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天下歸心(八) 我見猶憐,何況老父
洛陽城外, 十里長亭,旌旗如林。
趙勇帶著百官已在城外候了整整兩個時辰。他一身戎裝,腰懸長刀, 站在隊伍最前面, 身後是烏壓壓一片官服。文官捧笏,武將按劍,個個挺直了脊背, 目光望著遠處那條蜿蜒的官道。
日頭漸漸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有年輕官員忍不住小聲問:“怎麼還沒到?”
旁邊的人瞪他一眼:“急甚麼?王上回京,能不準時?等著就是。”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騎斥候飛奔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報——王上車駕已過伊闕,距此不過十里!”
趙勇點了點頭,沉聲道:“列隊。”
百官瞬間肅然,按品級站好, 人人屏息凝神, 目光齊齊望向官道盡頭。
又過了一會兒, 遠處煙塵漸起。
先出現的是前鋒騎兵, 玄甲紅纓,馬蹄聲如雷。接著是儀仗,旌旗蔽日,傘蓋如雲, 緩緩駛入視線。
趙勇深吸一口氣, 大步上前,在道旁跪了下去。
“臣趙勇,率洛陽百官, 恭迎王上、大司馬凱旋!”
身後百官如潮水般跪倒,衣冠濟濟,烏壓壓一片。
“恭迎王上、大司馬凱旋——”
聲音匯成洪流,滾過原野,驚起遠處林間的飛鳥。
馬車停下,車簾掀起一角。
趙縝從華蓋馬車裡探出身來,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百官,又望向遠處洛陽城的輪廓,城牆上旌旗招展。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起來吧,眾卿辛苦了,進城。”
趙勇起身,退到一旁,車隊緩緩啟動,繼續向前。
明昭騎著踏雪,跟在馬車後面。她一身玄色騎裝,腰懸長劍,烏髮高束,在風中獵獵飛揚。薄越策馬跟在身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快要進城的時候,明昭勒住了馬,薄越一愣:“大司馬?”
洛陽城的城門已經大開,從城門洞往裡望,能看見主街兩側擠滿了人——黑壓壓的,從城門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看不見盡頭。
城牆上,城樓下,街道旁,屋頂上,到處都是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騎在父親肩頭的孩童,有踮著腳的年輕姑娘。他們擠在一起,伸長脖子,望著這支緩緩進城的隊伍。
第一個聲音從人群裡響起來。
“周王萬歲——”
像是點燃了引線,歡呼聲瞬間炸開。
“萬歲!萬歲!”
“大司馬!大司馬!”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排山倒海般湧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把手裡的花瓣撒向空中。紅的黃的白的,紛紛揚揚落下,像是下了一場花雨。
明昭的馬踏進城門的那一刻,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踏雪的鬃毛上,落了一地繽紛。
人群裡,一個年輕漢子擠到最前面,扯著嗓子喊:“大司馬!俺是從關中來的!俺家有地了!俺娘有飯吃了!”
明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漢子愣在那裡,眼淚嘩地流下來。
更多的手伸過來,更多的人在喊。有人想往前擠,被維持秩序的兵卒攔住,還在喊,喊得嗓子都啞了。“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昭騎在馬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花瓣落在她身上,歡呼聲灌進她耳中,那些臉從她眼前掠過,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漢人胡人,一個個臉上都帶著光。
趙縝比她更為感慨,想起幾年前第一次進洛陽的時候。那時候城裡一片荒蕪,街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偶爾有幾個百姓,也是面黃肌瘦,縮在牆角,看都不敢看他。
如今這些人,在笑,在喊,在哭,在向他伸出手。
薄越跟在後面,眼眶有些發酸。他是最知道的,當年他與父親薄盛就是在洛陽起事的,他偷偷揉了揉眼睛,裝作是被風沙迷了。
趙縝聽著外頭的動靜,對蹭他馬車的宋臣很是感慨,“宋臣。”
“嗯?”
趙縝的聲音有些沉。“我打了一輩子仗,到今天,才覺得值了。”
“王上統一了北方,使百姓免受流離之苦,無論何時都是百姓崇敬的。”
隊伍緩緩穿過城門,向城中行去。
歡呼聲一路追隨,久久不息。
糰子不知甚麼時候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這熱鬧的場面,發出一聲好奇的哼哼。
有人看見了它,驚呼起來。
“那是甚麼?”
“食鐵獸!是食鐵獸!”
“大司馬養了只食鐵獸!”
