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風起太原(七) 玄度,洛陽的雪太冷,……
當大雪落在洛陽殘破的城牆時, 建康的使臣渡過了黃河。
車是蒲輪安車,軾前懸著五時副車鸞鈴,朱輪軋過官道上尚未化盡的凍泥, 聲響沉悶。
使臣王珣, 烏衣子弟,著進賢冠,絳紗袍, 手中一柄白玉麈尾——
他從車窗望出去。
邙山南麓,伊洛之間,昔日宮闕的臺基野草離離,太學堂的斷柱上棲著寒鴉。
唯有天津橋頭新設了卡哨,戍卒玄甲紅纓,矛尖映著雪光,森然肅殺。
橋那頭,銅駝大街已被粗略清理,兩側搭起連綿的軍帳, 炊煙與鍛鐵的爐煙絞在一處, 將灰白的天色燻出幾分暖昧的昏黃。
“這便是趙鎮北的中軍?”
王珣低聲問車前導引的幷州軍校尉。
南邊還心心念念鎮北公呢。
那校尉按著刀, 目不斜視:“將軍駐蹕洛陽, 是為收攏流民,重修武庫。使君請看——”
他馬鞭虛指遠處一片正在夯土的工地,“那是新設的匠營,開春便要鑄犁、造船。”
王珣不再言語, 撚著麈尾的玉柄。
臨行前, 兄長在烏衣巷王府為他餞行,醉中拉著他的手嘆:“道輔此去,非為宣威, 實為觀風。若趙縝有衛霍之志,便許他以三公之位,鎖之以禮法綱常。若……”
他沒說下去,只將杯中殘酒灑入秦淮河。
王珣真的到了北地,只想苦笑,若甚麼若,他們要有這能耐,縮在南邊做甚麼?
不過江,是不想嗎?
安車在昔日的司空府前停下。
府門新漆了黑漆,獸環卻還是舊物,叩上去有喑啞的迴響。
門開處,不見歡迎的儀仗,只有兩列玄甲親兵按刀而立,目光如冷鐵般。
王珣整了整冠纓,捧起那捲以金泥封緘的詔書,邁過高檻。
庭中積雪掃淨,露出前朝鋪就的地磚,縫隙裡沁著苔痕。正堂未設屏風,一眼可見盡頭——
胡床之上,那人斜倚憑几,一身素色寬袍,未束冠,僅以玉簪綰髮。
堂內光線昏晦,窗外雪光映著他側臉,鼻樑挺拔如刻,下頜線條利落,極俊美的輪廓。
他手中握著一卷洛陽舊竹簡,正垂眸看著,聽見腳步聲,也未抬眼。
這便是趙縝。
王珣呼吸微微一滯。
對面根本沒有任何接旨的想法,他趙氏一個寒門子,對上他王氏高門,如此傲慢無禮!
