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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天下歸心(二) 燈籠照出黑白相間的東……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82章 天下歸心(二) 燈籠照出黑白相間的東……

明昭在成都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杜淳就來了。

他換了一身便服,沒帶隨從, 就一個人站在驛館門口, 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薄越把他讓進來,杜淳滿臉堆笑,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大司馬, 這是成都街頭的早點,餈粑、豆花、涼糕,都是本地人常吃的。大司馬嚐嚐,看看合不合口味。”

明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杜令有心了。”

她夾了一塊餈粑,咬了一口,糯米做的,外頭炸得焦黃,裡頭軟糯, 蘸著紅糖吃, 甜而不膩。

這個時代很難吃到美食, 還得是成都會生活, 可惜現在還沒有辣椒,不然火鍋更好吃。

她嚥下去點點頭,“好吃。”

杜淳臉上的笑更深了:“大司馬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明昭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 看著他:“杜令, 你這一大早過來,不只是送早點吧?”

杜淳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兩聲:“大司馬英明, 下臣……下臣是想,大司馬既然來了巴蜀,總得各處看看。下臣斗膽,想給大司馬做個嚮導。”

他是個很想進步的人,他早早在官衙後面給明昭收拾好宅子,但薄越先讓人裡裡外外檢查,昨天就沒住進去。

他今天就早早讓管家買好味道最好的早點,一大早就親自拿來等大司馬起床了,這麼露臉的機會,當然要自己把握了。

明昭點點頭:“好。那今天就勞煩杜令了。”

杜淳連忙擺手:“不勞煩不勞煩,這是下臣的福分。”

成都城不大,但佈局規整。

杜淳一路走一路介紹,哪裡是市集,哪裡是官署,哪裡是學堂,哪裡是祠堂,如數家珍。明昭聽著,偶爾問幾句,點點頭,遇到喜歡的地方停下來看看。

走到一處街角,杜淳停下來,指著前面一條巷子:“大司馬,這條巷子叫錦裡,是咱們成都最有名的地兒。巷子裡全是織錦的作坊,蜀錦就是這兒出的。”

明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巷子不寬,但很深,兩邊是一家挨一家的作坊,門口掛著各色的錦緞,紅的綠的紫的藍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織機的聲音從巷子裡傳出來,吱呀吱呀,此起彼伏。

這地方她上輩子旅遊來過,這時代再看見恍如隔世,明昭走進去,在一家作坊門口停下來。

一個老婆婆正坐在織機前,手腳並用,梭子來回飛,錦緞一寸一寸地長出來。她織得很專注,連有人來了都沒發現。

明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直到老婆婆織完一行,抬起頭來,見門口站著一群人,老婆婆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

杜淳趕緊上前:“老人家別怕,這是長安來的大司馬,來看看咱們成都的蜀錦。”

老婆婆愣了一下,看著明昭,眼裡滿是驚訝。

明昭笑了笑:“老人家,您織的這錦,真好看。”

老婆婆的臉一下子紅了,搓著手,不知道該說甚麼。

明昭走近幾步,看著那匹錦緞,緞面光滑細膩,花紋繁複精美,顏色鮮豔卻不俗氣。“這錦,織了多久了?”

老婆婆聲音有些抖:“回、回大人,老婆子織了一輩子了,從十來歲開始學,到現在快五十年了。”

“五十年。”明昭點了點頭,“那您的手藝,一定是成都最好的了。”

老婆婆的臉更紅了,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城裡比老婆子手藝好的多著呢。”

杜淳在旁邊笑道:“大司馬,這位老人家確實是咱們成都的老師傅,她織的錦,以前都是進貢的。”

明昭點點頭,又看了看那匹錦緞,問:“這錦賣多少錢一匹?”

老婆婆想了想:“回大人,看花色,便宜的五六貫,貴的二三十貫也有。”

明昭算了算,五六貫錢,夠一戶普通人家吃半年了。“生意好嗎?”

老婆婆臉上露出笑來:“託大人的福,這幾年還行。苻家那會兒,打仗歸打仗,但錦還是要買的。如今大周來了,聽說長安洛陽那邊繁華,往後應該更好。”

明昭笑了:“老人家說得對,往後會更好。”

從錦裡出來,杜淳又帶著明昭去了城外。

出了城,景象就大不一樣了。

成都平原上一望無際的稻田,綠油油的,風一吹,翻起層層綠浪。田埂上種著桑樹,河邊的水車吱呀吱呀轉著。

明昭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沃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令,這成都平原,是巴蜀最富庶的地方吧?”

