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風雨江南(五) 謝晏是真被慕容恪噁心……
車簾一掀, 慕容恪先跳下去,回身伸出手。月色下他的手掌攤開修長有力,掌心朝上穩穩地接著她。明昭把手放上去, 借力下了車。
府門早已大開, 燈火通明。慕容恪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慢了許多,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 明昭跟在他身後,裙裾曳過青石地面,進了二門,僕從們垂手退避,一個比一個低頭得快,連大氣都不敢出。
穿過迴廊,繞過影壁,到了他住的院子。院子牆角一叢翠竹,簷下一盞燈籠, 光暈昏黃, 籠著門前那一小片天地。
慕容恪推開房門, 側身讓她先進。明昭走進去, 四下打量。
這裡陳設簡單,一榻一案一櫃,案上擱著幾卷兵書,榻上被褥疊得齊整, 角落裡立著一架屏風, 素絹上面畫著山水。
身後傳來關門聲,不輕不重,卻在這靜夜裡格外清晰。明昭轉過身, 慕容恪站在門邊,房裡是燭火照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殿下。”
他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松,玉冠束髮,眉眼清俊。
那雙眼睛裡,有火在燒。
她走過去,裙裾拂過地面,垂髾輕晃動。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手指尖抵在他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慕容恪。”
他看著她,月色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眉眼間,金簪上的紅寶石微微顫動,映著她白皙的臉。
他抬手取下那支金簪,烏髮如瀑般散落下來,披在肩上,襯得那張臉越發清減。
他的指尖從她髮間滑過,帶起一縷幽香。“殿下。”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您今日很美。”
“你今日也很好看。”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額上。呼吸交纏,溫熱的氣息拂在她臉上,他的手穿過她散落的長髮,扣在她後腦,指腹摩挲著她耳後的面板,微微發燙。
明昭有點疲倦,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肩窩。他抱緊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收緊,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在窗紙上投下細細碎碎的影子。
她喜歡這樣的懷抱,可以將大腦放空。
簷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暈一明一滅。
過了一會他彎下腰,把她打橫抱起來。她環住他的脖子,他抱著她走到榻邊放下,榻上鋪著厚厚的褥子,她陷進去,烏髮散開,鋪在枕上。
明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俯下身來,撐在她上方,手臂撐在她身體兩側,把她籠在自己的陰影裡。
她抬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他的睫毛很長,微微顫著,她的指尖順著他的眉峰滑下來,落在他臉頰上,又滑到唇角。
他低頭吻住她的指尖,嘴唇很燙,帶著薄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收緊。她笑著抽回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
他們唇瓣相觸,微微發燙。她的手指插進他髮間,玉冠歪了,她取了去,長髮就這麼散落下來。
窗外竹影搖曳,月上中天。
簷下燈籠的光漸漸暗了,只剩一地清輝,鋪在青石板上,像水像霜,像碎銀。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偶爾一聲蟲鳴,又沉入夜色裡去。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籠著榻上兩個人影,交疊,纏繞,分不清你我。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了,竹影靜了。只有月色還亮著,清清冷冷的,照著這一院寂靜。
榻上明昭靠在他懷裡,長髮散在他臂彎間,像一匹鋪開的墨緞。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腰側,微微發燙。
“慕容恪,等這段事了,我們在江南遊玩幾日,天下都統一了,這麼也得去看看。”
她還沒給自己放過長假呢,這段時間太累了,她要好生走走,這樣地方上辦事會快很多。
慕容恪自然答應,“臣自當奉陪,殿下想去哪?”
“去兩湖看看。”
“兩湖?”
明昭想了想現在的湖南湖北,“就是湘州荊州那一片,有些遠,不過沒事,我們順便去剿匪。”
雲夢澤還是個好地方,可以開發開發,她來都來了。
另一邊謝晏可沒那麼好的心情了,他斥責來宮裡報信的人,殿下宿在宮外,安危你們負得了責嗎?
親衛不敢多說,任他發火。慕容恪實在太過找死,偏偏他們誰都奈何不了誰,謝家的勢力主在文官,慕容恪在武將這邊,隔得過於遙遠。如果真的對他陷害,在弄死他之前會先讓武將驚疑,朝廷是不是想過河拆橋?
慕容恪如果對上謝家,也很容易讓皇帝以為他想造反,按取捨,明顯趙縝會選謝家。
謝晏並不想在朝廷剛統一的時候就內訌起來,但慕容恪還是有點噁心到他了。
慕容恪有本事別犯事,他要是落到他手裡,哼!