他聽聞過此人的名聲——
昔日此人根本沒有入仕的資格,因為長相入了貴女的眼,低嫁而去,卻依舊不入士大夫的眼,出身低微,連逢迎都不會。
可也是這人,如今讓諸公格外難堪,他越是優秀,越顯得諸公無能。
幷州趙氏起勢,年未及四旬,卻已縱橫河北,驅胡虜,復洛陽。他並不是江左名士的秀美,也非尋常武夫的粗豪,是鋒利的、帶著侵略性的俊朗,即便此刻斂眸靜坐,也自有股迫人的氣勢。
“大晉使臣,尚書右僕射王珣,奉詔宣慰鎮北將軍趙公。”王珣停在堂中,朗聲開腔,用的是洛下正音。
趙縝這才抬起眼。
那一瞬,王珣覺堂中光線都亮了幾分。
趙縝的眸子極黑,深不見底,看人時彷彿能將人從皮相到骨血都洞穿。他沒起身,只將竹簡擱在案上,抬了抬手。
洛陽還好是落在氐族的手裡,很多王宮舊書還是保留下來了,最開始的匈奴王劉川,焚蕩之時,也將書收了起來。
親兵搬來一張枰,置於胡床下首。
“王僕射遠來,坐。”
王珣定了定神,跪坐於枰上,展開詔書。
絹帛明黃,起首便是“諮爾鎮北將軍、都督幽並冀諸軍事、幽州牧趙縝”,接下去是褒揚,從“克復神京”到“綏靖北疆”,辭藻華美如建康臺城的花火。
堂中只聞他清朗的誦讀聲。
炭盆裡的火靜靜燃著,輿圖旁謝雲歸以手支頤,似笑非笑。按劍立於趙縝身後的陳岱嘴角下撇,毫不掩飾不耐。
詔書終於唸到實質:“……今進爵趙公,加九錫,開府儀同三司,賜袞冕赤舄,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望公謹守藩垣,永綏厥位,克終臣節,輔翼皇輿……”
“呵。”
一聲嗤笑,打斷了王珣。
趙縝緩緩坐直身子,寬大的素袍隨動作垂下,他看向王珣,唇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襯得眸光愈冷。
“九錫?袞冕?劍履上殿?”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慢一分,字字敲在人心上,“司馬家的人,百年過去了,竟還是隻會這套把戲?”
王珣臉色一白,強自鎮定:“趙公何出此言?此乃朝廷殊恩,曠古罕有……”
“殊恩?”
趙縝笑了,眉眼舒展開,可那笑意裡的譏誚,也愈發刺骨。“王僕射,你是太原王氏子弟,家學淵源。我問你,司馬宣王受魏明帝託孤,轉身便屠戮曹爽三族,這是不是殊恩?司馬昭當街弒君,血濺御輦,而後追封高貴鄉公,這是不是殊恩?司馬炎篡魏,封曹奐為陳留王,允其上書不稱臣,受詔不拜,這又是不是殊恩?”
他司馬家的信義在洛水就敗光了。
再說明昭那坑爹的,在薊城甚麼犯禁的事都幹了。
她都快自己建國了。
就算他肯稱臣當個忠臣,司馬家會放過他趙家?
他每說一樁,王珣的臉色便灰敗一分。
這些事,史冊斑斑,江左清談時或許諱莫如深,可在這北地的殘雪庭中,被趙縝這般道出,字字如刀,剖開那層華美錦袍下的膿瘡。
趙縝不再看他,拂袖起身,走到堂前。
素袍廣袖被穿堂風拂動,獵獵如旗。
他望著庭外紛揚的雪,聲音浸透了北地風雪。
“朱門何其巍,蓬戶絕炊煙——這是你們江左人寫的!可寫下這詩的人,也在朱門內。”
他轉身目光直刺王珣:
“‘中州耗斁,無月不戰,蒼生殄滅,百不遺一’,也是你們記的,可記下了又如何?可曾北渡黃河,看一眼這千里白骨,聽一聲孤魂夜哭?!”
王珣手中詔書微微發顫。
事已至此,趙縝索性撕破臉了,甚麼君臣?等他打過去,自然會與他們論君臣。
“太和五年,匈奴攻破洛陽,你太原王氏早早逃去江南,擁立新君,說甚麼鎮之以靜,綏撫新舊。靜的是江南的歌舞,是你們的冠冕,是你們在殘山剩水裡畫出的正朔!”
他走進一步,王珣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忠的是誰家的君?良的是誰家的將?!”
“趙公慎言!”
王珣面無人色,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慎言?”
趙縝輕笑一聲,他伸手取過了王珣一直緊握的白玉麈尾。
修長的手指撫過溫潤的玉柄,他的動作稱得上優雅,可吐出的話語,比嚴冬更酷烈:
“這麈尾,是清談之物,是亡國之音。諸公執此麈尾,談玄論道,天下洶洶,置若罔聞。”
他抬起眼,看向王珣,目光清澈如寒潭,映出對方慘白的臉:
“王僕射,這便是你們要我效忠的朝廷?要我恪守的禮法?”
