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夜風拂過, 颳得樹枝沙沙作響。
層層密林間,悄然佇立著一間竹屋,此時正隱約透出一點燈光。
屋內, 宋聽雨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眉頭緊蹙, 即便在昏迷中, 身體仍然時不時地抽搐, 似乎痛苦到了極點。
林昭言凝神靜氣, 指間銀針穩穩紮進幾處要xue,動作宛如行雲流水。
良久, 榻上之人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但依舊沒有醒轉的跡象。林昭言緩緩收針,表情有些凝重。
“她……情況如何?”江浸月坐在角落的竹凳上,直到銀針悉數收回藥囊,才輕聲詢問。
林昭言眉頭未展, 一邊淨手,一邊道:“雲蒼山的瘴氣非同一般,一旦中招,便會損傷人的心智,以往誤入深處者, 或死, 或瘋,要想治療, 並非易事,我只能先用針法暫時壓制住。”
“甚麼?”江浸月聲音一顫,臉色白了幾分:“當真無藥可醫, 無法可解?”
見她神色驚惶,林昭言語氣稍緩:“倒也不是毫無辦法,喏,這竹屋的主人,久居雲蒼山,對瘴毒研究頗深,只是不巧,她剛好因故外出,估摸要過上幾日才能回來。”
“等她回來,你苦苦哀求一番,她或許會出手相救。”
“苦苦哀求?”江浸月心下稍安,但仍有疑慮。
“對啊,不然呢?你以為人人都像我這般仁善,上來二話不說就是治?”想到那個性情古怪的女人,林昭言頓覺棘手,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聽了這話,江浸月莫名覺得有些好笑:“是是是,大夫你年紀輕輕,懷濟世之心,具回春之妙手,遇見您,實在是我姐弟二人三生有幸。”
“是嘛。”林昭言聽在耳朵裡,十分受用地點點頭,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樣:“那這幾日,你們先在這竹屋養傷吧。”
“啊,非得要待在這裡嗎?”江浸月眉頭一蹙,似是有些為難,
“那不然呢?”林昭言感到一陣頭疼,揉了揉眉心:“你姐姐現在的情況,能下山?下山了,能有把握治好傷?”
他想到甚麼,咕噥道:“而且,就算她傷勢痊癒,還是別下山為好。”
“為甚麼?”江浸月有些疑惑。
“你姐是北境軍的人,她動了不該動的人,如果被南疆軍看到……”林昭言做了個“割喉”的動作,隨即趕緊補充:“如果被逮到,也千萬別說我救救過你們啊。”
江浸月瞭然,心下稍寬,卻故意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對他拱手作揖:“還是大夫您思慮周全,多謝多謝。”
林昭言擺擺手,目光突然捕捉到她掌心的鮮紅,略一挑眉:“對了,你的手是不是也受傷了?讓我看看。”
江浸月下意識把手收回衣袖:“只是皮外傷,我自己處理就好。”
林昭言點點頭,並未強求,自藥囊中翻找一通後,把紗布、剪刀和傷藥推到她面前。
他緊緊盯著她,只見她異常迅速地清理、上藥、包紮,那手指纖長白皙,動作間,偶爾露出一截腕骨……越看,他越覺得有一種熟悉之感。
“宋念。”林昭言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江浸月剛剛纏好紗布,聞聲,動作一頓:“怎麼了?我哪裡做的不對嗎?”
林昭言搖搖頭,目光清亮,帶著探究:“剛剛你問了我那麼多問題,現在,該我問你了吧。”
江浸月頷首,心中,悄然繃緊了一根弦。
“你們,為甚麼要來南溟?”
江浸月垂下眼簾,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擰緊眉頭道:“聽說,姐姐是奉命來查一樁舊案,但其中詳情,並未與我細說。”
“是嗎?”林昭言垂眸深思,見這個問題繼續不下去,轉而問道:“那麼,為甚麼你與她一同進山,她吸入瘴氣發瘋自殘,你卻可以安然無恙?”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提前服用了避瘴的藥物,但你,應當沒有。”
江浸月眸光微轉,思索片刻,緩緩道:“對此,我也心懷疑惑,或是天賦異稟,或是機緣巧合。”
“但實話實說,我有一種感覺,一草一木,一花一葉,包括林中瘴氣,皆有其生命與韻律,心念平靜,與之共處,或許能不受其擾。而她,恐怕囿於心魔,反受其困,越陷越深。”
聞言,林昭言以手支起下巴,陷入沉思。這番話雖然玄之又玄,卻隱隱契合了他對雲蒼山的感知與猜測。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其眼前的少年,只覺得他雖然面容陌生,說話的樣子卻很熟悉,語氣平靜,見解通透,帶著讓人信服的氣度。
“你和她,真是姐弟?”林昭言皺眉,直言不諱道:“你們眉眼並無相似,性情更是天差地別,她可不是甚麼講道理的人。”
聽了這話,江浸月反將一軍:“怎麼,大夫原來和家姐很是熟絡?”