杜淳連忙點頭:“是是是,成都平原沃野千里,自古就是糧倉。當年諸葛丞相治蜀,就是以成都為根基,六出祁山,九伐中原。”

明昭點點頭,又問:“那出了平原呢?”

杜淳愣了一下。“巴地也富裕,他們就是有脾氣,地方小脾氣大,非要壓咱們一頭,叫蜀巴還不行,連起來非要排前頭。”

明昭聽出來兩家有矛盾了,“山裡呢?那些不在平原上的地方,百姓過得怎麼樣?”

杜淳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淡了下來。“回大司馬,山裡……不太好。”

杜淳嘆了口氣,指著遠處隱隱約約的山影:“大司馬您看,那些山,看著近,走起來遠。山裡的人,窮,窮得厲害。”

“怎麼個窮法?”

杜淳想了想,斟酌著道:“下臣斗膽說一句,大司馬別怪罪。”

“說。”

“山裡的百姓,一輩子沒見過幾次官。官府的人進去一趟,得走好幾天的山路,去了也沒甚麼用,因為山裡根本交不上稅。種的那點地,還不夠自己吃的。遇上災年,就只能挖野菜、啃樹皮。前些年打仗,逃難的人往山裡跑,人多了,更不夠吃。”

明昭聽著,眉頭漸漸皺起來。“那山裡的人,靠甚麼活?”

杜淳苦笑:“靠天,靠山,挖點藥材,打點野味,拿去換點鹽巴布匹。”

明昭沒再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的山影,久久沒動。

第二天,明昭決定進山。

杜淳嚇了一跳,連忙勸阻:“大司馬,山裡路難走,有的地方根本沒路,一不小心就掉山崖底下去了。而且山裡的人,沒見過世面,萬一衝撞了大司馬……”

明昭擺擺手打斷他,不去看看,她怎麼知道怎麼治?“杜令,你昨天說,山裡的百姓一輩子沒見過幾次官,那我今天就去讓他們見見。”

杜淳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明昭看著他:“你跟著來,帶上幾個本地人,認得路的。”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遵命。”

出成都城往西走,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剛開始還能騎馬,後來馬都過不去了,只能步行。

薄越跟在明昭身後,一邊走一邊心疼明昭要這麼折騰,“這路怎麼修的,連馬都過不去。”

杜淳在前面帶路,聞言苦笑道:“薄將軍,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這山太陡了,修一條路得花多少錢?咱們巴蜀也富在成都平原,山裡頭,是真沒錢。”

走了兩個時辰,終於看見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幾戶人家,房子都是木頭搭的,頂上蓋著茅草,有的牆上還漏著風。村口有幾個小孩在玩泥巴,見有人來,一鬨而散,跑回家裡去了。

明昭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破舊的房子,眉頭微微皺起。

杜淳低聲道:“大司馬,這還算好的。再往山裡走,有些村子連路都沒有,進出只能靠爬。”

明昭聽了往村裡走。

一個老婦人正坐在門口曬太陽,見有人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看清楚了忙站起來,往屋裡躲。

杜淳趕緊上前:“老人家別怕,這是長安來的大司馬,來咱們這兒看看的。”

老婦人愣了一下,又眯著眼睛看了明昭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轉身進屋去了。

明昭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座房子。

房子很破,牆上的泥巴都裂了,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見裡面的木頭架子。門口掛著一串大蒜。

一箇中年漢子從屋裡出來,見了明昭一行人,愣了一下,隨即跪了下去。

“草、草民拜見大人……”

明昭讓他起來,“這是你家?”

漢子點頭:“是,是草民家。”

“家裡幾口人?”

“五口,草民、草民的女人、草民的娘,還有兩個娃。”

“種多少地?”

漢子猶豫了一下,杜淳在旁邊說:“大司馬問你,照實說就行。”

漢子這才道:“三畝,都是山上的坡地,種不了稻子,只能種點粟和豆子。”

“夠吃嗎?”

漢子低下頭,沒說話。

明昭沒再問,轉身繼續往前走,村子不大,很快走完了。明昭站在村頭,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薄越跟上來,“大司馬,裡頭不能去了,還有野人呢。”

明昭嗯了一聲,“走吧,回去。”

回城的路上,明昭一直沒說話,杜淳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也不敢開口。

快到成都城的時候,明昭看著他,“杜令,像這樣的村子,巴蜀有多少?”

