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踏出縣署大門, 視線豁然開朗,不再侷限於那四方庭院。
雖已入夏,北地的風仍然帶著涼意, 拂過面頰,卻不復冬日那般刺骨,只餘清爽。
眼前的街道不算寬闊, 兩側稀稀拉拉支著些攤位, 賣著熱氣騰騰的饃饃包子, 擺著各類皮貨山貨, 攤主們身材高大,嗓門洪亮, 與客人大聲談笑著,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戲。雖然不似宸京街道琳琅滿目,車水馬龍,卻自有一股鮮活溫暖的氣息。
溫硯與她並肩走著,看到她眼眸發亮, 難掩好奇的神色,以及始終揚起的嘴角,心頭一動,忍不住側首問道:“你很喜歡這裡?”
“嗯。”江浸月思緒飄遠了一瞬:“從前總想北上凜川,卻總因種種緣由, 未能成行, 如今……雖非昔日料想的境地,但能親身置於此地, 難免欣喜。”
“這樣啊。”
溫硯被她的情緒感染,語氣也帶上幾分興奮與期待:“那以後你若想出來,我便帶你走走看看, 凜川雖不比宸京繁華,但也有獨特景緻,春日山花爛漫,夏日涼爽宜人,秋日層林盡染,冬日更有冰燈雪雕,美不勝收。”
江浸月眼中閃過幾分動容,但也只是一瞬,便迅速被冷靜所取代,她搖了搖頭:“我現在是罪奴,不宜招搖,不合規矩,也易生事端。”
“哎呀!”溫硯擺擺手,語氣輕鬆道:“這山高皇帝遠的,誰整天盯著你?再說了,有我這個縣丞帶著,又不怕你逃了,安心安心。”
“還是先忙正事吧。”
江浸月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正色道:“時間緊迫,我翻閱舊志,發現有幾處記載含糊不清,甚至前後矛盾,恐怕其中另有隱情,需走訪查探,尋到親歷親見者,方能校對。”
“好,聽你的。”溫硯一口應下,跟在她身後,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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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數日,兩人幾乎是用腳步丈量著凜川城,走訪的範圍也越來越廣,漸漸觸及城郊。
這日,兩人剛從一獵戶家走出,便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北方的雨,哪怕再細小,也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激得江浸月咳了幾聲。
溫硯見狀,下意識便解下自己的外袍,就要往她肩上披。
“不必。”江浸月後退半步,婉拒道。
“你如今可是修編縣誌的主力,在這個節骨眼上,千萬不能病倒了,不過是件外袍,遮風擋雨而已,莫要推辭了。”溫硯向來溫和,此時,卻換上一副不容置疑的嚴肅表情。
江浸月沉默片刻,終是垂眸:“那便謝謝大人體恤,回去後,我洗淨了再歸還於你。”
“好說,好說。趁雨還不大,我們早些回去吧。”
兩人各自撐著傘,行走在漸漸密集的雨幕之中,路過城郊河流,因著下雨,河面漲了不少,水流湍急。
“溫大人,這條河,是通往哪裡?”江浸月順著流向抬頭望去,依稀可見一片連綿山影。
“這條河叫清河,水源來自山上積雪融化,翻過浮玉山,就是北凜部的地界了。”溫硯耐心解釋道。
“是嗎?我想去上游附近看看。”江浸月眉梢微揚,眼中閃過一抹探究。
“那怎麼行!接近兩國邊界,非尋常之地,不可擅自靠近。”溫硯不假思索便否決。
“只是到附近看看,點到為止,不會越界。”江浸月語氣平靜,卻帶著堅持:“縣誌之中,也零星記載了一些邊境的事,正好可以探尋一二。”
見她一副公事公辦,理直氣壯的模樣,溫硯拗不過,無奈道:“好吧,切記切記,只可遠觀,不可涉險。”
兩人加快了步伐,沿著河岸往上游走去,逐漸接近那片山脈。
在暮色與雨水的籠罩下,群山顯得深邃而神秘。
忽然,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響起,打破了寂靜,連地面都開始微微震顫。緊接著,一支箭矢破空而來,“嗖”地一聲,擦著傘沿而過,不偏不倚,釘在了江浸月的腳邊。
她心中猛地一驚,抬起頭,只見大隊人馬,正從山下奔騰而出,隊伍最前方,一名身披銀色鎧甲、手執長弓的男子,勒停了馬,正警惕地盯著自己:“爾等何人,膽敢擅闖軍機重地!”