最無恥的就是他們這群高門士族,當年的仇,他記著呢。
他們對出身寒微,一身渾濁奔與沙場殺伐的他,明明恨得不行,卻依舊想他能接受他們的恩賜,讓他們算計。
他憑甚麼給這群人體面?
給他們大義名分?
他頓了頓,緩緩道:
“北方每一寸焦土,都浸著司馬氏無能之罪。中原每一具白骨,都刻著司馬氏棄民之孽。我趙縝一武夫耳,無經天緯地之才,唯有手中刀,麾下卒,與身後萬千不甘為羔羊的百姓。”
大風起兮素袍飛揚,玉簪映雪,這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再無半分笑意,“這九錫,這袞冕,這永綏厥位的鬼話——拿回去,告訴建康滿朝衣冠!”
“我趙縝,不認司馬氏之正朔,不奉江左之偽詔。這中原的規矩,從今日起,由活著的人來定。這神州的法統,從今日起,由血戰復土者來書!”
話音落,滿庭死寂,唯聞雪落簌簌。
王珣面如白紙,懷中詔書重若千鈞。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此人竟如此無禮!
趙縝不再看他,拂袖轉身,重新走向那張胡床。
“送客。”
王珣不知是如何被請出那座庭院的。
懷中詔書冰冷刺骨,那柄白玉麈尾,被趙縝隨手丟於堂前石階之上,覆了薄薄一層雪。
不臣二字,趙氏如此赤裸裸。
他根本不敢多待,只想著回去覆命,述說趙縝的狂妄。
車輪軋過洛陽古道,將這座在冰雪中喘息、卻又孕育著可怕生機的古城,連同那個素袍玉簪、言笑間便能掀起驚濤的北地之主,一併拋在身後。
風雪愈急,湮沒了來路與去途。
而庭中,趙縝已重新坐下。炭火映著他俊美的側臉,平靜無波,彷彿方才那場足以震動江左的不臣之言,不過是拂去了一片肩上落雪。
謝雲歸替他斟了杯熱酒。
“主公今日之言,恐不日便將傳遍天下。”
趙縝接過酒盞,指尖溫熱。
“那就讓它傳。”
“我沒空與南邊再糾纏,開春雪化之時,我要西進長安。那裡的百姓,等一個真正的王師,等得太久了。”
······
建康的雪,黏稠,陰溼,落在烏衣巷的瓦簷上,便化作一灘若有若無的溼痕,滲進那些描金繪彩的樑柱深處。
臺城的宮闕在冬雨裡顯得灰濛濛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崇德殿內,炭火燒得極旺,驅不散滿殿的寒意。
“……狼子野心!悖逆狂徒!”
御史中丞鬚髮戟張,氣得笏板都拿不穩,聲音尖利得刺耳:“趙縝一介邊鄙武夫,沐朝廷恩澤,方有尺寸之功!不思圖報,竟敢口出狂言,辱及先帝,謗訕朝廷!此等不臣,天理難容!當發檄天下,共討之!”
“發檄?”尚書令冷笑一聲,他是老成持重之人,此刻也面沉如水,“發往何處?江北諸鎮,或畏趙縝兵鋒,或暗通款曲。江南兵甲,久不習戰,渡江擊之,無異以卵擊石!”
“難道就任由此獠猖狂?!”輔政親王坐於御榻之側,臉色鐵青,此刻只覺得臉上被趙縝那番話颳得火辣辣地疼。“朝廷顏面何存?正朔威嚴何在?!”
