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縱橫捭闔(一) 怎麼還拉踩,她不就是……
明昭想了想, 主要是勢力太多太複雜,明昭在腦中做簡單化處理,五胡亂華這段歷史在歷史書裡是寫成民族融合, 不論這對於當時的人來說是多麼慘烈, 但對於後人來說,其實是自家人爭鬥。
撇開這些陌生的民族,看姓氏就知道了, 匈奴劉氏,氐族苻氏,鮮卑慕容氏,段氏,羯人石氏。
現代人吵起架來不可能指著姓段的,姓慕容的說,你們這些鮮卑人,這是真的融合,鮮血淋漓的從此不分彼此。
這些民族到了隋唐時期, 全部成了漢, 畢竟楊堅的名字還叫普六茹堅。
明昭在現代活了二十年, 並不能代入晉朝的家仇國恨, 她覺得這就是勢力爭鬥。
上升不到侵略,那麼按照她的想法就很簡單粗暴,遠交近攻,拉攏一切可拉攏的, 他們的地方很危險, 但敵人想啃下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他們不聯合則罷,聯合起來自己湊一塊就能打起來, 匈奴要是來打壺關,來少了打不下來,來多了苻氏,石氏能忍住不去搶他大本營?
那可是關中。
同理,苻氏也一樣,都是膏腴之地,都是搶來的,沒有半點根基,這時候就是悶頭髮展,再過兩年家底厚了,讓她哥去和親,咳,與羌胡聯姻,按她之前的想法吞了幷州。
有了一州之地再想其他的,不過當務之急是如何縱橫捭闔的外交,讓壺關有這兩年的喘息之機。
這是個問題。
明昭理清楚了,便看著他們,對上他們望來的目光,緩緩開口。“諸位叔伯,崔夫子。方才宋先生和夫子所言,切中要害。我們壺關現在,確是在群狼環伺之中,看似危如累卵。”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落在寂靜的堂中:“但狼多,未必是壞事。狼多了,心思就雜,就要互相提防,就要爭搶地盤和獵物。這恰恰給了我們一線生機,一個可以借力打力,亂中取勢的機會。”
趙縝看著她,“如何借力?如何取勢?”
明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阿父,如今佔據關中、洛陽,實力最強,胃口最大,也最想正統名分的,是誰?”
這還用問嗎?“匈奴劉川自號漢王,僭越稱帝,佔據故漢舊都,確有吞併天下、號令諸胡之心。”
“而佔據中原腹地,覬覦關中,同樣野心勃勃的,可是氐族苻氏?”
趙縝點點頭,“不錯。苻氏雖據中原,然關中沃野千里,乃王霸之基,苻氏必不甘心久居人下。”
“那麼,”明昭說了在坐都不敢說的,“如果我們壺關,現在向關中的匈奴劉氏稱臣納貢呢?”
“甚麼?!”
“這如何使得!”
陳岱幾乎要跳起來,衛衡也是臉色驟變,連謝雲歸都皺緊了眉頭。
向屠戮洛陽、長安的匈奴稱臣?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唯有宋臣眼神微動,若有所思。
崔夫人則是靜靜看著明昭,等待她的下文。
趙縝抬手止住了陳岱的躁動,他的臉色更不好,但他願意聽下去,沉聲道:“昭昭,繼續說下去。”
明昭不慌不忙,繼續說道:“我們稱臣,自然不是真心歸附。而是做給氐族苻氏看,做給天下人看。”
“我們壺關地處幷州,緊鄰關中與中原。我們若公然倒向匈奴劉氏,對野心勃勃的苻氏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匈奴的勢力範圍,直接楔入了他的側翼,甚至可能與他爭奪幷州!苻氏能忍嗎?他必然震怒,必會對匈奴更加警惕、敵視,甚至可能因此與匈奴發生衝突。”
“而我們,只需要派一個能言善辯,身份合適的人,帶著不算豐厚但足以表示誠意的禮物,去關中走一趟,說一番‘壺關弱小,只求自保,仰慕匈奴威德,願為藩籬’的場面話即可。暗示壺關艱難,讓匈奴輕視我們,認為我們不過是想找棵大樹好乘涼的牆頭草,不足為慮。”
“與此同時,”明昭話鋒一轉,“我們對佔據遼東、幽州的鮮卑慕容氏和段部,則採取大力貿易拉攏。他們遠在東北,與我們沒有直接地緣衝突,且東北苦寒,缺布、缺鹽、缺糧,更缺中原的精緻貨物。我們恰好有布、將來可能有鹽、有玉香胰這些他們需要的東西。”
“我們可以透過商隊,以公平交易甚至略示優惠的價格,與鮮卑各部建立穩定的商貿往來。讓他們覺得,壺關是個有用的,無害的貿易伙伴,維持這條商路對他們有利。”
“而對於去年與我們結了仇、如今正在消化戰果的羌、羯二部,尤其是直接毗鄰的羯人,”明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我們的策略是外示安撫,內緊防範,伺機分化。可以放出風聲,說我們被匈奴逼迫稱臣,實屬無奈,對羌羯並無敵意。”
她說著看向眾人,“如此一來,遠可交,近則可使其相攻。匈奴與氐族因我們的投靠而矛盾加劇。鮮卑因貿易而與我們保持相對緩和,羌羯內部也可能因我們的分化而心生嫌隙。而我們壺關,則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悶頭壯大自身——
“全力推進焦炭鍊鐵,打造軍械。加緊秋收,囤積糧草。接納流民,增加人口。秘密練兵,提高戰力。”
她看向趙縝,目光灼灼:“待我們自身筋骨強壯了,糧草豐足,兵甲齊備。而外部,胡人各部或因互鬥而損耗,或因猜忌而難以合力。那時,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趙縝臉色不變,聽著她大膽的想法,“甚麼機會?”