人群裡爆發出笑聲和驚呼聲,孩子們踮著腳想看得更清楚些,被大人舉起來扛在肩上。
糰子被這陣勢嚇了一跳,縮回馬車裡,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探出腦袋,繼續看。
薄越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這玩意兒,還挺會湊熱鬧。”
明昭也笑了。
她翻身上馬,策馬往城裡走。
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卻不肯散開,跟在隊伍後面,一路走一路歡呼。
洛陽城的街道兩旁,店鋪都開著門,門口掛著綵綢。有人在樓上推開窗,探出身子往下看,揮著手喊些甚麼。有人從人群裡擠出來,把一籃子果子塞給路過計程車卒。幾個半大孩子跟在隊伍旁邊跑,邊跑邊喊,被大人拽回去,又掙脫了跑出來。
回到洛陽的第三天,明昭才抽出空來見謝晏。
不是不想見,是實在抽不出空。堆積如山的奏報要批,各州縣的官員要見,秋收的賬目要對,還有那些絡繹不絕來拜見的洛陽權貴——
明昭正在明淑的府衙後廳看奏報,薄越進來通報的時候,她頭也沒抬:“讓他進來。”
明淑頭一回當洛陽令,雖然沒有出大亂子,但是很多小事出紕漏,手下幫忙修補,如今已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腳步聲響起,明昭抬起頭,愣了一下。
謝晏站在門口,一身素白深衣,腰繫青玉帶鉤,頭髮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的裝飾,自有清貴之氣。秋日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周身鍍了淡淡的金邊,襯得那張臉愈發清俊出塵。
他上前幾步,在案前站定,微微一揖。
“大司馬。”
“坐。”
明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謝晏依言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摞冊子,放在案上。
“這是洛陽這半年的賬冊,請大司馬過目。”
明昭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
賬冊記得極清楚。每一筆進項,每一筆支出,日期,經手人,事由,清清楚楚,一目瞭然。字跡清雋,排列工整,像是刻上去的。
她翻了十幾頁,眉頭漸漸挑起來。“洛陽城東、城南、城西,一共建了十二座官辦工坊?”
謝晏點點頭:“冶鐵三座,織造四座,琉璃兩座,造紙兩座,農具一座。”
明昭看著賬冊上那些數字,心裡飛快地算著。“這些工坊,是你一個人辦的?”
謝晏搖了搖頭,“臣一個人辦不了,工曹署的人跑了三個月,把洛陽城裡城外能用的地都量了一遍。幽州調來的老匠人帶了半年徒弟,一個帶十個,十個帶一百。城裡招的工匠,頭一個月不敢來,臣就讓工曹署的人帶頭,把自己的親戚送進去。他們一進去,百姓就信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明昭看著他,目光復雜。“錢都辦工坊了,那修宮殿的錢,是從怎麼來的?”
她三天前回洛陽,看見壯闊的宮殿都有點懵,去年周王宮已經修了一半,明昭尋思著就這樣吧,反正她父也沒後宮,殿宇空著也是空著,不如不建。
結果她這次回來,洛陽宮殿已經有大一統王朝的範了,她看見洛陽宮城坐落在城北,佔地方圓數里。明昭騎馬過去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那片硃紅的宮牆在秋日陽光下煌煌而立。
宮牆是新修的,高三丈,寬兩丈,夯土築成,外面包著青磚。牆頭覆著青瓦,每隔百步設一座角樓,飛簷翹角,氣勢恢宏。
她穿過宮門,眼前豁然開朗。
正殿矗立在漢白玉臺基上,面闊九間,進深五間,重簷廡殿頂,覆著金黃色的琉璃瓦。陽光下,那些琉璃瓦泛著耀眼的光,把整座殿宇襯托得如同天宮。
殿前立著十二根硃紅巨柱,每一根都需要兩人合抱。柱身雕著雲紋和龍紋,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騰空而起。殿門的門檻是整塊的青石,磨得光滑如鏡,能照見人的影子。
明昭踏上漢白玉臺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臺階兩側的欄板上,雕著精美的圖案,有祥雲,瑞獸,花草,人物,一刀一刻,細緻入微。她伸手摸了摸,石面溫潤光滑,沒有一絲粗糙的痕跡。
走上臺基,她轉過身,俯瞰整座宮城。
正殿兩側,東西配殿對稱而立,同樣是重簷歇山頂,覆著琉璃瓦。配殿之後,是重重疊疊的廊廡和樓閣,硃紅的柱子,青灰的瓦頂,層層遞進,一眼望不到頭。
遠處還能看見御花園的輪廓,有假山,有池塘,有亭臺樓榭,錯落有致。
整座宮城坐北朝南,地勢高敞,氣象萬千。
明昭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在這宮城裡,一切都那麼安靜莊嚴,與外面的世界隔著如同天階的屏障。
明淑與趙勇與她說,是謝晏主持修的。
明昭想了想,根本不敢問賬,畢竟軍費與民生支出都是正常流水,還得撫卹修路治水。
看著這宮殿,她覺得該不會謝晏與蕭何一樣,把自己的金庫都搭進去了吧?