杜淳愣了一下,斟酌著道:“回大司馬,這……這不好說。成都平原這邊還好,山裡頭,確實有不少這樣的村子。”

“有多少?”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不敢瞞大司馬,巴蜀各郡縣,像這樣的村子,少說也有幾百個。”

明昭沒說話。

杜淳有些感慨,“當年諸葛丞相在的時候,也曾想過要治山裡的窮。修路、開田、勸農桑,能做的都做了。可山裡太深了,路修不進去,田開不出來,百姓還是窮。”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後來諸葛丞相走了,換了別人,就更沒人管了。氐人來的時候,連成都平原都顧不上,哪還管得了山裡?百姓就只能自己熬。”

明昭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杜令,你是成都人,巴蜀的事,你最清楚。山裡的百姓,靠甚麼活著?”

杜淳想了想:“靠天師道。”

明昭眉頭一挑。

杜淳解釋道:“大司馬可能不知道,巴蜀山裡的百姓,大多信天師道。天師道是當年張道陵創的,傳了幾百年,在山裡紮了根。百姓們窮,活不下去,就去通道。通道能讓他們心裡有點盼頭,覺得這輩子受苦,下輩子能享福。”

“天師道的人,管他們嗎?”

杜淳點頭:“管,天師道的祭酒,在山裡比官府說話還管用。百姓有了糾紛,不去找官府,去找祭酒。百姓過不下去了,去找祭酒,祭酒會給點糧食,幫一把。”

明昭看著他:“官府不管?”

杜淳苦笑道:“大司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山裡太遠了,官府的人進不去。進去了,百姓也不信官府,只信祭酒。”

明昭覺得棘手,這地方千百年也很難改變。“那些祭酒,是甚麼人?”

杜淳道:“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些是從外地來的。他們懂醫術,會看相,會說一些玄乎的話,百姓就信他們。”

“他們造反嗎?”

杜淳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造反不造反!天師道在巴蜀幾百年了,從沒造過反。他們就傳道、治病、幫人,不惹事。”

造反的都出去鬧了,哪能在山裡?

回到驛館,明昭坐在案前,看著窗外發呆。

薄越端了茶進來,放在案上,明昭忽然開口。“薄越,你說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是能吃飽飯的?”

薄越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答。

明昭繼續說:“我們在洛陽,在長安,在幽州,還可以開工坊,分田地,發糧種,日子就好過了。可山裡的百姓呢?他們連路都走不出去,我們發的糧種,他們領得到嗎?我們開的工坊,他們進得去嗎?我們定的規矩,他們知道嗎?”

薄越想了很久,他覺得這山裡世世代代都這樣,人們也習慣了,官府也不指望他們交稅,如今太平了,很多人也會從山裡出來,漢人腦子很活的。

出不來的是夷人,還有胡人部落與野人,他們不會漢話,世世代代聚集生活在山裡,對抗外面的危險。

窗外成都城的燈火星星點點,一片繁華。

那些燈火照不到的地方,還有幾百個村子,幾千戶人家,在深山裡熬著。

明昭嘆了一聲,“杜淳說得對,諸葛丞相在的時候,也沒能把山裡治好。我現在,就能治好嗎?”

薄越終於開口:“大司馬,您已經比很多人做得好了。”

明昭搖了搖頭,看著薄越。“明天,讓杜淳帶我去見天師道的人。”

薄越愣了一下:“大司馬,您要去見那些人?”

明昭點點頭。

翌日清晨,杜淳再來驛館的時候,發現明昭已經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巴蜀的輿圖。

他剛想行禮,明昭就開口了:“杜令,今天不去看田了,你帶我去見天師道的人。”

杜淳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司馬,這……天師道的人,都在山裡,路不好走……”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路不好走,就下馬走,我昨天走的那條路,不是走過來了嗎?”

杜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薄越站在一旁,看著杜淳那副為難的樣子,心裡有點好笑。杜令怕是沒想到,大司馬昨天看了那個村子之後,會直接把主意打到天師道頭上。

杜淳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大司馬既然要去,下臣就帶路。只是……”

“只是甚麼?”

