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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鮮卑慕容(二) 昭昭,你可不能薄待了……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52章 鮮卑慕容(二) 昭昭,你可不能薄待了……

日頭正好, 秋高氣爽。

晉陽城內外,家家戶戶的屋簷下、院牆邊,甚至城牆上臨時搭起的木架上, 都掛滿了一串串橙紅透亮, 正在晾曬的柿餅,像無數個小太陽,將這座剛剛喘息過來的城池, 點綴得暖意融融,豐饒喜慶。

這是明昭的主意。

幷州今年柿子豐收,漫山遍野的柿子樹掛滿了沉甸甸的果實,吃不完,爛在地裡可惜。

她便讓冬青等人將柿餅的做法傳了下去——

選硬實的柿子,去皮,用細繩串起,懸於通風處日曬夜露,待其自然糖化凝結成霜。

做法簡單, 卻能儲存數月, 是冬日難得的甜食和補充。

此刻, 明昭正坐在王府, 如今已掛上明昭商社牌匾的西側小花園裡。

石桌上攤著圖紙和賬冊,她手裡拿著一個柿子,小口咬著。

“明昭!”

明昭抬頭,便見謝恆厥繞過假山, 朝她跑來。

如今謝恆厥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那張臉, 還有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宛若山澗清泉。

真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小小年紀便如此, 長大了還了得?

“恆厥,慢些跑。”明昭笑著招手,示意他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順手將另一個柿子遞給他,“嚐嚐。”

謝恆厥接過,卻沒吃,他最近有些畏懼柿子了,誰見了他都給他塞兩,“明昭,為甚麼每天都有這麼多人來晉陽呀?我們真的能養活這麼多人嗎?我聽阿兄說,糧倉一直在出糧,沒有進項呢。”

他不太能理解,兩年前雲城就是不接受流民,沒辦法,父母說沒糧食,養不活那麼多人。

明昭嚥下口中的柿子。

“能。”她回答得斬釘截鐵,“恆厥,你看——”

她的手指指向晉陽城外,“那邊,靠近汾水的地方,冒黑煙的是我新起的磚窯和水泥窯。晉陽城要加固,百姓要安家,無數被毀的房屋要重建,都需要磚瓦。”

“冬天了還要火炕,我讓人改進了窯爐,用焦炭,產量大增。還有我的水泥廠,修城牆、鋪路、建房子,又快又結實。這些地方日夜不停,需要大量人力挖土、運料、燒窯、出窯。”

她手指移向另一處:“那邊靠近山林,是擴大了的炭廠。不只是取暖,鍊鐵、燒窯都要用炭。伐木、運木、燒炭、運輸,又是成千上百人的活計。”

“城東織坊的規模比在壺關時大了三倍不止。新的水力大紡車已經架起來了,女工們織出的麻布、葛布,除了供應軍需,還能大量外銷,換回糧食、鹽鐵。紡紗、織布、染整、搬運,哪一環不要人?”

“還有香皂作坊,如今已經能穩定產出,除了玉香胰,還有更便宜耐用的洗衣皂。原料需要油脂、堿、香料,製作、切割、包裝、售賣……又是一條產業鏈,能吸納不少人。”

她頓了頓,聲音篤定:“這還沒算正在試製的肥田法子,讓同一塊地能多打兩三成的糧食,去年新推廣的曲轅犁,讓耕田省力又加深。汾水邊新闢出的曬鹽場,雖然出產還少,但能讓幷州的鹽價穩住,不再受制於人,還有糖……雖然還沒成功,但總有法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聽得有些發愣的謝恆厥,眼睛亮得驚人:“恆厥,你明白了嗎?晉陽,不,是整個幷州,現在就像一個剛剛開始轉動、並且越來越快的巨大水車。它需要水——就是人口,就是勞力。”

“人來了,要吃飯,要穿衣,要住房,這本身就是需求,催生著更多的作坊、更多的田地、更多的生意。而他們幹活,創造出磚瓦、布匹、鹽鐵、糧食……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又能養活更多的人,吸引更多的人來。”

“所以,不是我們養他們,是他們來了,和我們一起,讓這臺水車轉得更快,汲起更多的水,澆灌出更多的田地,養活更多的人,建造更堅固的城池,打造更鋒利的兵器……”