國庫根本不夠啊。
她看著謝晏,“謝郎,你這半年,睡過幾個整覺?”
謝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清清淺淺的,像是春風吹過湖面,“大司馬不在,臣不敢睡。”
明昭:?
她怎麼覺得自己被調戲了?
她想起那年,在雲城剛見到謝晏的時候,他還是個青澀少年,做事一板一眼,不多說一句。如今他站在這裡,氣度從容,像是從魏晉名士的畫卷裡走出來的人。
他眼睛清亮得像山間的泉水,能照見人的影子。
“謝郎,這修宮殿的錢,到底是從哪來的?”
謝晏看著她,“國庫。”
明昭搖搖頭:“國庫有多少錢,我心裡有數。不夠。”
謝晏道:“還有商行這幾年,一直在掙錢。冶鐵、織造、琉璃、茶葉、藥材,甚麼掙錢做甚麼。”
他頓了頓。“修宮殿的錢,有三分之一就是從商行裡出的。”
明昭目光復雜,商行是她的錢,“算國庫借的?”
謝晏點了點頭,“也只借出去三成,商行也要運轉。國庫的錢,留著打仗、賑災、發俸祿、修路、修水利,能擠出來的不多,賬本上面有。”
明昭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看賬冊,看著看著,她忽然停住了。
“這是甚麼?”
她指著賬冊末尾的一行小字,謝氏墊付,計三萬貫。
明昭抬起頭,看著謝晏。“三萬貫?”
謝晏的神色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臣貼補了一些。”
明昭看著他,目光復雜,三萬貫。
三萬貫是多少錢?夠一萬戶普通人家吃一年。夠在洛陽城外建一座新的村莊,夠養活一支五千人的軍隊半年。
他一個人,墊付了三萬貫。
“謝晏。”
謝晏看著她。
明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哪來這麼多錢?”
謝晏想了想,才開口。“臣的俸祿,賞賜,臣家中給的產業,臣這些年攢下的。”
明昭捏了捏他臉,“你把你家底都掏出來了?”
這就是她還沒說話,這個男人給她花了幾個億嗎?
謝晏點了點頭,明昭抱住了他,畢竟謝晏這一年要管的事太多了,朝政與商行這麼多事,他居然還能親自督建這麼大的宮殿。
實在太強了。
謝晏的手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身子溫熱,隔著衣衫能感覺到。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他就這樣抵著,閉上了眼睛。
屋裡很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過了好一會兒,明昭的聲音從他懷裡傳來,悶悶的。
“謝晏。”
“嗯。”
“你這樣做,我會覺得欠你的。”
謝晏沉默了一會兒,“大司馬不欠臣甚麼,臣做的,都是臣想做的。”
明昭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清亮,像是山間的泉水,能照見人的影子。此刻那泉水裡,倒映著她的臉。
“謝晏。”
謝晏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明昭的手貼在他臉上,能感覺到他臉頰的溫度在一點點升高。她的指尖劃過他的唇角,“我們成親吧。”
謝晏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像是被定住了一樣,明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怎麼,不願意?”
