她謹慎編織,拿乖巧妝點的陷阱。
是他小瞧了她。
方沁朝她急跑兩步,踅身又看了曹煜一眼,想起甚麼,從懷中掏出一隻小巧的布袋丟到了他的手邊。
“還有這個,還給你!”
她衣袂翻飛跑得時有趔趄,卻猶如被虎豹追趕,再也沒有回頭。
曹煜癱坐在地,視線內枝葉密匝,天高雲淡,本是個晴朗好天,他以為這樣的天氣會延續到他們的婚期,等入初夏,才有烏雲蔽日電閃雷鳴。
為何陰翳來得這樣快?
草烏使曹煜四肢末端麻痺不仁,甚至暫時體會不到傷口的痛感,他用盡力氣勾過手邊布袋,裡頭跌出半截銀鏈,勾纏在他指尖。
曹煜眼底清寂,驟然吐出一口血腥味濃重的濁氣,凜凜發笑。
他曾經真的以為自己再x也不會被人傷害,但也從未歇下防備,唯獨對她算得上毫無保留。
這便是他換來的,她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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