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秋日和煦, 並不刺目,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江浸月穿著一身灰色囚服,手腳戴著鐐銬, 卻還是盡力攙扶著江母,走在流放的隊伍中。隨著步伐交替,鐵鏈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街道兩x旁, 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好奇、同情、鄙夷的目光交織, 交談聲不斷。
“哎?那不是江相家的千金小姐?”有眼尖的人認了出來, 不可置通道。
“宸京第一才女,昔日何等風光, 如今竟流落到這般田地,真是可憐……”有人扼腕長嘆。
“可憐甚麼?通敵叛國,沒有滿門抄斬已是陛下仁慈了。”有人嗤之以鼻。
“可,可江相在時,力推新政, 減免賦稅,整治貪腐,咱們老百姓是實打實得了好處的啊。”
“是啊,還有上次的失蹤案,若不是江家小姐暗中蒐集證據, 代為陳情, 不知多少窮苦人家的女兒要遭殃呢……”
“哎,現在說這些, 還有甚麼用呢?”
好的、壞的議論聲紛紛入耳,江浸月卻始終神色淡然,陽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勾勒出一層淡淡的金邊,竟有種超脫世外的恬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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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離京的這一日,皇宮深處。
明鸞公主坐在窗邊,翻動著江浸月抄錄的書籍,字跡清秀工整,一如她給人的感覺。
“母妃,父皇他,當真把江家流放了?”她有些失神地看向窗外,語氣帶著懷疑。
瑤妃倚靠在軟榻上,悠閒地拈起一顆蜜餞放入口中,語氣冷漠:“是啊,所以鸞兒,你要記住,在你父皇心裡,所有人,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用完了,礙事了,丟了便是,不會有甚麼特別。”
她像是想到了甚麼,鳳眸微揚:“怎麼突然提起她?需要母妃安排,趁此機會,將她了結了嗎?”
聞言,明鸞公主搖了搖頭:“不必了,母妃。”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僵硬,似是在努力說服自己:“江浸月那身子,在京中養著都病痛不斷,去凜川那等苦寒之地,怕是生不如死,何須我們再費神?”
瑤妃頷首,眼底掠過一絲精明:“嗯,說得也是,江家已然傾覆,掀不起風浪,確實無需再生事端,徒惹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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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離京的這一日,兗王府內。
明珩在庭院中,就著微涼的秋風,喝得酩酊大醉。
“為甚麼非要如此倔強,我不需要你低頭,你只需要……點一下頭就好了啊。”
渾渾噩噩間,他抱著酒壺,踉蹌穿過水榭曲廊,只見溪水旁那一排柳樹,柳條已染上秋色,在風中無力地飄搖著。
他伸手,折下一段柳枝,似是想起了甚麼,怔然念道:“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
不遠處,兗王妃將一切盡收眼底,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被鬼迷了心竅,不過是個不知好歹的罪臣之女,有甚麼好牽腸掛肚的?”
明嘉垂眸,聲音也有些沉悶:“或許是求而不得,才念念不忘,等時日久了,自然……也就淡了。”
眼角眉梢,昔日的驕縱之氣已褪去不少,反倒多了幾分莫名的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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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離京的這一日,御書房內。
宸帝手執黑棋,從容落於一處,瞬間截斷了白子的攻勢。他抬眸,看了眼坐在對面的裴修意,漫不經心道:“愛卿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裴修意指尖一顫,將棋子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氣,謙卑地問道:“陛下,當真不可以,把她賜給臣麼?”
見宸帝沉默,他又急忙補充了一句:“臣定會嚴加看管,絕不讓她誤了大局。”
宸帝輕笑一聲:“愛卿,你竟然也會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他將黑子隨手扔進棋罐,表情倏地一冷:“你是個聰明人,莫要因一念之差,斷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話音如同冷水迎頭澆下,裴修意臉色一白,終是垂眸頷首:“陛下恕罪,微臣,逾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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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江浸月離京的這一日,南方,冥水部前線。
謝聞錚從靖陽侯手中,接過令牌,翻身上馬,目光堅毅,直指瀛洲:“進軍!”
他聲音洪亮,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率領大軍踏上征途。
眼前面對的,是兇險莫測的廝殺。心底瘋狂生長的,是生根發芽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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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的隊伍一路向北,踏過山川,淌過河流,天氣由秋入冬,寒意日益深重,人煙,也愈發稀少。
這日,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散去,山路被暮色吞噬,難以辨明方向。
“看來今晚,趕不到下一處驛站了!”為首的解差陸恪,有些煩躁地跺了跺腳,回頭掃了眼疲憊不堪、瑟瑟發抖的流犯們,沒好氣地下令:“算咱們倒黴,今夜只能在這山上湊合一宿了!”
解差們尋了處背風的大樹,七手八腳地支起一堆篝火,合圍坐下。
火焰跳躍,帶著些許光熱。犯人們不敢靠得太近,只蜷縮在稍遠一些的角落,努力汲取著那一點溫暖。
“娘,當心些。”江浸月扶著江母,尋了處樹根坐下,她緊緊捂住母親冰冷的手,試圖傳遞一點溫度。
然而,後半夜,竟下起了雪。起初只是些細碎的雪粒,很快,便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寒氣侵骨,連火堆都冷了下去,光芒愈發微弱。
江浸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驚醒,她下意識看向江母,伸手試探了下額頭,一片滾燙!