杜淳壓低聲音:“大司馬,天師道的人,跟官府向來不怎麼來往。您去了,他們未必肯見。就算見了,也未必肯說真話。”

明昭站起身往外走。“肯不肯見,見了才知道。肯不肯說真話,聽了才知道。”

杜淳趕緊跟上。

這一次走得更遠,出了成都城,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一天。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到最後連馬都不能騎了,只能步行。

黃昏時分,終於到了一個村子。

這個村子比昨天那個更破,更窮,也更安靜。村口立著一根木杆,上面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黃旗,隱約能看出上面畫著符咒模樣的圖案。

杜淳指了指那面旗:“大司馬,這就是天師道的記號,有這個旗的村子,就是通道的人多。”

明昭點點頭,往村裡走,剛進村,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一棵老槐樹下。

人群中間,一個穿青衣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孩子包紮傷口。那孩子腿上劃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地,正哇哇大哭。

明昭站住了,看著那個青衣男子。

那人動作很利索,三兩下就把傷口包好了,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藥粉撒在傷口上。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旁邊一個婦人連連道謝,那男子擺擺手,站起身來。

他一抬頭,正好對上明昭的目光。

四目相對,那人愣了一下,隨即拱了拱手:“閣下是官府的人?”

杜淳趕緊上前:“這位是長安來的大司馬,專程來見祭酒的。”

那人看了杜淳一眼,又看向明昭,目光平靜得有些過分。“大司馬遠道而來,有甚麼事?”

明昭看著他:“你就是這裡的祭酒?”

那人點點頭:“姓陳,單名一個濟字,這村裡的祭酒,當了二十年了。”

明昭指了指那孩子:“你給他上的甚麼藥?”

陳濟道:“自家採的草藥,治外傷的。”

“管用嗎?”

陳濟笑了笑:“管不管用,大司馬也看見了。那孩子的腿,要是沒人管,怕是早就爛了。”

陳濟看著她,“大司馬走了這麼遠的路,想必也累了。村裡簡陋,沒甚麼好招待的,喝碗水吧。”

明昭跟著他進了一間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乾淨。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的是個白鬍子老頭,旁邊擺著幾本舊書,還有幾個瓶瓶罐罐,裝的應該都是草藥。

陳濟倒了碗水,遞給明昭。

明昭接過來,喝了一口。

陳濟看著她,眼睛裡有著審視與好奇。“大司馬是來查我的?”

明昭放下碗:“不是。”

“那是來做甚麼的?”

明昭看著他,“陳祭酒,你在這村裡二十年,百姓生了病找你,窮了找你,有了糾紛也找你。官府的人,來過嗎?”

陳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官府的人?大司馬是第一個。”

明昭點點頭:“那你知道為甚麼嗎?”

陳濟沒說話。

明昭繼續說:“因為路太遠,山裡太窮,官府管不過來。不是因為不想管,是管不了。”

明昭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面那些破舊的房子。

“我今天來,不是來拆你臺的。是想問問你,你有沒有辦法,讓這些百姓的日子,好過一點?”

陳濟沉默了很久。“大司馬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明昭回頭看他:“真話。”

陳濟也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真話就是,沒辦法。”

明昭眉頭一挑。

陳濟指著遠處那些山:“大司馬看見那些山了嗎?翻過這座山,還有一座山。翻過那座山,還有十座山。這山裡的人,世世代代都在這兒,出不去,也進不來。種的地只夠餬口,生了病只能靠草藥,窮了就窮了,沒有別的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病了有藥吃,窮了有地方說說話,死了有人給念念經。別的,我做不了。”

明昭看著他,“如果有人幫你呢?”

陳濟愣了一下:“大司馬甚麼意思?”

明昭走回屋裡,在凳子上坐下。“陳祭酒,你在這裡二十年,百姓信你。這信,是錢買不來的。我想做的事,是讓這些百姓,以後不用只靠你。”

陳濟看著她,沒說話。

明昭繼續說:“你剛才說,他們病了有藥吃。可你那草藥,是自己採的,能採多少?能治多少人?如果能有人教他們自己種藥材,自己採,自己炮製,拿去賣了換錢,他們是不是就不用窮了?”

陳濟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昭又說:“你剛才說,他們出不去。可如果路修好了,能挑著擔子走出去,把自己編的竹器、打的獵物、採的藥材賣到集上,換點鹽、布、農具回來,他們是不是就能好過一點?”

陳濟的嘴唇動了動。

明昭看著他:“陳祭酒,你在百姓心裡說話比我管用。我想借你的手,把這些事做起來。你做不做?”

