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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鮮卑慕容(六) 我想馴服他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56章 鮮卑慕容(六) 我想馴服他

明昭沉默了片刻, 慕容恪願降?

而且是指名道姓,要降於她?

“知道了。”她對薄越吩咐道,“告訴那邊, 給他清洗乾淨, 換身衣裳,帶到……西院偏廳。小心些,別讓他跑了, 也莫要折辱。”

“女公子……”

薄越欲言又止,顯然也覺得此舉過於冒險。

明昭擺擺手:“按我說的做。”

薄越只得領命而去。

訊息自然也很快傳到了趙縝那裡。

幾乎是明昭剛讓人去安排,趙縝便派人來喚她了。

書房裡,炭火燒得旺,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父女二人。

“昭昭,”趙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慕容恪說要降你,你便信了?還讓人將他帶到府裡來?”

明昭站在書案前, 仰頭看著父親, 小臉上沒甚麼懼色, “阿父, 我知道他未必是真降。”

“知道你還……”趙縝的語氣加重了些,“那可是鮮卑有名的悍勇之輩!戰場被擒,心懷怨懟,豈會甘心降服於你?此必是詐降之計!或是想趁機窺探我府中虛實, 或是想尋機刺殺報復, 或是想麻痺我等,伺機逃脫!你將他放出來,置於身邊, 豈非養虎為患?不,是引狼入室!”

趙縝的擔憂不無道理。

慕容恪的勇武和桀驁,在雁門關前展露無遺。

這樣一個少年猛將,被俘月餘,突然說降就降,還是降給一個曾去看過他,給了他頓飯吃的女孩?

這怎麼看都透著詭異。

明昭搖了搖頭,眼神清澈,“阿父,正因為他勇悍桀驁,我才更想試試。”

“試試?”趙縝皺眉,“試甚麼?試他的刀快,還是你的命硬?”

“試試馴服他。”明昭的聲音篤定,“阿父,您不覺得,一頭受了傷、被族群拋棄、卻又天生帶著利爪和尖牙的幼狼,若能將其馴服,收為己用,遠比殺了他,或者關著他,要有價值得多嗎?”

趙縝眸光微動,看著女兒。

明昭繼續說道:“我知道他可能詐降,可能心懷叵測。但正因如此,我才要將他放在身邊,關在石牢裡,他只是一件死物,放出來,他才有可能變成活棋。”

“馴服野獸,當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明昭迎著父親審視的目光,沒有退縮,“需要耐心,需要手段,需要讓他明白,跟著我,比回到那片已經放棄了他的草原,比死在這冰冷的石牢裡,更有出路,也更有意思。當然,也需要時刻提防他的反噬。”

她頓了頓,聲音認真:“阿父,我們缺人,尤其是缺真正能打、敢打、熟悉北地胡情的人才。慕容恪桀驁危險,但他的價值,也正在於此。我想賭一把。”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趙縝久久地凝視著女兒。

她長大了,不僅是個子開始抽條,更是心思和膽魄,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

她看到了慕容恪的危險,卻也看到了他背後可能的價值。

這份眼光和膽識,已經超越了許多人。

但任何一個父親,都不會放心讓一個危險的異族俘虜接近自己年幼的女兒。

但她是明昭。

是他的女兒,是能在壺關官署說出那番驚世之語,能在幷州建立起龐大商社體系、能讓宋臣、衛衡乃至謝雲歸都另眼相看的明昭。

他應該給她一些信任,讓她去嘗試,去成長。

“你想怎麼做?”

明昭知道父親這是默許了,心中鬆了口氣,笑了笑,“先看看他。”

“薄越必須寸步不離。”

趙縝強調,“我會再暗中加派護衛。任何你覺得不對,立刻處置,不必猶豫。”

“女兒明白。”

明昭鄭重應下。

“去吧。”趙縝揮了揮手,又補充道,“人心難測,胡人之心尤甚,莫要被表象所惑。”

“嗯。”

明昭退出書房。

廊下的冷風吹來,她朝著西院偏廳的方向走去。

慕容恪這個人,她還是熟悉的,當然是在書本上,他並不是野蠻的胡人,相反他的原則比漢人還漢人,在禮崩樂壞的世道,他非常重恩義,講忠誠,在手握重權的時候,對上政敵都沒有下黑手。

還被人搞死了。

西院偏廳的炭火同樣燒得很旺,明昭走進偏廳時,慕容恪已經在那裡了。

他被清洗得乾淨,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靛藍色衣袍,頭髮也用布帶束了起來。

臉上的汙垢血跡洗去,露出原本的膚色和輪廓。

因為長期的囚禁,他比上次見面時更顯清瘦,臉色蒼白,但那雙淺褐色的,眼尾微挑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薄越就站在他身側不遠不近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鎖住他。

慕容恪看到明昭進來,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漢人女子,比上次見到時似乎長高了些,鵝黃色的襦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的稚氣仍在。

明昭在主位坐下,沒有立刻說話,打量著慕容恪。

慕容恪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他強迫自己迎著她的目光,不肯示弱。

小狼崽子。

“慕容恪,”明昭終於開口,“聽說你願降?”