“才沒有!”林昭言矢口否認,撫向自己的胳膊,只覺得那裡的關節還在隱隱作痛。
江浸月輕輕笑了聲,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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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微明,江浸月被一陣喧譁聲吵醒。
“林昭言!你是不是找死,甚麼人都往我這裡帶!”一道充滿怒意的女聲傳來。
緊接著,便是林昭言的求饒聲:“疼疼疼,靈均姐手下留情。”
江浸月連忙起身,迅速理好衣衫,推門而出。
只見院子裡,一名黑衣女子,正擰著林昭言的耳朵,柳眉倒豎,面露兇光。
林昭言餘光瞥到江浸月,連忙道:“靈均姐,給我留點體面……快鬆開。”
而那黑衣女子靈均,順著林昭言的目光,看了過來。
只一眼,她雙眸一眯,鬆開手,語氣滿是探究:“你是?”
江浸月走上前,施了一禮:“在下宋念,與家姐誤入山林,中了瘴毒,幸得林大夫搭救,暫避於此,打擾了。”
靈均卻並未因這客套話而緩和神色,反而一步步走近,眼中,帶上了抽絲剝繭般的審視,極具壓迫感。
林昭言一冷,這種眼神,只在靈均初見謝聞錚時看到過,就像……一個瘋子,發現了具有研究價值的樣品一般,隱約感到一絲不對勁。
下一刻,靈均毫無預兆地抬手,一把扣住了江浸月的手腕。
“你!”江浸月心中大驚,本能地想要抽回,可對方力氣強勁,一時之間,竟然掙脫不得。
靈均只輕輕一探她的脈象,眼中便掠過了然,唏噓道:“原來,是你啊。”
雖然她們之前從未見過,但江浸月可以感覺到,她對自己的身份瞭如指掌,不由地頭皮微麻,壓低聲音懇求:“別。”
只輕輕一個字,靈均卻好像聽懂了這未盡之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鬆開手,看向林昭言,語氣恢復了平靜:“說吧,又需要我做甚麼?”
林昭言見她神色略有緩和,忙不疊道:“嗯,宋唸的姐姐中了瘴毒,一直昏迷不醒,你看看能不能幫忙解一解。”
“呵。”靈均冷笑一聲:“合著你們南疆軍真把我這兒當善堂了,前幾日風風火火找我,要我去研究甚麼纏絲蠱毒的解法,逼得我出山查探。這會兒又要我救人,可你們答應我的事呢,何時兌現?”
林昭言感到一陣心虛,賠著笑臉:“你一天在山上閒著也無聊,這不是在幫你精進蠱術,互惠互利嘛,再說了,承諾你的是朔雲侯,你有賬找他算去,找我沒用。”
“謝聞錚?”靈均眉梢一挑,語帶譏誚:“不是說他快要不行了,一個將死之人的承諾,又能算甚麼數?”
聽了這話,江浸月心臟猛地一跳,指尖掐入掌心。
“呸呸呸,別烏鴉嘴了,人還沒死,只是……”提及此事,林昭言臉色變得嚴肅起來:“現下確實耽擱不起,我必須得儘快趕回給他醫治……靈均姐,這兩人就先託付給你吧。”
“留我這?”靈均輕笑一聲,目光再次瞟向江浸月:“我這兒可招待不了這麼多人,這少年不是沒甚麼事,讓他跟你下山,給你打個下手吧。”
“啊?為甚麼啊?”林昭言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們救了他姐姐,討點報酬,不是天經地義嗎?”靈均看向江浸月,意味深長道:“你說是吧?宋念。”
“開甚麼玩笑,那可是朔雲侯,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照顧……”林昭言下意識便要反駁,x卻見江浸月點頭應下:“我可以。”
她迎著兩人的目光,淡然道:“醫術我不會,但時常照料姐姐,包紮療傷,照料傷患,還算熟稔。”
說著,她抬手,露出自己包紮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傷處。
靈均打量一番,唇角微勾:“嗯,不錯不錯,這小兄弟斯斯文文的,看著就比南疆軍那些大老爺們好使。”
“說得也有點兒道理,行吧。”林昭言感到有些怪異,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那靈均姐,裡面那個……宋姑娘,就先拜託你了。”
“好說好說,快去吧。”靈均臉上是難得的“善解人意”,目光投向江浸月,語氣莫名:“不然謝小侯爺,恐怕要等不及了。”
作者有話說:小謝:靈均姐你真的是我唯一的姐[抱拳][抱拳][抱拳]
江江的馬甲可以捂幾天呢?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