謝晏的喉結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明昭……”
明昭打斷他,“在長安的時候,父王問過我好幾回了,太常已經選好了吉日。”
謝晏看著她,她站在他面前,離他那麼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細長,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她的手還貼在他臉上,溫熱柔軟的。
他伸出手,把她擁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明昭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卻沒有掙扎,只是把臉埋在他肩窩,輕輕嘆了口氣。
謝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
“好。”
這一個字,有他所有的歡喜。
趙縝知道他們開始談論婚事,與謝雲歸已經開始稱親家了,謝雲歸對這個倒貼的長子已經不想說話了,還沒成親,他已經想象得到別人會怎麼議論他家了。
這些不知道謝晏癲狂的人,肯定會罵他謝雲歸為了傍新君,居然連嫡長子都嫁。
他冤啊——
還有次子還不知道這事呢,根本不敢宣傳,不能讓次子知道,他不敢想兩兄弟鬧起來有多少吃瓜群眾。
這臉是怎麼也丟不起的。
於是這場婚事在趙縝人逢喜事精神爽,與謝雲歸的皮笑肉不笑下,由宋臣操辦起來了。
大朝會那日,洛陽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花細細密密地落下來,落在硃紅的宮牆、金黃的琉璃瓦、漢白玉的臺階上,把整座宮城染成銀白。
趙縝正式稱帝,明昭走在前面,身後文武百官魚貫而入,衣冠濟濟,烏壓壓一片。
正殿大門洞開,金黃色的琉璃瓦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御座設在九級臺階之上,趙縝端坐其中,袞冕加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燭光中隱約可見。
明昭在文臣班列之首站定,微微垂眸。
身邊站著的是謝雲歸,再往後是宋臣、謝晏、苻毅。對面武臣班列,慕容恪一身玄甲,按劍而立,身後是趙勇、趙懷遠,還有那些從幷州起兵就跟著的老人。
辰時正,鼓聲響起。
禮官高聲唱道:“大朝會啟——百官入班——”
聲音洪亮,在大殿中迴盪。
百官肅然,按品級站好,人人屏息凝神。
趙縝的目光掃過殿中文武,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
有跟著他從幷州殺出來的老人,有在幽州歸降的舊部,有從江南來投計程車人,有氐族歸附的降將。一張張臉,一雙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自壺關起兵,至今十年。如今,北方一統。東至大海,西至隴西,北至幽燕,南至巴蜀,盡入大周版圖。”
“這天下,不是朕一個人打下來的,是你們,與戰死的將士,與種地的百姓,一起打下來的。”
他最後道,“今日大朝會,論功行賞。”
禮官上前,展開一卷長長的帛書。
“謝雲歸聽封——”
······
是長長的封賞聖旨,很多在地方上沒來的,也封了,比如守在關中的陳岱,還有她兄長,也封了齊王。
慕容恪的上將軍正式封了下來,還有苻毅也封了侯。
她也從太原郡公變成了秦王。
謝雲歸還是太傅,宋臣成了御史大夫,她還是那個權臣,總領朝政。
明昭從正殿出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
她站在漢白玉的臺階上,望著遠處被白雪覆蓋的洛陽城,覺得這一年過得太快了。
從春天到冬天,從長安到洛陽,從大司馬到秦王。
換了封號,換了朝服,可手頭的事還是那些。案頭堆積的奏報,各州縣送來的賬冊,還有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政務。
薄越跟在她身後,他有些興奮,大司馬封王了耶,“秦王,您覺得有甚麼不一樣嗎?”
明昭想了想,搖搖頭。“沒甚麼不一樣,該批的文書還得批,該見的人還得見。”
薄越撓了撓頭。“可大家都挺高興的。”
明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殿前的廣場上,那些剛領了封賞的官員們三三兩兩地站著,臉上都帶著笑。有人互相道賀,拱手作揖,拍著肩膀說著甚麼。就連那些平日裡板著臉的老臣,此刻也露出了笑意。
她聽見有人在說:“秦王,這個封號好啊,當年始皇帝設二十等爵,秦王可是最高一等。”
又有人說:“北方已定,下一步就是江南了吧?到時候咱們大周,可就是真正的一統天下了。”
“司馬家那點地盤,算甚麼正朔?咱們大周才是自己打下來的。”
明昭聽著這些話,嘴角彎了彎。
這些人高興,不是沒道理的。
晉室偏安江左幾十年,雖說一直打著正朔的旗號,可那點地盤,那點兵馬,那點民心,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要不是北方戰亂不止,他們早就被趕下海了。
如今大周統一北方,地大物博,兵強馬壯,民心所向。
南下只是遲早的事。
她轉身往殿裡走,身後那些議論聲漸漸遠了。
明昭剛回到自己的值房,還沒來得及坐下,薄越就急匆匆地跑進來。“殿下,陛下那邊有點事。”
明昭眉頭一挑。“甚麼事?”
薄越的表情有點古怪。“......陛下在選妃。”
明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選妃就選妃,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前些日子那些大臣就一直上奏立後選妃。”
這很正常,誰家開國皇帝光棍啊,這說出去還以為她父有甚麼別的癖好。
薄越的表情更古怪了。“……朝臣們給陛下送的畫像,年紀都比您還小。”
明昭的笑容頓了一下。
“最大的那個,才十九歲。最小的那個,十六歲。”
明昭的沉默震耳欲聾,“父皇怎麼說?”
她不能有比她還小的小媽。
“陛下看了那些畫像,臉都綠了。”
明昭忍不住幸災樂禍的笑了,“然後呢?”
