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閹人對她來說,和正常人沒有區……
華琅記不清詹雲湄的底細了,他努力回憶,也僅是能記起她跪在朝堂之尾,俯首稱臣的模樣。
他有哪裡吸引到她,他不懂。
這個吻沒有任何情愫,沒有任何技巧,華琅只當自己成了玩物,卻始終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把閹人圈起來養。
“不要尋死,好嗎?”詹雲湄捏了捏華琅的指尖,他似乎被用過指上的刑,十指沒有一指是完好的,輕則皮肉撕裂,重則指甲被剝,看著,多少有些心憂,“明天我再請醫官上府,你這雙手很漂亮,別讓它作廢。”
華琅嘗試適應那個不深的親吻,不能,他完全不能適應,她的臉彷彿還在面前,引得他想暴怒,亦引有羞憤,三番五次吸氣後,緩緩抬起了眼皮,“你喜歡這雙手?”
詹雲湄點頭,“嗯。”
沉默片刻,華琅忽然抽出雙手,跪在床頭小櫃前翻找著甚麼,詹雲湄輕輕拉住他小臂,“找甚麼?”
“剪子,剁了這雙手。”華琅道,“要不然你就放我走,別在這裡裝,我看著噁心。”
“這裡沒有銳器,”詹雲湄並不聽他說,轉而掐住他下巴,高抬,認真說:“你出去了就是死,外面多少人盼著你死?你想在我這裡尋死也是不能的。”
她說的沒錯,誰不想他死,前朝最大的餘孽,人見人恨,他垂下了眼,又比方才冷靜,“為甚麼要囚我。”
“囚?這是囚?”詹雲湄不認同地蹙眉,放開了他,起身外走,“你不懂嗎?我要你,要你這個人,安心睡下吧,這裡沒有人要你死,我也不會逼迫你做埋汰人的事。”
華琅死死瞪著詹雲湄的背影,在她開啟門後,她看向了他,面對他的憤恨,她輕輕地笑。
軟禁的日子來來去去也就那麼點活動,只能在空曠的屋子裡來回走,或者躺下,他鬧過一回尋死,架子床上的床帳被收走了,詹雲湄也不許他再去院子了。
每天有姚淑娘送飯菜,華琅試圖在她進門的瞬間跑出去,他跑出去了,可是外面是更多的守衛,在他出來的一剎,所有的目光注向他,再敢往前一步,就有人抓他回房。
被囚困的無助,比坐在獄裡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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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殿燃著香,不太值錢的低價香,有時候燻多了還很刺鼻,詹雲湄聞不慣,但新帝登基,朝廷缺錢,用不得甚麼貴香,她就不吭聲。
這座殿用於皇帝日常政務,朝廷百官面見皇帝也在此處,皇帝今日特點詹雲湄入宮,擬了聖旨,為詹雲湄封雲騎將軍,賜金銀宅邸,還有些田產,特批她非軍政大事均可入朝的權力。
一併到殿的還有幾位六部的朝臣,商討新朝未來的官制,詹雲湄敷衍著聽了幾句,便藉口告退,任他們處置分化兵權,她不在其中耀武揚威。
皇帝批給詹雲湄禁軍的統兵權,戰亂時由她領兵統帥,戰平時由她統帥操練事宜,離開朝天殿後讓宮人會意皇帝,自己往校場去。
禁軍校場望不到盡頭,四方土牆柵欄堆上了雪,詹雲湄示意令牌後入內,大致瞭解了情況。
新朝才建立不久,不急訓練事宜,最主要的先是穩定兵情,詹雲湄確認了軍餉供給,讓身邊陳副將給開國有功的將領們獎軍功。
“詹將軍,開國戰鬧得民生凋敝,國庫虧損,您還在這兒獎軍功?”一個身著銀甲的男人上前,對詹雲湄的行為很不滿,奈何她有功,說話又收夾腔調。
詹雲湄吩咐完陳副將,看向來人,挑眉問道:“您是?”
“在下是五軍營的副手,庚祁,”庚祁將牙牌示出。
詹雲湄略垂眼辨認,隨即笑道:“庚副手,這裡有大批軍將是從我那邊投入京營的,開國有功,該獎就獎,國庫虧損難道就要讓軍士一路功勞白費麼?”
是這樣,但庚祁莫名地不爽,也許是因為詹雲湄先提出獎軍功,總之,他對女人參軍沒有認同感,雖然他不在開國戰的佇列中,但是他不相信眼前這個女人是開國大臣。
可她位高權重,他又如何與她抗爭得上,只嘆口氣,“您說得有理。”
詹雲湄做起事來效率高,決策果斷,庚祁看著心底煩躁,忽地想起刑部有位官員請他喝酒,便尋理由離開校場。
兩人約在市坊裡的酒樓,庚祁心緒不佳,喝得酩酊大醉,結完賬出酒樓,搖搖晃晃找不到正路,一路扶牆走,竟是走到將軍府,沒得嫌觸黴頭,剛要轉頭走,聽見動靜,扭頭一敲,有個穿白衣的人從將軍府的側房爬出來,一頭散發,像鬼爬似的,直嚇得他臉白。
落荒而逃,不知往哪裡跑了,正好撞上從校場回來的詹雲湄,想也沒想,撤身就走。
陳副將看了庚祁一眼,哼笑著:“白天還說要回家看一趟發燒的兒子,沒想到喝酒去了,一身酒氣,醉鬼!”