殿中一時嘈雜,有主戰的,有主撫的,有提議聯絡關中苻氏、草原鮮卑共擊趙縝的,更有提議索性加封趙縝為王,虛與委蛇的。
爭吵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混著窗外淅瀝的雨聲,顯得格外無力。
王珣垂手立在殿柱陰影裡,面無表情。
那日洛陽庭中的風雪,趙縝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還有那柄被隨手丟棄在雪中的白玉麈尾,夜夜入夢。
殿上諸公的憤怒,半是真怒趙縝跋扈,半是驚懼——
驚懼那北地的刀兵與生機,驚懼那不臣二字背後,真正在血火中重生的,徹底不受他們掌控的北方。
“夠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一直閉目養神的司徒王遜,緩緩睜開眼。
他是太原王氏的族長,歷經三朝,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雖已年邁,一言既出,滿殿漸漸靜了下來。
“罵,罵不倒趙縝。打,眼下也不到時候。”
王遜聲音頓了頓,“此人出身寒微,早年因其貌……頗受鄙薄。彼時在洛下,庾家、崔家、我王家子弟,乃至諸多清流,對其多有折辱。此事,諸公心知肚明。”
殿中不少人的臉色微妙起來。
趙縝當年以容貌聞名,卻又因出身被排斥於清流之外,是建康高門圈子裡一樁談資與笑柄。
如今這笑柄成了北地梟雄,反手一記耳光抽回來,火辣生疼。
“此人心中,必有積怨。”
王遜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他對朝廷、對江左高門的恨意,恐怕比對胡虜更甚。尋常勸降,無用。加官進爵,徒增其笑。”
“那依司徒之見?”
輔政親王傾身問道。
王遜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角一人。
那人身著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氣質溫潤,在滿殿朱紫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沉默地聽著,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鬱結。
“玄度。”
庾玄度抬起頭,眸光平靜,起身行禮:“司徒。”
“你與趙縝,是知己之交,昔日洛下,並稱雙璧。”
王遜的聲音敲在每個人心上,“後來時局動盪,你南渡歸來,他滯留北地,音書斷絕。然舊誼猶在。”
庾玄度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緊。
他與趙縝,何止是知己之交。少年時同遊伊洛,詩文唱和,抵足而眠,曾指山河為誓,約以匡扶天下。
北地亂起,庾氏舉族南遷,他不得不走。趙縝留在遍地烽煙的北地,一別經年,再見已是雲泥——
不,諸公想讓他們成為生死仇讎。
“朝廷欲遣使,再入洛陽。”
王遜緩緩道,“這次,非為宣詔,只為陳情。陳說胡漢大義,百姓倒懸之苦,天下思安之切。趙縝若尚有半分舊日情懷,半分濟世之心,便該迷途知返,與朝廷共扶晉室。若他執迷不悟……”
王遜頓了頓,蒼老的目光變得銳利:“玄度,你便當著洛陽軍民之面,痛陳其罪,責其負義,問其可對得起昔日同窗之誼,可對得起天下蒼生之望!”
“將他那不臣的麵皮,親手撕下來,讓北地軍民看看,他們擁戴的,是個怎樣忘恩負義、心胸狹隘的宵小之徒!”
殿中一片吸氣聲。
讓庾玄度去,是利用舊情,更是利用背叛。
成了,或許能動搖趙縝根基,或至少讓他投鼠忌器。
敗了,庾玄度便成了趙縝刻薄寡恩、戕害故友的活證據,足以讓他在北地士人心中,永遠背上涼薄的罵名。
殺人,還要誅心。
庾玄度站在那裡,面色蒼白如紙。
殿外冬雨敲打著窗欞,一聲聲,像砸在他心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洛陽的桃花開得正好,趙縝折下一枝,笑著遞給他,說:“庾郎,他日若得志,必使四海清平,你我終老林泉。”
後來,桃花謝了,洛陽燒了,四海未曾清平,林泉只在夢中。
“庾卿,”御座上的年輕天子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久病的虛弱與刻意做出的威嚴,“社稷危難,卿家世受國恩,又……又與趙縝有舊。此事,非卿不可。”
所有的目光都壓在他身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庾玄度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那點波瀾已平復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他整了整衣冠,向著御座,深深一揖。
“臣領命。”
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大殿中。
數日後,庾玄度的船離開了建康碼頭。
沒有鸞鈴儀仗,只有一葉扁舟,兩三個僕從。
他獨立船頭,望著煙雨迷濛的江面,對岸的景物模糊不清。
此去洛陽,不是宣慰,是赴一場早已註定的訣別。
他要親手,去為那個他曾視若瑰寶,如今卻必須與之割席的人,釘上一根不義的棺釘。
江北的風,比江南冷硬得多,帶著黃河泥沙與烽煙的氣息。
庾玄度裹緊了衣衫,望向北方陰沉的天際。
他已被陛下所棄,被諸公所棄,被庾家所棄。
他想起來那時明昭拒絕他,那個聰明的孩子,可是料到了今日?