她看著他,更別說晉陽灌鋼法已經琢磨出來了,“有了更好的鐵,就能打造更好的農具,開墾更多的荒地。就能鑄造更精良的兵器甲冑,保護我們不被胡虜吞噬。而鍊鐵,需要礦石,需要炭,需要人力,需要技術,一環扣一環。”

“糧食?”她笑了笑,“秋糧剛收,這兩年還算豐足,但加上我的庫藏、各塢堡的存糧、嚴格控制分配,撐到明年夏收,問題不大。而明年,用了新肥的田地,產量必定增加。更重要的是——”

她想了想那些流民:“他們不是來吃白飯的。壯丁修城、挖渠、入軍、進作坊。”

“婦人織布、做飯、帶孩子。老人孩子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輕活。每個人都在產出,就能從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裡,榨出足夠的養分,反哺給每一個推動它的人。”

謝恆厥似懂非懂,但他被明昭眼中那璀璨的,彷彿燃燒著火焰的光彩徹底吸引住了。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柿子,很甜。

他想著遠處熱火朝天的工地,再看向眼前與他一般大,卻彷彿能執掌乾坤的明昭,這座城池,這片土地,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所以,恆厥,”明昭對上他的眼睛,“別擔心,晉陽來多少人都吃得下。我們不是在消耗,我們是在創造。創造一個新的幷州,一個新的開始。”

秋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她身後是沉澱著往昔榮光的王府庭院,她眼前是正在艱難新生的晉陽城。

而她站在這新舊交替的節點上,目光清澈堅定,謝恆厥怔怔地點頭,心似乎被這陽光和話語,悄然照亮了。

自從明昭在壺關說了那番話後,塢堡就將她的話宣揚出去,並罵她大放厥詞,說趙縝其心可誅。

羯人搶了氐族一塊地,氐族雖然拿下中原,但與匈奴、羯人槓上,根本騰不出手。

他們無能狂怒,深覺趙縝背叛,於是幫忙宣揚他造反,他其心可誅。

本來趙縝的勢力訊息傳不了那麼遠,被他們免費宣傳,吸引來了不少人,源源不斷的流民就是最好的證明。

明昭真的很想說真是謝謝諸位的支援。

百姓對晉有歸屬嗎?

真把自己當漢了嗎?

曹操要說自己是大漢忠臣是因為人心,晉有個鬼心。

他們才不管趙縝造不造反,只知道這是漢人勢力,趙家被傳得想建新國,去了有地有糧,那還等甚麼,他們不能慢了。

還有許多讀書人也奔湧而來,他們眼裡只有從龍之功。

還有手裡有兵的,比如現在在拜訪趙縝的薄越,說了家父的情況,願意投奔將軍,趙縝忙道好好好。

趙縝讓人去請明昭來。

下人領命而去,不多時,明昭便走進了議事偏廳。

她今日穿了身便於行動的藕荷色窄袖胡服,頭髮簡單束成雙髻,額前碎髮被秋風吹得微亂,襯得小臉越發清透,眼睛亮如晨星。

“阿父。”

她先向趙縝行禮,目光隨即落在趙縝下首站著的少年身上。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身形挺拔如松,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勁裝,腰間佩刀,雖風塵僕僕,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氣和桀驁。

他膚色微黑,五官深刻,一雙眼睛尤其銳利,此刻正帶著幾分探究和緊張,回望著明昭。

“昭昭來了。”趙縝臉上露出笑意,招手讓她上前,“來,見見薄越薄小將軍。薄小將軍乃是河南義軍首領薄公之子,少年英雄,此番攜父命前來,欲與我等共圖大事。”

薄越連忙抱拳,“薄越見過女公子。家父薄盛,久仰趙將軍威名,特命越前來投效,願效犬馬之勞。”

明昭還了一禮,目光在薄越身上打了個轉,忽然問道:“薄小將軍武藝如何?”

這問題來得直接,薄越微微一愣,“略通弓馬,粗知刀槍,不敢言精。”

趙縝在一旁笑道:“正好,陳岱與懷遠都在後頭校場練兵,昭昭既問,不如同去一觀?也讓薄小將軍與我麾下兒郎切磋切磋,彼此熟悉。”

明昭眼睛一亮:“好!”