屋裡靜了很久。

陳濟笑了。“大司馬,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話的官。”

他頓了頓,走到那幅畫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當年張天師創教的時候,說天師道要濟世救人。我當了二十年祭酒,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濟世救人。今天才知道,濟世救人,不是隻能靠唸經。”

他轉過身,看著明昭。“大司馬要我做甚麼,我照做。”

明昭點點頭,站起身。“不急,先從你們這個村開始。”

從村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薄越跟在明昭身後,憋了一天的話終於忍不住了。“大司馬,那個祭酒萬一糊弄您呢?”

明昭聲音從前頭飄過來。“糊弄我甚麼?他在這村裡二十年,百姓信他。我一個剛來的,憑甚麼讓人家不信他信我?”

薄越愣了一下。

明昭繼續說:“他要是真有心糊弄,就不會在這窮地方待二十年。他要是真想撈好處,早就可以去成都城裡混。可他沒有。”

她頓了頓。“這種人用對了,比十個縣令都好使。”

從村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山路難走,杜淳在前面提著燈籠,薄越在後面扶著明昭,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走了沒多遠,薄越忽然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了聽。

“大司馬,有聲音。”

明昭也聽見了,是一種細細的、像嬰兒哭的聲音,從路邊的草叢裡傳出來。

杜淳提著燈籠照了照,甚麼也沒看見。那聲音卻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很是淒厲委屈。

薄越拔出刀,護在明昭身前:“大司馬小心,這山裡野獸多。”

明昭推開他,蹲下身,撥開草叢。

燈籠的光照進去,照出一團黑白相間的東西。

那東西蜷縮在草叢裡,渾身是泥,髒得看不出本來模樣,只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黑暗裡反著光。見有人來,它縮了縮,又發出一聲細細的叫聲,像嬰兒哭,又像小狗叫。

薄越舉著刀,警惕地看著那東西:“這甚麼玩意兒?”

杜淳湊近了看,看了半天,驚呼一聲:“大司馬,這是食鐵獸!”

明昭愣了一下,大熊貓的別稱。

她上輩子在動物園裡看過,可眼前這隻,跟動物園裡那些圓滾滾、胖乎乎、抱著竹子啃的憨態可掬的傢伙完全不一樣。

它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的毛一塊一塊地打著結,沾滿了泥巴和草屑,縮在那裡瑟瑟發抖,像一隻被遺棄的瘦狗。

杜淳在旁邊解釋:“大司馬,這東西山裡偶爾能見到,以竹子為食,有時候下山偷吃農家的鐵鍋,這東西兇得很,成年的大得很,能咬死人。這隻怕是幼崽,不知道怎麼落單了。”

明昭蹲在那裡,看著這隻幼崽。那幼崽也看著她,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卻又不跑,只是縮在那裡,一聲一聲地叫著,叫得又細又弱,像是餓了很久。

明昭伸出手。

薄越大驚:“大司馬小心!”

明昭沒理他,手已經摸到了那團毛茸茸的東西。

幼崽抖了一下,卻沒有躲,反而把頭往她手心裡蹭了蹭,又發出一聲細細的叫聲。

明昭的手心觸到的是一把骨頭。那毛茸茸的外表底下,是瘦得硌手的脊背,一根一根的肋骨,清清楚楚。

她把它抱了起來。

薄越瞪大了眼睛:“大司馬,您抱它幹甚麼?”

該不會要養吧?

明昭低頭看著懷裡這團髒兮兮的東西,那東西也抬起頭看著她,圓溜溜的眼睛裡,驚恐漸漸變成了依賴,又發出一聲細細的叫聲,然後把頭埋進她的臂彎裡,不動了。

“帶回去。”

她說帶,自然沒人說甚麼,薄越只得接過,一行人繼續往回走。幼崽窩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偶爾發出一兩聲細細的叫聲,像是在做夢。

薄越看著懷裡的食鐵獸,滿肚子話想說,又不敢說。

回到驛館,已經是半夜。

明昭把那隻幼崽放在桌上,讓人拿來一碗羊奶,放在它面前。

幼崽湊過去聞了聞,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後就埋頭喝了起來,喝得嘖嘖作響,喝完了抬起頭看著明昭,叫了一聲。

“還要?”明昭笑了,“你倒是不客氣。”

她又讓人拿來一碗,那幼崽又喝了。喝完了,打了個小小的嗝,然後就蜷成一團,睡了過去。

明昭坐在桌邊,把他移到剛弄好的小窩裡,看著這團髒兮兮黑白相間的毛球,看了很久。

很好,她也是有熊貓的人了,不過它還太小,正好現在天氣暖和了,等它吃胖點,就讓人給它洗澡。

不然真的好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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