庾玄度北渡的訊息,撞進洛陽城。
探子跪在堂下,聲音壓得低:“……已過譙郡,輕車簡從,只三僕一車。沿途未與任何郡縣交接,直奔洛陽而來。預計三日可抵。”
堂中炭火映著趙縝沒甚麼表情的側臉。
“庾玄度……”謝雲歸撚著指間的棋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建康這是黔驢技窮,連美人計……咳,舊情計都用上了。”
諸公實在有點丟人了。
他一點都不想跟他們相提並論。
陳岱冷哼一聲:“甚麼舊情?當年在洛下,他們庾家子弟,可沒少給主公使絆子。如今倒想起故交來了?”
趙縝沒說話,素色袍袖垂落,他覺得壓抑,走到窗邊推開半扇。
凜冽的寒風捲著雪沫灌進來,吹得他額前幾縷未束的散發飛揚,他望著庭中那株老梅——
是入冬後他從邙山移來的,疏疏落落開了幾朵,在雪中紅得刺眼。
他冷笑了一聲,“他們倒是會挑人。”
謝雲歸嘆了一聲,“主公,庾玄度不能留。”
堂中倏然一靜。
陳岱眉頭一擰,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謝雲歸是知道當年洛陽事的,他怕趙縝犯傻。“此人來意,絕非敘舊。建康諸公遣他來,是要用這把軟刀子,割主公的肉。他若在洛陽城下,當眾泣血陳情,主公如何應對?與他對辯?徒惹天下人看一場故友反目的戲碼。”
“殺他?正坐實了‘涼薄寡恩、戕害故舊’的罪名。避而不見?則顯得主公心虛怯懦。此乃陽謀,進退皆失據。”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人身份特殊。他不僅是明昭的舅舅,更是庾氏嫡子,南渡高門中的清流標杆。他在北地有任何閃失,江南士林必同仇敵愾,將主公徹底釘在‘殘害名士、滅絕斯文’的恥辱柱上。屆時,主公欲收攏南人士心,將難上加難。”
謝雲歸看向趙縝,“也是最要緊的一點——人心。”
“主公麾下,有幷州舊部,有北地新附,亦有如慕容恪這般心思未定的胡將。可若讓他們覺得,主公會因一己私情,對江南來的舊友心軟,被舊情所縛,耽誤西進大業……軍心,恐生搖曳。”
謝雲歸覺得這人實在棘手,“主公,庾玄度此人,活著一日,便是懸在您頭上的一把刀,是釘在您與江南之間的一根刺,更是埋在您麾下軍心的一顆釘。他若踏入洛陽,無論如何處置,都已落入建康彀中。唯有讓他來不了洛陽,讓這把軟刀子,根本遞不到主公面前——”
謝雲歸停頓,目光沉靜如水,吐出最後四個字:
“方為上策。”
“殺了他?”陳岱忍不住插嘴,“在何處殺?如何殺?若走漏風聲……”
“無需主公動手,也無需在洛陽地界。”謝雲歸淡淡道,“黃河冰凌未融,舟車顛簸,北地又不太平。一個南來的文弱公子,路上遭遇流寇,或失足落水,再正常不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背光而立的身影上。
趙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那時他還是個寒門子,因一副好皮囊被邀去參加洛下名士的清談雅集。
席間人人執麈尾,談玄理,他坐在最末的席位,無人理會。是庾玄度,那個被眾星拱月的庾家玉郎,主動走到他面前,將手中暖好的酒遞給他,笑著問:“足下可是趙兄?久聞詩才,今日終得一見。”
他們一起在太學旁聽,一起在伊水畔縱馬,一起在桃李樹下醉酒,指著星空說那些如今想來可笑的誓言。
趙縝緩緩轉過身。
雪光從背後照來,那雙深黑的眸子裡,再無半點舊日溫情的漣漪,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與決絕。
“雲歸。”
“臣在。”謝雲歸起身。