慕容恪喉嚨動了動,乾澀地發出聲音:“是。”

“降我?”

“……是。”

這個字他說得有些艱難。

“為甚麼?”明昭問得直接,“你是慕容部的少主,草原上的雄鷹,就算一時被困,何以輕言歸降於漢人女子?”

慕容恪抿緊了唇。

他能說甚麼?

說因為叔父放棄了他,他心灰意冷?還是說……他想借機逃跑?

這些都不能說。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些,“女公子仁義。恪被俘以來,未受苛待。除夕賜飯,恪感激在心。草原雖好,然恪已無歸處。願為女公子效犬馬之勞,以報不殺之恩,以求一線生機。”

這番話,他說得斷斷續續,半真半假。

他慕容恪,豈會真心降於漢人?

尤其還是個小女孩?

明昭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她才點了點頭,彷彿接受了他這個說辭。

“為我效犬馬之勞?”她重複了一遍,“你能做甚麼?”

慕容恪愣了一下。

能做甚麼?

他自小在馬背上長大,弓馬嫻熟,武藝超群,通曉草原部族之事,熟悉北地山川地理……

這些,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我擅騎射,通曉武藝,熟悉北地草原諸部情形。”

他沉聲道,“可為女公子衝鋒陷陣,探查敵情,訓練士卒。”

“嗯。”明昭應了一聲,“聽起來不錯。可我怎麼知道,你是真心歸附,而不是暫時蟄伏,伺機而動?或者你今日降我,明日你的族人帶著贖金來了,你便反悔?”

慕容恪心中一凜,“恪既已言降,便無反悔之理。女公子若不信,可……可將我置於軍中,派人嚴加看管,以觀後效。”

“置於軍中?”明昭笑了笑,“然後讓你有機會接觸我幷州兵馬虛實,暗中聯絡舊部?”

慕容恪語塞。

這漢女,心思竟如此縝密!

“那你待如何?”

他有些憋屈地問。

明昭沒有立刻回答,“慕容恪,”

她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我知道你不甘心。也知道你現在說的話,未必是真心。你只是覺得,跟著我這個小女孩,比關在石牢裡更容易找到逃跑的機會,你想看看,我這個仁義的女公子,到底值不值得你賭一把,你只是無路可走,暫時找個棲身之所。”

慕容恪心中巨震,猛地抬頭看向明昭,眼中非常警惕。

她竟然都知道?

那她為何還要放他出來?

“我不怕你有異心。”明昭還是篤定,“真正的臣服,不是靠鎖鏈和囚籠,而是讓你自己心甘情願地留下,讓你覺得,這裡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這裡才有你想要的未來。”

她站起身,走到慕容恪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翻騰的情緒,他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氣場——

“慕容恪,這裡屬於你,草原不屬於你。”

“是天意將你帶到我的身邊。”

······

慕容恪抱著她的書包,揹著自己的書包,一起去上學,他學過漢化,學過兵法,漢人最是狡詐,只要學會他們的狡詐,才能更好的贏他們。

但是他沒有去過漢人的地方讀書,他是自學的。

謝晏遠遠的看著明昭過來,高興的打招呼,然後就看到了她身後的慕容恪。

慕容恪看著他警惕的眼神,不屑一顧,小屁孩。

懶得理他。

就會爭風吃醋。

晨曦透過學堂窗欞上的明紙,灑進寬敞明亮的廳堂。

幷州官學設在晉陽城東南角修繕過的舊官署內,分設蒙學、經義、算學、騎射等不同課程。

能入學的,除了部分篩選出的聰慧平民子弟,大多是幷州將領、官吏,塢堡過來的。

學堂內秩序井然,但少年人的活潑天性總難壓抑。

當明昭帶著慕容恪走進課堂時,原本還有些嗡嗡低語的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明昭身後那個陌生的少年身上。

慕容恪今日換了一身勁裝,襯得身形挺拔。

頭髮仔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張出色的臉龐。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雙眼眸。

“那就是……那個被趙校尉活捉的鮮卑人?”

“慕容恪?長得真好看,真不像胡人啊。”

“噓,小聲點!女公子帶他來的!”

“聽說他降了女公子?真的假的?”

竊竊私語在學堂裡擴散開。

好奇、探究、審視、夾雜著些許敵意和不屑的目光,黏在慕容恪身上。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視線和低語,下頜微抬,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打量他的人,小屁孩們的議論,他還不放在眼裡。

明淑和陳英從另一邊跑了過來。

明淑如今跟在明昭身邊,氣色好了許多,穿著嫩綠色的襦裙,像棵生機勃勃的小草。

“阿姊!”明淑歡快地喚道,好奇地看了一眼慕容恪,但很快將注意力轉回明昭身上,“你的位子還空著呢,我們給你佔了!”