這幾天明昭把歸民署的架構定了下來。
建康設總署,會稽、吳郡、荊州設分署,各縣設專吏,直隸朝廷,不受地方干預。
釋奴、授田、戶籍三事合一,歸民署一管到底。她寫得飛快,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她將《勸釋令》的細則逐條敲定。
士族放良,按放還人數給鹽引、茶引、邊貿份額,以利換人。這一條她想了很久,鹽茶之利握在朝廷手裡,士族想要,就得拿東西來換。
她擱下筆,揉了揉發僵的手腕,又提起來,補了一句:隱匿不報者,按《大周律》嚴懲。
寫完她開始寫釋奴之後的事。
授田三十畝,免賦三年,歸民署登記造冊,入良民籍。耕牛、農具、種子,從抄沒計程車族家產裡撥。窗外的日光移過來,落在她手指上,暖洋洋的。她擱下筆,把章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十幾處,又添了幾條,直到暮色四合,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拿去看看。”
她把冊子遞給身邊的謝晏。
謝晏就著燭火一頁頁翻過去,過了許久,他合上冊子,看著她。“殿下這策,比先前穩健多了,還動了士族根基。”
“不動根基,怎麼長新苗?”
“殿下說得是,我這就去安排。”
“多謝阿晏了。”
第二日一早,謝雲歸、宋臣、衛衡、還有幾個從北邊跟過來的老人,齊刷刷坐在昇平殿裡。明昭把章程分下去,一人一份,“看看,哪裡不妥。”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翻頁的沙沙聲。謝雲歸看得最快,他一直跟錢糧後勤打交道,“殿下,鹽引換奴,這一條臣覺得可行。只是鹽引的數目,要細算。給少了,士族不動心。給多了,朝廷的鹽利就薄了。”
明昭點點頭。“有勞太傅算個章程出來。”
謝雲歸應了一聲,低頭繼續看。宋臣他翻到歸民署那一條,停了很久,忽然咳嗽了兩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殿下,歸民署的官吏,從哪兒調?”
明昭沒想好,“你有人選?”
宋臣與謝晏一起來的南邊,他對於事務人手比謝衛都熟,放下茶盞,取出一份名單遞上來。
明昭接過來一看,都是苻毅在江南清查時發現的清廉官吏,多是以前在南邊出不了頭的寒士。
她抬眸看向宋臣,宋臣面色蒼白,眼下青痕未消,眼睛還是清亮的。“這些人,無門第之累,有做事之心。放他們下去,歸民署的事,能成。”
明昭把名單收好,“就依文若所言。”
謝雲歸和宋臣的效率,比明昭預想的還要快。章程遞上去不過三日,釋奴令的細則便已擬好,各州歸民署的官吏名單、鹽引茶引的兌換章程、工坊南遷的選址方案,一樁樁一件件,條理分明,分毫不差。明昭看著案上那厚厚一摞文書,覺得肩上擔子輕了不少。
“謝公與文若,當真王佐之才。”
還得是大佬幫忙,不然她覺得在這地方得折壽幾年。南邊比北邊麻煩多了,明昭上輩子就是江蘇人,她可太清楚這邊人有多難搞了,一個個都是反骨仔。
相反高高大大的北方人,其實不愛搞事,很克己復禮,政令只要不過分,甚至沒甚麼反應就接受了。但南邊哪怕是共贏的局,都能吵上許久,歷朝歷代,哪次亂世,不是南邊人搞事?
劉邦項羽劉秀曹操朱元璋等等,還有很多短命王朝,仙之人兮列如麻。
趙縝也是南邊過去的,對於造反,象徵意義上掙扎一下就反了,明昭對於老鄉,實在很不放心。
哪怕他們面上乖順,也都不是甚麼好鳥。
這大概就是自己人最瞭解自己人。
北地從胡人手裡奪回來,漢人熱淚盈眶,感恩戴德,都沒翻舊賬。甚至罵起南邊朝廷來,都沒有詛咒對面祖宗十八代。
明昭在北邊甚麼時候這麼累過?
她提個意見,朝廷執行,哪怕是損了自己幫扶百姓,塢堡主也只會小聲逼逼,她聽不見就當沒有。
百姓就更好說話了,她說甚麼都沒有反對的,哪怕他們不理解,但如果有人曲解,他們自己就會罵上去。
秦王會害我們嗎?不信她難道信你嗎?
不像這邊,對面不見兔子不撒鷹,一個比一個奸猾狡詐。但明昭還是很喜歡南邊,江蘇人都戀家,哪怕上輩子很苦,但江南的煙雨她還是很想念。
畢竟她也不是省油的燈,玩心眼子都是行家。
謝晏坐在她身側,正替她理著。這幾日他一直在忙江南漕運的事,案頭堆滿了江防圖、水文冊,墨跡未乾,勾畫得密密麻麻。明昭瞥了一眼,沒多問,他也沒說。
明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謝晏走過來,替她換了盞熱茶。
“殿下,歇一歇。”
明昭搖搖頭。“還有事。”
明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新泡的,燙得很,“江南的事,差不多了。接下來,該想想北邊了。”
謝晏在她身側坐下,“殿下要回洛陽?”