“先吞周邊,再圖幷州!用女兒上次所說的辦法壯大。”
“趁匈奴與氐族可能發生的衝突,或羌羯內部的動盪,我們以協助羌胡,以討伐不臣為名,出兵掃清壺關周圍那些小股的胡人勢力,將我們的實際控制範圍擴大,獲取更多耕地、人口和資源。”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坑兄,“我們可以考慮,與勢力相對較弱、又與羯人有矛盾的羌人部落聯姻結盟。”
與羌胡聯姻?!
眾人再次震動。
“當然不是現在。”
現在趙煦還小呢,明昭補充道,“是在我們展現出足夠實力,並且有把握能主導聯盟之後。讓我阿兄趙煦,迎娶羌人首長的女兒。以姻親為紐帶,結成軍事同盟,共同對付我們更直接的敵人——羯人石氏。若能聯合羌人,我們便有極大可能,將羯人勢力逐出幷州,吞下整個幷州!”
“有了幷州一州之地作為根基,人口、糧草、兵源都將大大擴充。屆時,我們進可觀望關中、中原局勢,擇機而動。退可憑太行、黃河之險,割據自保。再不是如今這風雨飄搖的孤城了!”
她兄長一旦和親,呸,聯姻,按現在的宗法,不存在甚麼嫡長子繼承製,他的長子血緣都不正統。
這樣省了她以後玄武門見。
一番話,如石破天驚,在正堂內激盪迴響。
稱臣是詐,貿易是餌,聯姻是權,壯大自身是根本,最終目標則是奪取幷州,立足北方!
這哪裡是一個九歲孩童能想出的方略?
這分明是深諳亂世生存法則,洞悉人心利害的老辣謀主!
堂中陷入了更長久的寂靜。
每個人都在消化這驚人的謀劃。
宋臣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激賞,他擊掌道:“女公子此策,以虛利餌遠,以虛名挑近,藏拙於外,礪刃於內,待時而動,一擊中的。深合縱橫捭闔之妙,亂世求生圖強之要。臣歎服。”
崔夫人看著明昭,眼中充滿了感慨與欣慰,她緩緩道:“昔日甘羅十二歲使趙,片言間得城五座。今觀女公子之謀,雖形勢不同,然其膽略、見識、格局,已非凡童可比。趙將軍,此乃天賜瑰寶於壺關,於北地漢家。”
趙縝久久地望著女兒,胸中有驚濤駭浪在奔湧。但是讓他向匈奴稱臣,這實在是難以下嚥。
明昭當然知道她父在想甚麼,與匈奴稱臣,便是直接從晉室忠臣變成,嗯……漢奸?
她反正是做不到,但是這時老大是她父,這鍋她父背,她不背。
反正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時之辱怎麼了?
趙縝並不肯,向匈奴稱臣,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是漢家將軍,去歲立誓驅逐胡虜,恢復山河的趙懷朔!
向屠戮了洛陽、長安的匈奴俯首稱臣,哪怕只是虛與委蛇,哪怕只是權宜之計,也讓他感到強烈的,幾乎要衝破胸腔的屈辱與噁心。
他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xue,良久,才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壓抑的沙啞:“向匈奴稱臣,此議,事關重大,關乎氣節,關乎壺關軍民人心所向,諸位可還有其他,更為穩妥周全之策?”