“是我,是我帶的人。”溫硯連忙邁出一步,擋在江浸月身前,對著男子拱手一拜:“見過靖王殿下,我們只是為了修編縣誌,來此勘察風物,絕無他意。”
一看是他,靖王神色稍緩:“是你啊。”
溫硯點點頭,追問道:“殿下這是要帶兵去往何處?如此動靜,也該知會凜川一聲才是。”
靖王掃了他一眼,面容冷峻,聲音沉肅:“奉命,南下。”
這簡短的四個字,卻像一顆投入湖水的巨石,在江浸月心中激起浪濤。南下?
“今日剛巧遇上你,姓溫的,你記得盯緊北凜那邊,這個時點,萬不可出任何岔子。”他表情嚴肅,但言語卻透著些微隨意,彷彿兩人並非簡單的上下級關係。
“明白。”向來散漫的溫硯,此刻也收斂了不羈,鄭重頷首。
靖王不再多言,一拉韁繩,在經過兩人身旁時,他略微停頓了片刻,側目看向江浸月。一眼,便瞥見她身上的外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女人?眼光倒是不錯。”
說完,也不給兩人解釋的機會,便已揚鞭策馬,率軍離去。
而江浸月,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身形猛地一顫,竟跟著跑出幾步,直到那抹銀白的身影消失,才恍然停下。
“怎麼了?”溫硯追趕上來,關切地問道。
江浸月深吸一口氣,聲音帶上一絲顫抖:“靖王殿下,叫甚麼名字?”
“明靖。”溫硯答道,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補充道:“他是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弟x弟,常年戍邊,心狠手辣,你見到他記得躲遠點。”
“是嗎?”江浸月喃喃道,心中疑惑更深,靖王雖然氣質肅殺,可帶給她一種莫名熟悉感,甚至比面對宸帝本人時,那種來自記憶深處的牽引,還要清晰強烈幾分。
她強迫自己不再深想,轉而回憶起靖王的話,眉頭緊皺:“調動凜川駐軍南下,如此說來,南方的戰事,情勢是否十分危急了?”
一股莫名的揪心攫住了心臟,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你……還關心這些?”溫硯有些訝異,隨即搖了搖頭:“軍國大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橫豎戰局在南方,一時半會兒也波及不到咱們這兒,你也不必過分憂慮。”
江浸月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點頭,再開口,聲音有些低落,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嗯,您說的是,還是先顧好眼前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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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泛蒐集物料與走訪核實後,江浸月正式著手修編縣誌。
她記憶力超群,近乎過目不忘,將繁雜冗餘的舊志逐字逐句閱讀鑽研,不過數日,便從紛雜混亂的記錄中,梳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何處缺失,何處存疑,何處增補,何處刪減,皆是做了詳細批註,再分工派發給協助的文吏。
然而,她做事縝密,即便將任務分配他人,每一份交回的文稿,都要親自核對一遍,仔細推敲,確保內容準確,絕無含糊疏漏。
眼看一月之期將近,江浸月幾乎完全把自己封閉在書庫之中,日夜不停地謄抄整理,小小的書庫,燈火常常徹夜不熄。
這夜,凜川又下起了雨,氣溫驟然降低。
溫硯處理完公務,放心不下,端著一碗熱湯,來到書庫外,輕輕叩門:“江浸月。”
裡面卻無人應聲,他遲疑了下,推門而入,只見江浸月竟伏在堆滿文稿的桌案上,閉著雙眼,呼吸均勻,顯然是精力耗盡,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跳動的燭火映照著她的臉頰,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淺影。她睡著的樣子,褪去了平日的清冷,顯得格外安靜柔弱。
溫硯輕輕放下湯碗,看著她,只覺得心中那份壓抑許久的情愫,愈發濃烈灼人。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要輕扶她微蹙的眉頭,但在即將觸及的瞬間,又猛地停住,硬生生收了回來。終究,還是不願驚擾到她,轉而拿起一件厚實的外袍,俯身披在她肩上。
正準備悄悄退開時,目光卻不經意掃過桌案。除了那正在編纂的縣誌冊頁,桌角放著一張裁剪成六角的紅紙,上面寫著兩個字:平安。
凜川多雪,當地人深信,把紅紙剪成六角雪花的形狀,寫下願望,便可被風雪送達上天,直至實現。
她也有願望,有祈求麼?
溫硯愣住,心中莫名湧起一股酸澀。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小謝回歸啦回歸啦……有點控制不住寄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