“他嘴裡說的甚麼?”詹雲湄遙遙注視庚祁遠去的背影。
“甚麼鬼甚麼的,”陳副將說,“膽子小,還是副手呢!”
詹雲湄順著庚祁來時方向眺望,這一道進去巷子深,沒幾戶人家,非要說,那就是她府上側房,思忖了會兒,“你先回去吧,我往那邊去看看。”
陳副將便笑出聲,“將軍,這種事你也信……”
話到半邊,餘光出現一抹白,陳副將慢慢閉上了嘴,剛想和詹雲湄說甚麼,詹雲湄卻大步上前去了,揪住那抹白。
見詹雲湄拎那人拎得氣憤,陳副將大致察覺到甚麼,隨口道了辭,不參與她的私事。
“我同你說得不夠明白,還是你聽不懂我的話?”詹雲湄褪外袍,掛在衣架子上,一身素白貼裡,像只穿了寢衣。
給爐子添炭火,命人封上浴房的窗,詹雲湄才走到榻邊,解綁華琅的腳踝,雙手依然束縛。
他這身寢衣糟踐得皺巴巴,完全沒了他先朝時的體面。
“我不是請了繡娘?衣物呢?”詹雲湄上手理華琅的亂髮,他猛地偏頭躲閃,死咬著牙不肯開口。
面對華琅的不屈,詹雲湄無聲半晌,靠在床頭不言語。
第一次見華琅,是在朝天殿,那時北蒙鬧亂,皇帝將文武百官都叫進殿中議事。華琅站在龍椅左後方,背挺得筆直,唯有頸肩微塌,一副恭敬臣服的奴婢模樣,詹雲湄在t百官末尾,遠遠見他眉目深深,化不開的陰鬱在眉眼間。
詹雲湄不知道這是甚麼感覺,只發現自己心跳得比以往快,後來幾日入朝議事,除了講重要事宜,她的注意力都在他臉上。
後來領軍往北蒙走,詹雲湄就沒甚麼機會見到華琅,再次見,還是平定以後的事了。每每想起,他那張臉都能清晰印在腦子裡,詹雲湄也是聽人說的,這樣的事一般都是看上那人的身子。
閹人的身子,對她來說,和常人沒有區別。
詹雲湄見過華琅最多的樣子就是一臉陰沉,和現在一樣,昔日模樣重合現在的樣子,她看向他,“衣物總要備的,難不成一直穿寢衣?”
華琅嘲諷呵笑,“怎麼?我要是不肯,你打算逼我麼?”
“逼你?我說過我不會逼你,”詹雲湄拉開床頭小櫃,翻出捲尺,將華琅從榻上扶起,他掙扎,她立刻掌心下劈,他吃了痛,就縮著不會亂動了。
詹雲湄一隻膝蓋跪上榻,俯身下去,將捲尺在他腰身纏一圈,比對長度,“這算甚麼逼你呢,給你量個身子而已。”
她動作很輕,隔著薄衣量他身,也很快,將身圍都記好,沒有和他親暱,倒是他被意外到,還以為她又要像昨天一樣過來輕薄他。
量完以後,詹雲湄讓人把裹指傷的藥端進來,解綁他雙手,讓姚淑娘簡略講述如何用藥後就離開了。
華琅震驚了下。
他還以為自己逃跑會被她如何兇罰,沒想到她除了提醒他跑出去會死,甚麼都沒說,亦沒做,甚至耐心給他量了身子。
看起來就像她真的對他無所取無所求,只想對他好。
但可能麼?說出去鬼信嗎!
就算她是真的又能怎麼樣?依靠向來不能保證,他依靠了一輩子,二十多年都依靠皇帝,皇帝倒了他還不是立刻倒臺。世上最無用便是依靠。
憤氣湧上來,華琅砸翻藥碗,瓷碗碰地的瞬間碎得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聲炸開,沒有人理會他。
次日一早,姚淑娘派人進來收拾一地狼狽,華琅竟躺在地上,頭髮凌亂垂落,碎掉的瓷片離他咽喉不到半指距離。
姚淑娘心慌一瞬,很快確認他沒有割自己,再喊人抬他上榻,走時,他終於動了,也終於願意和她開口提要求了。
華琅側躺在榻,有氣無力說:“把詹雲湄喊過來,我要見她。”
姚淑娘猶豫,華琅就抬頭盯她,她對上他那雙細長上挑的眼,被他眸中戾光震住。
“請您等到晚膳時候,將軍那會子才會回來。”
華琅繼續說:“那你託人告訴她,我要去院子走動,囚我在房裡人要瘋。”
姚淑娘不語。
“怎麼,這點小要求都不行?”
姚淑娘點頭,“奴婢這就讓人去傳訊息。”
詹雲湄聽說華琅和一堆碎瓷片待了一晚,但沒去尋死,頗有些欣慰,華琅那些微不足道的需求便一併同意。
於是,每夜回府,她就能看見他坐在院子裡,死氣沉沉,她不太滿意,但也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