“娘,娘!”她心中一緊。
“怎麼回事?”守夜的陸恪被驚動,皺著眉走過來。
“陸大人,我母親發了高熱,急需診治。”江浸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考慮其他,急聲哀求道。
“診治?”陸恪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嗤了一聲:“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上哪兒去找郎中?再說了,流犯而已,生死有命,看開點吧。”
話雖如此,但陸恪還是轉過身,用力撥弄起火堆,試圖讓火重新旺起來,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母親,母親。”江浸月背過身,將心口的暖玉取出,悄悄塞進江母手中,然後將她緊緊抱住,用身軀為她抵擋風寒:“你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會想到辦法……”
她一邊說,一邊閉目思索,飛速搜尋起腦海中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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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漸亮,雪卻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陸恪揉了揉惺忪睡眼,站起身來,只覺得頭重腳輕,他環顧四周,心中咯噔一下:隊伍中好幾個流犯都病倒了,甚至有幾名解差也臉色灰敗,直不起腰。
“頭兒,不好了!”前去探路的解差跑回來,滿臉驚慌:“下山的路被積雪堵住了,暫時過不去。”
“他孃的。”陸恪啐了一口,只覺得頭痛欲裂:“這鬼天氣,突然下這麼大雪,路還堵了,照這麼下去,這次得折損不少人手!”
“當地官署清理路障不知得耗上多久,現在被困在這山上,眼下一堆人病著,這可怎麼辦啊!”一名解差拍了拍腦袋,哀嚎道。
就在這時,一個瘦弱的身影緩緩從人群中站起。
“陸大人,民女或許,有個法子。”江浸月聲音沙啞,但語氣鎮定。
陸恪有些詫異:“哦?甚麼法子?”
“民女以前曾來過瀾滄,記得這山野之中,生長著一種特殊的藥材,名喚‘雪魄草’,當地的山民偶然發現,用它煮水服用,有極好的驅寒發汗之效。請大人准許民女在附近搜尋,若能找到,或許可以緩解眼下困局。”
“甚麼草藥,我聽都沒聽過。你是不是藉機找藥,想趁機逃跑?”另一名解差語氣不善地質疑道。
江浸月轉頭看他,目光坦然:“民女的母親重病在此,斷不會做出獨自逃生之舉,更何況這天寒地凍,民女戴著鐐銬,又能逃往何處?”
接著,她再次看向陸恪,眼神懇切:“陸大人,情況危急,能否信民女一次?”
陸恪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是咬牙:“好,去找!”
漫天風雪中,江浸月拖著沉重的步子,在山林中艱難地搜尋。她不顧寒冷,用手扒開積雪,撥開樹枝,仔細辨認著每一種植物。
直到力氣快要耗盡,十指都被凍得通紅時,她費力翻開一塊石頭,眼前猛地一亮。
只見石縫間,生長著幾株葉片厚實,邊緣帶著白色絨毛的綠色小草。
“找到了,就是這個!”她興奮地拔下草,舉到眼前。
陸恪湊近一看,見那草其貌不揚的樣子,滿臉懷疑:“你確定?就這玩意兒……能救人?”
“我確定!”江浸月斬釘截鐵道,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就在石頭附近找,不會有錯。”
“……好吧。”陸恪將信將疑,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揮手下令:“還能站起來的,都來認一認,把這附近這種模樣的草都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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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忙活後,已近正午,雪勢稍歇。
眾人齊心協力,找到不少雪魄草。火堆被重新燃旺,架上了鐵鍋,將積雪融化後煮沸,再投入了雪魄草。
不一x會兒,一股清苦的氣息散發出來,藥湯泛起一陣奇特的熒綠色。
一名解差舀起一碗,看著那詭異的顏色,有些不敢下口。
“大人若是心存疑慮,民女願先試藥。”江浸月見狀上前,接過藥碗。
她先是小心地吹了吹,再輕啜一口試探溫度,確認無恙後,立刻端到江母面前,喂她服下:“娘,把藥喝了,一定會好起來的。”
或許是藥效發作,或許是聽到女兒的安慰,過了一會兒,江母灰敗的臉色漸漸恢復一絲紅潤,呼吸也趨於平穩。
解差們見狀,也不再猶豫,舀起藥湯,你一碗,我一碗地飲下。苦澀的暖流入喉,開始有些氣悶,但很快便有暖意從胃腹蔓延開來。
陸恪喝下藥,感覺腦子也清醒了不少,他忍不住看向江浸月。此時,她正為母親拍背順氣,方才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眼神專注而溫柔。
他眼中的冷漠與輕視,悄然鬆動了些,再低頭,看著鍋裡剩餘的藥湯,沉默片刻,粗聲吩咐道:“還有多餘的,分給其他病倒的犯人吧……死路上也挺晦氣的!”
作者有話說:藥草為捏造私設,勿要考究~~19章埋過伏筆~~
明天溫硯出場(一個和之前的角色風格完全不同的男配[星星眼])
後天小謝回歸([害羞]已經開始激動了)
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柳》李商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