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風雨江南(六) 她不能失了謝晏的心
殿內的燭火跳了一跳, 明昭的手覆上去時,苻毅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許多,骨節分明, 指腹有常年握弓拉弦磨出的薄繭, 此刻卻被她微涼的手攏著。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片刻,“殿下, ”
他的聲音低下來,“臣身上還有甲冑的塵土,別汙了殿下的衣裳。”
明昭沒有鬆手,反而握緊了些。“你一路趕回來,連口氣都沒喘,就在這裡跟孤說公事。苻毅,孤這昇平殿,還沒有刻薄到讓功臣帶著塵土去忙活的地步。”
她抬眸看他,燭火映在眼底, “去歇著, 這是孤的旨意。”
苻毅喉結微動, 將手翻轉過來, 回握了一下,像怕捏碎甚麼似的,旋即鬆開。
“臣領旨。”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 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轉身走到殿門口時, 腳步卻頓住了。
暮色從大開的殿門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甲冑上還沾著未曾拂去的塵土,肩頭的銅釦在殘陽裡暗沉沉的。“殿下,”
他回頭看她,聲音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臣在荊州,有一夜宿在江陵城外。江風很大,臣站在岸上,看著江水往東流,就想殿下一個人在建康,身邊可用的人不多,臣應該快些回來。”
他說完大步跨出殿門,披風在門框邊掃了一下,風裡有塵土的氣息,有長途跋涉的疲憊,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明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許久沒有動。
冬青將涼了的茶換了一盞,回稟她,“殿下,苻長史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宮城東面那處宅子,離得近,也清淨。熱水、飯食都備下了。”
“嗯。”
冬青猶豫了一下,“苻長史方才出去的時候,在殿外的廊下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院子裡的那棵銀杏,站了很久才走。”
明昭沒有再問。
她低頭看著案上那份賜姓的名冊,她提起筆,在硃批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凡歸民署登記入籍者,許自擇姓氏,不限籍貫,不溯過往。
畢竟她是個起名廢,族譜第一頁,愛叫甚麼叫甚麼。寫完她擱下筆,走到窗邊。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還剩一線暗紅,院子裡那棵銀杏剛長出葉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鄴城西山的圍場,少年騎在黑馬上,意氣風發地說“王霸兼用,文武並施”。
那時他十二歲,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鋒。如今他二十四歲,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只是那亮光裡,多了些少年時沒有的東西,她說不上來是甚麼。
三日後,苻毅準時出現在昇平殿。
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乾淨利落。比起三日前那個風塵僕僕的模樣,此刻的他更像一個坐而論道的文臣。只是肩背挺得直,坐在那裡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明昭把科舉的章程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苻毅接過去,一頁頁翻看。他看得很仔細,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問,問得也準,句句都在要害上。明昭一一作答,有時他問得太快,她便停下來,等他記完了再說。
兩人就這樣一問一答,不知不覺過了兩個時辰。
畢竟又是讓人負責得罪天下人的事,這事交給別人,有能力的人未必願意幹,比如謝家。想立功的人幹不好,宋臣那身子就不給他招恨了。
還是多活幾年吧。
明昭開始翻舊情。“你當年在鄴城就說過的,以力服人,可定一時;以德服人,方得長久。但德與力之間,還得有個東西搭著。利,就是那個搭著的。”
苻毅看著她,目光微微一閃。“殿下還記得臣當年說的話。”
“你說的每一句話,孤都記得。”
她這撩撥的話偏偏說得坦蕩,坦蕩到苻毅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他低下頭,翻了一頁冊子,假裝在看,目光卻沒有落在字上。
明昭也不催他,端起茶盞慢慢喝。
殿外的日光移過來,照在兩人之間的案上,照出木紋細密的紋理。塵埃在光柱裡浮動,很慢很輕。
過了好一會兒,苻毅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臣在荊州的時候,見庾翼最後一面。”
明昭的手頓了一下,茶盞停在唇邊。
苻毅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章程上,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行刑前一夜,臣去牢裡看過他。他坐在那裡,頭髮全白了,看見臣就笑。他說——”
他停了一停。
“他說甚麼?”