“黃河沿線,加強巡哨。尤其是孟津、小平津幾處渡口,嚴查往來可疑人等。”
趙縝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若有南來士人遭遇不測,務必全力搜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謝雲歸眸光微動,深深一揖:“明白。”
陳岱鬆了口氣。
堂中又只剩下趙縝一人。
他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從洛陽,移到長安,再移到更西、更遠的隴右、涼州……
“玄度……”
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呼嘯的風雪裡。
“別來,洛陽的雪太冷。”
“你受不住的。”
舟至洛口,庾玄度便棄舟登岸。
黃河渡口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昔日千帆競渡的繁華碼頭,如今泊滿戰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岸邊堆滿糧草軍械,民夫如蟻,在寒風中搬運不休。
有監工的軍士手持長鞭,卻並不驅打,偶爾還伸手扶一把踉蹌的老者。
庾玄度立在渡口,看了許久。
他記得當年過河,也曾見這般忙碌景象——
那時胡騎南下,百姓倉皇南逃,渡口哭嚎震天,船翻人亡,浮屍蔽河。
而今這些民夫面有菜色,卻人人有衣,無人哭喊,只埋頭幹活,偶爾抬頭望向洛陽方向,眼中竟有光。
“使君,馬備好了。”僕從低聲提醒。
庾玄度翻身上馬,沿著官道向北。
路上遇見的流民越來越多。
他們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挑著破舊家當,自南向北而行——這與十幾年前截然相反的方向,讓庾玄度勒馬駐足。
“老丈,這是往何處去?”
他問一個挑擔的老者。
老者抬頭,見他衣著體面,先是一驚,繼而看見他身後僕從皆體面,眼中警惕,低頭欲走。
庾玄度下馬,從袖中摸出二兩銀子遞過去:“別怕,我……我也是洛陽人,多年未歸,想問問情形。”
老者盯著那銀子,嚥了口唾沫,接過來,這才開口:“我們回洛陽。”
“洛陽可住得人?”
“趙公在,便住得。”
老者言簡意賅,“分了地,工匠管飯,種田給種。俺們村的青壯都去了匠營,俺這把老骨頭,去給看看門,總能混口飯吃。”
“南邊不好嗎?”
老者看他一眼,只化作一聲嗤笑:“南邊?南邊的地是世家的,糧是大戶的,命是官家的。俺們這些泥腿子,活著是牛馬,死了填溝壑。過江來,好歹能當個人。”
庾玄度默然。
老者的孫兒扯了扯他的衣角:“阿翁說,洛陽有個大英雄,叫趙公。你見過他嗎?”
庾玄度低頭看著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喉間一梗。“見過,很久以前。”
“他長甚麼樣?”
庾玄度想起那年桃花樹下的少年,想起那張俊美得近乎凌厲的面孔,想起那雙眼眸。
“很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門牙:“那俺以後也要長得好看,像趙公一樣,打胡人!”
老者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向庾玄度賠了個笑,挑起擔子匆匆走了。庾玄度立在官道上,看著那老少二人的背影融入北去的流民隊伍,久久未動。
僕從小心翼翼上前:“使君?”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