“再等等,等歸民署的事上了正軌,等江南穩下來,再走。”
又過了幾日,建康、會稽、吳郡、荊州,四地同時開署。頭一日,來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站在門口張望,不敢進去。
有個老婦人,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背,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終於邁步走了進去。
她是來給自己登記姓名的。
她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名字。主家叫她“張媽”,叫她“老東西”,叫她“喂”。她不知道自己姓甚麼,只知道孃家在句容,逃荒的時候賣了,那年她才七歲。
歸民署的小吏給她登了記,問她:“你想叫甚麼?”
老婦人想了很久,“叫張苗吧,我記得,小時候娘叫我阿苗。”
小吏在冊子上工工整整寫下兩個字:張苗。
老婦人看著就哭了。
歸民署門口排起了長隊,有士族管事來登記放良換鹽引的,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襤褸、面色惶惶的奴婢。他們站在日光下,連影子都是顫的。
畢竟奴隸不都是貼身丫鬟,更多是苦力,士族那麼多田地,都是家奴在種。
明昭讓人傳話下去,凡是來歸民署登記的,先給一碗粥、一套衣、一句從今往後你是良民。粥是稠的,衣是新的,話是暖的。那些跪在地上磕頭的人,有的哭得說不出話,有的愣愣地站著,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訊息傳開,來的人漸漸多了。有年輕的小廝,有粗壯的僕婦,有被主人打怕了的、不敢來的,也有聽了訊息連夜從鄉下跑來的。歸民署的門檻,被踩得發亮。
明昭沒有去看,她坐在昇平殿裡,聽著薄越一件一件報。
“殿下,顧家放了三批人,頭一批二百,第二批三百,第三批……”
薄越頓了頓,“第三批五百。”
明昭抬眸。“這麼快?”
薄越點頭,“顧慷說了,既然要放,就放得乾乾淨淨。他還說家裡那些僕從,放出去也是僱,不如先僱著,省得再去外面找人。”
明昭笑了,“他倒是不虧。”
薄越又報了幾家,陸家、沈家、朱家都放了,數目不等,陸家最多,一口氣放了八百人。
明昭聽完,點了點頭。“讓歸民署的人盯緊了。放出來的人,要有田種,要有地方住,要有飯吃。出了紕漏,唯他們是問。”
薄越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大局已定,顧、陸、沈、朱四家率先釋奴,訊息傳出去,江南震動。有觀望的,有遲疑的,有暗中罵顧慷軟骨頭的,卻沒有一家敢跳出來反對。
苻毅的鐵騎還在各州郡巡查,人頭落地的聲音還沒散盡,誰也不想做下一個。天色將暮,謝晏來了,他站在殿門口,夕陽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殿下,臣有一事,想與殿下商議。”
明昭放下筆。“你說。”
謝晏從袖中取出一份地圖,展開鋪在案上。那是江南江北的水路圖,河流縱橫,湖泊密佈,一條條細線蜿蜒交錯,像葉脈,像血管。
“殿下,南北一統,江運當興。”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從北到南,劃了一條線,“洛陽到建康,走水路,經黃河入淮水,再轉邗溝,入長江。這條路,前朝走過,河道還在,只是多年淤塞,不通暢了。”
明昭看著地圖,沒說話。
謝晏繼續說:“臣想著,不必做大工程,只需疏通淤塞的河段,修一修破損的堤壩,讓船能走就行。水路一通,南北商貿就活了。南北互通,百業俱興,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
明昭聽完,沒有立刻答話。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得很。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阿晏,從建康到洛陽,水路通暢不過半月。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剛放出來的奴婢,從士族府裡走到歸民署,用了多久?”
謝晏微微一怔。
明昭坐直身子,將他攤開的水文冊輕合上。“他們才從奴籍走到良民,你讓他們去跑商船?”
她先前在北邊那麼急是因為要打仗,要統一,漢人在胡人的夾縫裡生存,就要點科技樹。
但現在都統一了,她反而想把腳步放慢一點,她不急著徵民夫搞基建。“江南的事,急不得。那些剛得了自由的百姓,要先有田種,有飯吃,有屋住,有衣裳穿。心定下來,根紮下去,人才能站得直。站直了,才能去做別的事。”
“殿下說的是,是臣心急了。”
明昭搖搖頭,聲音軟下來。“你不是心急,你是想替孤分憂。可阿晏,剛立國,最要緊的不是跑得快,是站得穩。田裡的莊稼會一季一季長。河道的淤泥,要一鍬一鍬清,人心是一天天暖起來的。”
江南初夏的風湧進來,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薄薄的,散在暮色裡。
“咱們先顧好田地,我免了他們三年田稅,先讓這些剛得了自由的人,有自己的地種,有自己的糧收。至於其他的活計——工坊也好,商行也罷,漕運也行,等他們站穩了,農閒時慢慢做,不遲。”
她看著謝晏,“剛立國,先穩下來,再圖別的。”
謝晏一直操心商行與工坊的事,畢竟青娘已經在忙活錢莊了,“臣明白了,那漕運的事?”