陳英也笑著打招呼,目光在慕容恪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倒沒甚麼惡意。

明昭笑著點點頭,對慕容恪道:“你先跟我來。”

學堂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空著,旁邊還有一張稍小一些的案几和蒲團,顯然是給伴讀或隨侍準備的。

那是明昭的專屬座位,無人敢僭越。

明昭在自己的主位坐下,指了指旁邊那張小案几,對慕容恪道:“你坐這裡。筆墨紙硯書箱裡都有,先用我的。今日先聽,若有不懂,課後問我或問謝晏他們。”

慕容恪依言在那張小案几後坐下,將兩個書包放好。

他身姿筆挺,即便坐下,也自有不同於周圍漢人學子的氣勢。

周圍的學子們雖然依舊好奇地偷偷打量,但在明昭坐下後,就沒人敢說甚麼了。

趙煦看著慕容恪,很警惕,內心已經開始尖叫了,妹妹是怎麼回事,怎麼敢讓這胡人近身的?

一位身著淡青色寬袖長袍、頭戴同色巾幗的女夫子,抱著幾卷書冊,步履從容地走進了課堂。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雅,眉目疏朗,氣質溫潤。

正是崔夫子。

堂內學子,無論出身高低、年紀大小,在她踏入的瞬間,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收斂了所有雜音,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

崔夫子的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在掠過前排的明昭時,眼中露出笑意。

視線落在明昭身旁,那個身姿筆挺,面容輪廓明顯異於漢人的少年身上時,她眼中瞭然,卻並無太多驚訝,只是微微頷首,彷彿只是課堂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新面孔。

她在講臺後站定,將書卷放下,聲音清朗悅耳,“諸位,新年已過,春耕在即。今日第一天上課,我們不講經義,不談詩詞,說一說這田與民。”

此言一出,就連原本因為周遭環境而心神緊繃的慕容恪,也下意識地凝神細聽起來。

田與民?這似乎是很實際的東西?

“何為田?”崔夫子沒有直接講大道理,而是丟擲問題,“僅僅是土地嗎?”

有學子遲疑著回答:“是……耕種糧食的土地。”

“不錯,是耕種之所。”崔夫子頷首,“然則,同樣是田,為何有的地方沃野千里,畝產數石,有的地方卻貧瘠荒蕪,顆粒無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除了天時地利,更在於治。如何平整土地?如何興修水利?如何選育良種?如何施肥輪作?這些,都是治田的學問。”

接著她話鋒一轉:“有了良田,便有了民之根本嗎?非也。田需人耕,民需田養。然則,民又為何?”

她看向堂下:“是耕種之農夫?是織布之婦人?是冶鐵之匠人?是行商之賈客?還是我們這些讀書明理之人?”

課堂裡安靜下來,學子們陷入思考。

崔夫子緩緩道:“在我看來,民無分貴賤,皆是這幷州,乃至這天下的基石。農夫耕耘,產出糧食,養活了所有人。婦人織布,匠人造器,賈客通有無,讀書人明道理、定章程……各司其職,各安其分,方能成一個能抵禦風霜的家國。”

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如今幷州新定,百廢待興。我們在此讀書,不是為了空談玄理,附庸風雅,而是要明白,我們所學的每一個字,每一道算題,每一條律令,最終都要落在這田與民之上。要懂得如何讓田地產出更多糧食,如何讓百姓安居樂業,如何讓工匠技藝精進,如何讓商路暢通繁榮……”

“這些才是真正的學問,才是我們幷州未來能否站穩腳跟、抵禦外侮的關鍵。”

她並沒有引用太多艱深的經典,而是用最平實、最貼近現實的語言,將治理的道理娓娓道來。

她甚至提到了明昭商社推廣的新織機、改良的農具、興建的磚窯和水泥坊,將其作為學問致用的鮮活例子。

慕容恪起初還帶著本能的警惕,但漸漸地,他被崔夫子講述的內容吸引了。

這和他想象中漢人學堂裡那些之乎者也,空洞無物的清談完全不同。她講的是實實在在的生存之道,是治理一方、凝聚人心的根本之法。

許多東西,他在草原部族中也曾模糊地感受過,卻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地將它們闡述出來。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明昭。

她正聽得專注,不時微微點頭,偶爾在面前的紙上記下幾筆。陽光透過窗欞,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崔夫子最後道:“故而,諸位學子,無論將來你們是入仕為官,是參軍報國,是經營產業,還是潛心學問,都當牢記:學問之本,在於經世致用。”

今年的第一堂課,在不知不覺中接近尾聲。

當崔夫子宣佈下課時,許多學子還沉浸在她的講述中,意猶未盡。

慕容恪隨著眾人起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位已經收拾好書卷、準備離開的女夫子。

原來漢人之中,也有這樣的女子。

“慕容恪,”明昭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覺得這堂課如何?”

慕容恪回過神來,對上明昭清澈的眼眸,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與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明昭一邊收拾自己的文具,一邊問。

慕容恪想了想,有些笨拙地組織著語言:“我以為漢人的學堂,只講那些聽不懂的大道理。崔夫子講的,很實在。”

明昭笑了笑,將書冊裝進書包:“崔夫子是有名的才女,你能聽她的課,是運氣好。走吧,我們先回家,下午是騎射課,在後面的校場。”

慕容恪提起兩人的書包,默默跟在她身後。

走出學堂時,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講臺。

這裡的學問,和草原上弱肉強食的法則,和慕容部裡那些爭權奪利的算計,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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