“他說,‘替我告訴明昭,我庾家對不起她,我也對不起那些百姓。兩件事,一樣重。我死得不冤。’”
明昭放下茶盞,沒有出聲。
苻毅終於抬起頭,看著她。“臣本來不想說這些,庾翼是罪有應得,臣不後悔殺他。但臣想殿下應該知道,他最後說了甚麼。”
殿內很安靜,窗外有鳥叫,叫了幾聲就飛走了。
明昭根本不認識庾翼,只聽過名字,但苻毅好像耿耿於懷的樣子,大概是在庾翼死後聽說庾禹也去世了,心裡有疙瘩,他無意陷明昭於不義。
雖然這時是PUA的好時候,但明昭還是幹不出這種事,別真給人整心理陰影了,“苻毅,一個人做了很多壞事,臨死前說了一句好話,他就算好人了嗎?”
明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活人不能讓死人的話困住,我從小就沒去過庾家,不熟,他家有能用的人我不會棄,有該死的人我也不會讓他活。”
她發現苻毅這人有些內耗,她像是這麼重感情的人嗎?
苻毅聽了徹底安心,他繼續看下去,看完合上冊子,沉默了一會兒。“殿下這科舉,比臣預想的還要周全。”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說但是。”
苻毅沒忍住笑了笑,“臣與殿下說過,科舉取士,不看出身,只問才學。這條若在太平盛世,是千古良策。可如今——”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士族經營數百年,朝中大半官員出自他們門下。北邊跟著陛下打天下的將領功臣,也指望著把爵位官職傳給子孫。殿下要動他們的根基,他們會拼命。”
苻毅繼續說下去,聲音沉穩:“殿下設歸民署,推行釋奴令,雖然觸動了士族的利益,但殿下給了他們鹽引茶引做補償,又讓歸民署直隸朝廷,不佔地方官的名額。士族雖然心疼,但算下來也不算虧。可科舉不同,科舉要的是他們手裡的選官之權。這個,殿下拿甚麼來換?”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漏壺的水滴聲,一滴一滴,不緊不慢。
明昭看著苻毅,“你比孤想的還要直。”
苻毅面色不變。“殿下讓臣說實話,臣就說實話。”
“好。”明昭坐直身子,從案上那一摞文書裡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你看看這個。”
苻毅接過來,展開一看,是一份關於“恩蔭法”的草案。他飛快地看下去,眉頭漸漸舒展,看到最後,他抬起頭,眼底有了些亮光。
“殿下是想,科舉取士,恩蔭補官,並行不悖?”
“並行,但悖。”
明昭哼了一聲,“恩蔭可以,但有條件。五品以上官員,子孫可蔭一人入國子監讀書,讀滿三年,透過考核,方可補官。考核的內容——”
她頓了頓,看著苻毅。
苻毅接上去:“與科舉相同。”
明昭點頭,“孤不攔著他們蔭官,但蔭來的官,也要有本事做。沒本事的,就算補了官,也坐不穩。有本事的,不走恩蔭的路,自己去考,也一樣能出頭。”
苻毅沉默了一會兒。“殿下這辦法好是好,可那些勳貴功臣,未必買賬。他們會說,老子拿命換來的爵位,兒子連個官都做不得?”
明昭冷笑了一聲,“拿命換來的爵位,孤已經給了。食邑、俸祿、田宅、金銀,一樣不少。做官是另一回事,天下不是給他們家開的鋪子。”
這話說得硬,苻毅卻聽得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的稜角都柔和了些,露出少年時的影子。
“殿下說得是。”他把那份恩蔭法的草案收好,和科舉的章程放在一起。“這兩件事,臣接下了。只是——”
他抬起頭,看著明昭。“臣需要時間,也需要人。”
“多久?”
“科舉的事,細則擬定,三個月。推行下去,一年。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開科取士,要讓那些寒門子弟敢來考,要讓士族勳貴不敢搗亂——三年。”
明昭想了想,“三年太長。”
苻毅搖頭,“殿下,三年已經是臣能想到的最快的了。江南士族盤根錯節,北邊勳貴各有心思。臣在荊州殺了那麼多人,也只是讓他們暫時閉嘴。真要動他們的根,不能只靠殺。”
以前的考試,其實還是士族的人來考,肉還是爛在鍋裡,士族們以為明昭的科舉也是如此,只是把九品中正的定品變成了考試。但明昭這次要正式公佈的事可不是,不限身份,不限性別,只要沒有作奸犯科,都可來考。
從士族小圈子變成所有人,這競爭可就太大了,田舍郎工匠子,都是很拼的。
士族們真的拼得過嗎?