一行人移步至府邸後院的演武校場。

場邊兵器架上刀槍劍戟俱全,場中正有士卒操練,呼喝聲震天,陳岱與趙懷遠聞訊也趕了過來。

趙縝示意薄越下場。

薄越也不推辭,解下佩刀交給隨從,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便大步走入校場中央。

第一場比試弓馬。

百步之外的箭靶,薄越挽弓搭箭,三箭連珠,箭箭正中紅心,其力道之足,準頭之穩,引得場邊士卒一陣低喝彩。

第二場比試步戰刀法。

趙懷遠下場,他使的是一柄厚重的環首刀,勢大力沉。

薄越選的則是一杆長矛。

兩人你來我往,刀光矛影,戰了三十餘合。

薄越槍法靈動刁鑽,身法迅捷,竟幾次逼得趙懷遠險象環生,明顯是給面子多來幾個回合,最後以一記虛招引開趙懷遠刀勢,槍桿迴旋,點在了趙懷遠肋下空門,點到即止。

趙懷遠武藝不俗,仍被打成這樣,他臉色不好,但人家明顯放水了,他又不是輸不起,他收刀後退,抱拳笑道:“薄將軍好俊的槍法!趙某佩服!”

陳岱見了按捺不住,下場要與薄越比試拳腳。

陳岱拳沉力猛,是戰場搏殺的路子。

薄越身形雖不如陳岱,卻更加靈活,閃轉騰挪間,尋隙而入,以巧破力,數十招後,尋得陳岱一個破綻,一記掃堂腿配合肘擊,將陳岱逼退數步,雖未摔倒,卻已落了下風。

“好!”

明昭看得目不轉睛,拍手喝彩。

父親麾下猛將如雲,但薄越這般年輕,卻能在弓馬、刀槍、拳腳上都展現出如此不凡的,確實少見。尤其是那份狠厲,更非尋常練家子可比。

趙縝眼中讚賞之色愈濃,撫掌大笑:“好!果然是將門虎子!薄公得子如此,何其幸也!”

薄越連戰兩場,氣息微促,額角見汗,向趙縝和明昭抱拳:“是陳都尉、趙校尉承讓了。越僥倖,不敢當將軍謬讚。”

趙縝笑著擺手,轉頭看向眼睛發亮的明昭,心中一動。

他這女兒聰慧絕倫,於內政、商貿、匠造乃至戰略都有非凡見地,身邊也聚集了不少能人,唯獨缺一個真正能打、敢打、並且完全屬於她的武衛班底。

薄越年輕,勇武,有帶兵經驗,又是新附,若將他放在昭昭身邊……

“昭昭,”趙縝開口道,“薄小將軍勇武過人,又是薄公獨子,身份特殊。為父思來想去,將他放在軍中尋常職位,未免屈才,也顯不出我等重視。”

他頓了頓,看向有些疑惑的薄越和豎起耳朵的明昭:“這樣吧,薄小將軍,你便暫時在明昭麾下聽令。她商社事務繁雜,護衛、押運、乃至一些特殊差遣,正需得力人手。你跟在女公子身邊,既能護她周全,也能歷練事務,熟悉我幷州情勢。待你父親率部抵達,再行安排,你看如何?”

薄越一怔,下意識看向明昭。

他原以為憑自己的本事和父親即將帶來的萬餘兵馬,怎麼也能在趙縝軍中撈個實權校尉甚至偏將之職,沒想到卻被派到一個女公子身邊做……護衛頭領?

這落差不可謂不大。

但他很快壓下心中不快,想到一路所見晉陽生機,趙縝治軍之嚴明,這位女公子,絕非凡俗。

跟在她身邊,未必是貶謫,或許另有機緣。

他當即抱拳,“末將領命!必當竭盡全力,護衛女公子周全,聽從女公子差遣!”

趙縝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明昭,話中有調侃,又有深意:“昭昭,薄小將軍可是為父特意給你尋來的良將,勇武忠誠,你可不許薄待了人家。”

甚麼話!

她怎麼可能讓送上門的肥羊跑了!

薄越一來,陸野與趙懷遠都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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