明昭拿起那疊水文冊,翻到第一頁,指著上面一條彎彎曲曲的河道。“我們先不搞大工程,這段淤得最厲害,先清這裡。不必趕,讓沿岸的百姓農閒時來做工,給工錢,給飯吃。河清了,他們也有活路。”
慢慢來她出得起錢,不然又是爛賬。
謝晏接過冊子,眼底映著燭光,“好。”
窗外天色暗下來,侍從點上燈。燭火跳了幾跳,明昭批完最後一頁,擱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
謝晏將冊子收好,問了一句:“殿下為甚麼要花這麼多心思,幫這些剛放出來的奴隸?”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沉下去的夜色。
她想了想,嘴角彎起來,“因為在我看來他們就是百姓,與士族沒甚麼區別。他們會自己種地,自己養雞,自己過日子。等日子過好了,有餘糧餘錢了,自然就會想別的。想送孩子讀書,想做點小買賣,想出去看看。”
“到那時候,天下的路,自然就通了。”
謝晏看著她,看了很久。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幾分疲憊,更多的卻是篤定。
“殿下,他們說得沒錯,殿下會是聖明君王。”
苻毅回建康那日,是個陰天。
明昭正在昇平殿裡看各州歸民署報上來的第一批放良名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只有諢號,有的連諢號都沒有,只寫了個“某氏奴”三字。她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提筆批了兩個字:賜姓。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薄越的聲音跟著響起來:“殿下,苻長史回來了。”
明昭擱下筆,抬起頭。
殿門大開,苻毅大步走進來。他瘦了不少,風塵僕僕,甲冑未卸,眼睛卻亮得像深冬的泉水,看不見底。
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禮,聲音沉穩如常:“殿下,臣回來了。”
“回來就好。”
苻毅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臣此行,遍歷江南十九州,共斬貪酷枉法者一百九十七人,抄禍國殃民之門四十七戶,流竄罪濫官一百八十三人,拔舉清廉仁恕之吏二百七十餘員。另查實隱田、私兵、匿奴諸事,盡數登記在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庾翼一案,已依律處置。”
明昭接過帛書,放在案上。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他眼底淡淡的青痕。“苻毅,你多久沒睡好了?”
苻毅微微一怔,隨即搖頭。“臣不累。”
明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苻毅沒有坐,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他看著明昭,目光裡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明昭知道他想說甚麼,庾翼的事,庾家的事,庾禹的死,他大概覺得欠她一個交代。
她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一些,此刻看她,睫毛微微垂著。
“你做的事,孤都看了。”
苻毅的喉結動了動。
“你替江南除了多少害,替百姓伸了多少冤,孤都知道。”
苻毅低下頭。“臣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你替孤做了該做的事,自己卻瘦成這樣。”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殿下。”苻毅的聲音有些澀,“臣在荊州……”
“庾翼的事,不必說了。依律當斬,斬得好。”
明昭看著他,“苻毅,你覺得孤會因為庾家的事怪你?”
苻毅沉默了一會兒。“庾翼是殿下親舅。”
古人重親情,苻毅不知道趙家與庾家的事,他在那的時候也很為難,但庾翼過於不當人子。
“親舅又如何?”明昭的聲音冷下來,“他壓報疫情,堵死南逃之路,致使瘟疫擴散北境,百姓死傷無數。這樣的人,別說是舅舅,就是親兄弟,也該死。”
她走回去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下來,“孤不是那種是非不分的人,你做的是對的。”
明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這一次,苻毅沒有推辭,走過去坐下。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過了很久,明昭才又開口。“那些放良的奴婢,歸民署已經接了一批。顧、陸、沈、朱四家帶頭,其餘的也在跟。你回來得正好,釋奴令剛頒下去,千頭萬緒,孤一個人忙不過來。”
她頓了頓,看了他一眼,“你歇三日,然後來幫孤。”
苻毅笑了笑,“臣不累,不必歇。”
這還是歇歇吧,她沒那麼周扒皮。她拿起案上一份名冊,遞過去。“這是新送來的放良名單,三百多人,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孤批了賜姓,你替孤看看,這些姓,怎麼賜。”
苻毅接過名冊翻開。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寫x奴,有的寫x僮,有的只寫了個黑,有的連字都沒有。
明昭嘆了一聲,“人活著,不能沒有根。”
苻毅抬眸看著她。“臣這一路,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在士族府裡,連條狗都不如,百姓已經很苦了,他們更是。如今殿下賜姓,也是一造化。”
明昭也很感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