真的願意與他們競爭嗎?
還有北邊的自己人,當年打天下的時候口號響,打下天下,變了階級,還肯支援嗎?
他這任務一接,他都能想到要來的腥風血雨。
明昭被自己的話堵回來,瞪了他一眼。苻毅面色如常,只是嘴角翹了翹。
“行,三年。”明昭鬆了口,“人你從哪兒調?”
苻毅想了想,“臣想從歸民署借幾個人,歸民署那些官吏,都是宋臣挑出來的寒門士子,沒有門第之累,做事也踏實。讓他們去草擬科舉的細則,比用那些世家子弟合適。”
“還有呢?”
“還有——”苻毅猶豫了一下,“臣想請謝太傅幫忙。”
明昭挑眉。“你倒是會找人。謝雲歸是士族的領頭人,你讓他幫你起草科舉章程,這不是讓他自己挖自己的牆腳?”
她都沒敢,主要是怕被揍,不過謝雲歸已經與她抱怨他與夫人兩地分居很久了,確實可以把崔夫人調回洛陽了。
讓她管教育,謝雲歸興許肯幫忙科舉事。
苻毅的表情很平靜。“殿下,謝太傅不是一般計程車族。他跟了陛下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士族若不改,遲早會被掃進土裡。與其等殿下動手,不如他自己先動。”
明昭看著苻毅,“你甚麼時候學會看人心了?”
苻毅低下頭。“臣這次殺了一百九十七個人,也跟一百九十七個人談過。有些人臨死前說的話,比活著時說的真。”
“那就去辦,謝太傅那邊,孤來說。”
苻毅應了一聲,將文書收好,起身行禮。走到殿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明昭。
“殿下。”
“嗯?”
“兩年前殿下在北邊推行新政,臣跟在殿下身邊,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如今臣才知道,最難的不是打仗,是讓人心甘情願地跟著殿下走。”
他聲音低了些,“臣願意跟著殿下走,不管多久。”
說完他便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怕自己再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
科舉的事比明昭預想的還要棘手。
訊息傳出去,洛陽朝堂先炸了。
先前明昭這麼選人,都還是名士,這次泥腿子也上桌了,實在是不當人子。
這些人對於性別都沒有這麼反對,畢竟讀書的也只有貴女,怎麼選都是他們的人。
御史中丞跳出來,老頭子原來是塢堡主,五十多歲了,拄著柺杖站在朝堂上,聲音中氣十足:“陛下!科舉取士,不看出身,只問才學——這是哪家的道理?我周氏詩書傳家三百餘年,子弟哪一個不是自幼讀書、通曉經義?農家子飯都吃不飽,拿甚麼來跟世家子弟比?秦王這是要絕了士族的路啊!”
他話音剛落,立刻有人附議。一時間朝堂上嗡嗡一片,全是士族官員的聲音。
趙縝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周卿,晉室哪一家不是三百年詩書傳家,傳到最後,傳出了一群只會清談的空談客。晉是怎麼亡的?”
說到這個,朝堂上鴉雀無聲,我方戰績確實不行。
“朕不是要絕士族的路,是要給天下人一條路。”趙縝站起來,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你們說農家子飯都吃不飽,沒資格跟你們比,那你們為甚麼還要吃他們的糧食?諸位祖上哪一家不是從寒門起來的?哪一家的富貴是天上掉下來的?”
沒有人敢說話,畢竟皇帝也是寒門出身。
“科舉的事,朕意已決。有意見的,寫摺子遞上來,朕一個一個看,在朝堂上吵就免了。”
他說完便起身走了,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謝晏一收到情報,將訊息說與明昭聽,明昭聽了沉默,接過謝晏手中的茶灌了一口,“那姓周的雖然迂腐,但他說對了一件事,農家子確實沒書讀。寒門子弟也是,沒有書讀,就算開了科舉,他們也考不過世家子弟。”
謝晏覺得不對,“殿下是想辦學?”