薄越說著他打聽完了的八卦,“然後陛下讓人把那些畫像都退回去了。裡頭雍涼那邊呈上來一份畫像,是個新寡的美人,二十五歲。陛下看了,說這個還行。”
明昭點了點頭,二十五歲,確實比十六歲的小姑娘靠譜多了。“那人是誰?”
薄越想了想,“是雍涼那邊一個豪強的遺孀,姓梁,聽說生得極美,知書達理。雍涼歸附之後,她一直寡居在家。”
明昭覺得還行,封妃而已。“那挺好的,年紀相當,又是邊地的人,可以聯絡感情。”
薄越點點頭。
明昭又問:“那朝臣們怎麼說?”
薄越道:“朝臣們還能怎麼說?陛下說不選就不選唄。不過他們私下裡都在嘀咕,說陛下這是不給他們家女兒機會。”
明昭笑了。“不給就不給吧,他們家的女兒,還不如在自家好好待著。”
畢竟趙縝就兩個孩子,如果有新生兒,不論男女封地肯定都不小,怎麼都很賺啊。
對於這種好事,朝臣一直勸,恨不得自己嫁。
薄越想了想,覺得也是。
明昭正要低頭看文書,薄越又開口了。
“對了殿下,還有一件事。”
明昭抬起頭。
薄越的表情,這次是真的複雜了。“南邊來人了。”
明昭眉頭一挑。
“南邊?晉室?”
薄越點點頭。“晉室派使者來了,說要與咱們聯姻,願嫁公主過來。”
明昭愣了一下,晉室要嫁公主?“父王怎麼說?”
薄越低聲道:“陛下拒絕了,說他還是高看了晉室。”
明昭笑了,是啊,她還是高看了晉室。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
很快,雍涼的送親隊伍進了城。
儀仗前面走,鼓吹很是熱鬧,十幾輛牛車,軋著積雪的官道,緩緩駛入洛陽城的西門。
明昭正在值房裡看奏報,薄越掀簾進來,“殿下,人到了。”
“誰?”
“那位梁夫人。”
明昭放下手裡的筆,“這麼快?”
薄越低聲道:“雍涼那邊一聽陛下選了人,生怕這邊反悔,連夜就把人打扮好送來了。刺史張家給的嫁妝,裝了整整十車。”
“人在哪?”
“已經送進宮了,說是先安頓下來,等禮部擇日。”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張家給的嫁妝?”
薄越點點頭,“說是認了梁夫人做義女。”
明昭笑了,“聰明。”
雍涼張家,她是知道的。當地最大的豪強,當年苻毅在的時候,他們就左右逢源。大周接管之後,他們第一個歸附,送糧送錢送人,殷勤得很。
如今又送了個美人進宮,還認了義女。
薄越看著她,“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明昭想了想,宮裡沒有皇后,她還是得去看看,盡地主之誼。“去吧。”
她披上斗篷,跟著薄越往外走,穿過幾道宮門,來到安置梁夫人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幾株臘梅正開著,金黃的花瓣上覆著薄雪,香氣若有若無。
她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廊下站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青色的衣裳,外罩一件銀灰的斗篷,站在臘梅樹下,正抬頭看著枝頭的花。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明昭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女子生得極美,她眉眼像是江南三月煙雨裡暈開的遠山。站在那裡,素衣銀裳,與滿院的雪和臘梅融在一起,像是一幅畫。
明昭看著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那女子看見她,微微一怔,隨即福下身去。“妾梁氏,見過秦王殿下。”
她的聲音也好聽,清清冷冷的,明昭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起來吧。”
梁氏站起身,垂著眼,沒有看她。
明昭走近幾步,打量著她,近看更美。
唉,我見猶憐,何況老父。
“夫人路上走了多久?”
“半個月。”
明昭看著她。“累嗎?”
梁氏微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還好。”
明昭嗯了一聲,“住得慣嗎?”
梁氏有些小心翼翼,“洛陽很好。”
“你不用怕。”
梁氏抬起頭看著她。
明昭的目光很平靜,“既然進了宮,就是皇家的人。好好待著,沒人會為難你。”
“多謝殿下。”
明昭點了點頭,看了看過了,叮囑了伺候的人幾句,轉身往外走。
出去後薄越跟在後面,壓低聲音問:“殿下,怎麼樣?”
明昭想了想梁氏的模樣,“很美。”
薄越愣了一下,“就這樣?”
明昭看了他一眼,“還要怎樣?”
薄越沒說話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