“不辦學怎麼辦?”明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在北邊的時候,好歹還有塢堡的底子。江南這邊,官學早就廢了,私學全是世家把持。寒門子弟想讀書,連門都沒有。”
她頓了頓,坐直了身子,看著謝晏。“如果孤在各地設官學,不收學費,還管飯——要多少錢?”
謝晏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
他想了想,取過案上的算籌,開始一筆一筆地算。建康、會稽、吳郡、荊州……每個郡設一所官學,每所學請三到五位先生,加上筆墨紙硯、桌椅板凳、學生的飯食……
他算了很久,最後抬起頭,報了一個數。
明昭聽完,沉默了。
“這麼多?”
“殿下,這已經是最少的了。而且,光有錢還不夠,還需要人。會教書的人,大多在世家手裡。殿下要從他們手裡搶人,他們不會答應的。”
明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殿內很安靜,只有漏壺的水滴聲。過了很久,她才睜開眼睛。
“那就一步一步來。”
她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很堅定。“先辦科舉,讓寒門子弟有個盼頭。再慢慢辦學,一個郡一個郡地建。世家不放人,孤就自己培養人。幷州與幽州學校的學子,也到了入仕的時候了,挑一批讓他們去教書,總比沒有人強。”
士族不可能出人去教的,這過於涉及根本利益了。
她想讓人自掘墳墓,對面肯定想掘了她的。
謝晏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辦學的話茬,反而說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殿下,臣的父親和宋文若昨日來問,這邊的事已經收束得差不多了,他們問,何時啟程回洛陽。”
明昭翻冊子的手頓了頓。
“還有立國的事。”
謝晏的聲音低了些,“殿下,南北已經統一,歸民署推行順利,科舉的事也在籌備。父親的意思是,該正式立國稱帝了,名不正則言不順,殿下也該回洛陽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銀杏。葉子已經綠得濃郁了,在風裡輕輕搖著,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金似的。
“殿下該回去了。”
明昭轉頭看他。
謝晏的目光沉靜,“陛下在洛陽,殿下在建康。南北雖然統一,但朝廷只有一個。殿下長期在外,朝中人心不穩。北邊的勳貴、南邊計程車族,都在看著。殿下在江南推行釋奴令、設歸民署、籌備科舉,樁樁件件都是在動他們的根基。”
“這些事,殿下在建康能推,回了洛陽一樣能推。可殿下若一直不回去,有些人就會想,秦王是不是被留在江南了?是不是陛下不放心讓殿下回洛陽?”
他的話落在安靜的殿內,激起細碎的漣漪。
“你說得對。”
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孤是該回去了。”
謝晏看著她,笑了笑。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雲城初見時,那個眉目清冷的少年。
“殿下不必擔心江南的事。”謝晏說,“歸民署有衛衡在,他跟著殿下從北邊過來的,做事穩妥。釋奴令已經開了頭,四大家族帶了頭,其餘的不敢不跟。科舉的章程,殿下回了洛陽一樣能盯著。至於辦學——”
他想了想,“臣可以留下來。”
明昭抬眼看他。
謝晏的表情很平靜。“殿下回洛陽需要人,但江南的事也不能扔下。臣留在建康,盯著歸民署和科舉的細則,等事情上了正軌,再回洛陽覆命。衛衡管實務,臣管文書,兩個人搭著,出不了差錯。”
他說得條理分明,像是在說再尋常不過的公務安排。但明昭知道,他說可以留下來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
她不能失了謝晏的心。
她想了想,搖頭。“不必,你跟我回洛陽。”
謝晏微微一怔。
“江南的事,交給衛衡就行。他跟著孤從北邊過來的,釋奴令的細則他比誰都清楚。科舉的章程,苻毅在擬,擬完了送到洛陽來。辦學的事——”
她頓了頓,“崔夫人該調回洛陽了。”
謝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殿下要讓母親管官學?”
“崔夫人論學問、見識、手段,哪一樣比那些世家大族的老頭子差?讓她管官學,比用誰都合適。至於謝公——”
明昭嘴角彎了彎,“謝公跟崔夫人分居這麼久,也該團聚了,孤還沒刻薄到讓人家夫妻一直兩地分居。”
“殿下體恤,臣替父母謝殿下。”
明昭擺擺手,“孤是有私心的。崔夫人管官學,謝公就得幫孤盯著科舉的事。苻毅一個人扛不住,你父親在士族裡頭說話有分量,有他在,科舉的事能少一半阻力。”
謝晏抬起頭,眼底有了些笑意。“殿下這是把臣一家都算進去了。”
“能者多勞。”明昭說得理直氣壯,“謝公也跟孤抱怨過,說跟夫人兩地分居太久,孤這不是給他機會嗎?”
謝晏搖了搖頭,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天色黑沉了下來,他們吃了晚飯,窗外有蟲鳴,細細的,斷斷續續試探著這個初夏的夜晚。
“殿下。”
謝晏的聲音低了下來,“還有一件事。”
“甚麼?”
“湘州。”
明昭的笑容收了起來。
謝晏從袖中取出一份地圖,在案上展開。那是湘州的地形圖,山巒疊嶂,河流縱橫,雲夢澤在圖中佔了一大片,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島嶼和港汊。
“湘州地勢險要,雲夢澤一帶匪患多年,一直沒徹底根除。如今釋奴令推行,有些逃奴也往那邊跑,若被有心人利用,確實是個隱患。”
謝晏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而且,湘州連線荊州和交州,是南邊的咽喉。這塊地方不徹底拿下來,江南就不算真正安定。”
謝晏繼續說:“臣覺得,該派個人去。”
“你覺得誰合適?”
謝晏想了很久才開口,“慕容恪。”
這個名字說出來的時候,殿內的空氣似乎都靜了一瞬。
明昭挑了一下眉。“慕容恪?”
謝晏面色不變。“臣與慕容恪的事,是私事。湘州剿匪,是國事。臣不會因私廢公。”
他說這話的時候,睫毛微微垂著,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慕容恪是武將,又在軍中威望高。湘州那種地方,派文官去沒用,得有人能鎮得住。他合適。殿下回洛陽之前,可以先下一道旨意,讓他帶兵去湘州。等湘州平了,江南就徹底穩了。”
明昭看了他好一會兒,“阿晏,我覺得庾道季也不錯,他原本就得在南邊鎮守。”
她確實與慕容恪約好去湘州,但她放了鴿子還讓人去那麼遠,不好吧?
“殿下,庾都督要是去了,江南水軍誰坐鎮?”
謝晏並不在乎慕容恪能立多少功,他最好一輩子都駐守外面!
立功去!
“也是,那就讓他帶兵去,剿匪而已,正好速戰速決。”
謝晏重新開口:“殿下,臣方才說的,都是公事。還有一件私事,臣想跟殿下說。”
“你說。”
“秦王是殿下在北邊時的封號,如今南北統一,殿下要回洛陽,陛下要立國,殿下的封號也該定了。太子,還是別的甚麼,該有個說法。”
明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你倒是想得周到。”
“名分不定,人心就不定。殿下是儲君,這一點朝中上下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正式冊封是另一回事。殿下有了正式的封號,做事才名正言順。”
明昭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呢?”
“臣覺得,殿下回洛陽,正好趕上立國大典。到時候陛下登基,殿下受封,天下人心就定了。”
“殿下有了正式的名分,有些人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明昭知道他說的是誰,畢竟她有嫡出的兄長,北邊的勳貴,南邊計程車族,表面恭順,心裡未必服氣。雖然她一路從北邊打到南邊,但總有人覺得,這天下不該是一個女子的。
她在意的是,這些想法會變成阻力,會讓新政推行不下去,會讓那些剛得了自由的百姓又被人踩回泥裡。
“那就回吧,等謝公和文若到了,把事情交割清楚,就回洛陽。”
“臣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明昭叫住他。
“阿晏。”
“殿下還有何吩咐?”
“慕容恪的事,他如果不願意不必勉強。湘州剿匪,不一定要他去。趙懷遠也行,薄越也行,北邊有的是將領。”
謝晏笑了笑,“臣覺得,他會願意的。”
窗外那棵銀杏在風裡沙沙地響,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銀子似的,灑了一地。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壺關的城牆上,她對趙懷遠說:“總有一天,這天下的人,不管出身貴賤,都能讀書識字,都能憑本事吃飯。”
那時候她才九歲,說這話的時候,趙懷遠只當是小孩子胡言亂語。
如今她二十一歲了,她應該去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