他問的是周全之策,但語氣中明顯流露出,他希望有別的選擇。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謝雲歸眉頭深鎖,顯然也在權衡,但讓他提出比明昭之策更高明的辦法,一時也難以措辭。
衛衡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下頭。
陳岱更是憋得滿臉通紅,讓他打仗可以,這種彎彎繞繞的謀略非他所長。
崔夫人輕嘆一聲,欲言又止。
她理解趙縝的抗拒,但也明白明昭之策的狠辣與有效。
就在氣氛凝滯之時,一直微垂著眼瞼,彷彿置身事外的宋臣,輕輕咳嗽了兩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抬起頭,那雙過於淺淡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寒潭映月。
“將軍,”他聲音平靜,帶著洞徹人心的力量,“女公子之策,乃堂堂正正之陽謀,借勢用勢,確為亂世求生圖強之良方。然則,稱臣二字,重若千鈞,非僅將軍一人之榮辱,更關乎壺關上下人心士氣,乃至未來大義名分。縱是詐降,汙名一旦沾身,恐難洗淨。”
趙縝抬眸看他,如遇知己。“宋先生有何高見?”
宋臣蒼白的臉上浮起笑意,目光掃過明昭,又看向趙縝:“女公子謀略之精,在於借力與取時。稱臣,是借匈奴之勢以挑氐族,亦是爭取時間。然則,借力未必非要屈膝,取時亦未必需汙名。”
他頓了頓,緩緩道:“將軍可還記得,去歲壺關苦戰,是何人最終退去?”
“自是羌羯胡虜。”
陳岱悶聲道。
“然羌羯退去,匈奴氐族亦不來,真乃全然因我壺關將士死戰,天降神火乎?”
宋臣反問,不待回答,便繼續道,“恐怕亦因胡人內部排程不一,掣肘甚多,見事不可為,便不欲在此死磕,轉而爭奪他處利益。”
趙縝接話,“先生的意思是……”
宋臣咳了兩聲,“我的意思是,胡人貪婪,卻又多疑。暴虐,卻又惜身。他們看重的,永遠是實實在在的利益,而非虛名。我們欲爭取時間,壯大自身,未必需要送上稱臣這般大禮,授人以柄。”
他轉向明昭,語氣帶著商榷:“女公子欲以稱臣激化匈奴與氐族矛盾,此計甚妙。然我們可換一種方式,不送名分,只送麻煩,同樣能達到目的。”
還有這種好事,明昭眼睛一亮:“宋先生請詳言。”
宋臣道:“我們不主動稱臣,而是示弱、訴苦、求援,同時暗示奇貨可居。”
“具體而言,”他條理清晰地闡述,“我們可以派使者,不是去長安向匈奴劉淵稱臣,而是分頭行動。”
“一路使者,攜帶厚禮前往關中,求見匈奴王與權貴。言辭懇切,言壺關去歲血戰,元氣大傷,趙將軍憂勞成疾,今歲又聞四方英雄並起,壺關弱小,夾縫求生,日夜惶恐。”
“唯仰慕匈奴兵威,願歲歲進獻方物,以求庇護,使關城百姓得以茍全。但絕口不提臣屬、歸附等字眼,只言仰慕、進獻、求庇護。同時,可無意間透露,氐族苻氏對壺關亦有招攬之意,只是我等深知匈奴乃北方正朔,不敢他投云云。”
他看向眾人:“如此,匈奴得到實惠,又聽說了氐族的覬覦,且見壺關確實虛弱可欺,多半會志得意滿,將壺關視為囊中之物,同時加倍提防苻氏。而求庇護與稱臣,名義上天差地別,於我壺關聲譽無損。”
“另一路使者,或透過商隊,或秘密遣人,向中原的氐族苻氏傳遞訊息。不必正式,只需洩露,匈奴正逼迫壺關歸附,意圖將勢力插入幷州,威脅中原側翼。壺關趙將軍忠義之後,不願從賊,然勢單力孤,恐難久持,心中實慕苻公仁義,望能得援手,或至少勿相逼迫。”
宋臣嘴角微揚:“如此一來,匈奴覺得壺關軟弱可欺,是自己的潛在附庸。氐族則覺得壺關是塊肥肉,正被匈奴覬覦,且心向自己。兩家本就互有野心,如今因壺關這個‘奇貨’而更加猜忌對立。而我們,既未公然背叛晉室,又未同時得罪兩強,反而巧妙地將自己置於一個看似軟弱、實則關鍵的緩衝位置,更安全地爭取到了時間。”
他最後道,“此乃以利餌之,以危示之,置身於爭地而自固。比之直接稱臣,少了授人以柄的汙名風險,卻同樣能達到離間強敵、爭取喘息、甚至可能左右逢源的效果。”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眾人都在細細品味宋臣這番話。
明昭心中豁然開朗。薑還是老的辣!
宋臣這是把她的稱臣詐降策略,升級成了曖昧搖擺,當了攪屎棍。不明確站隊,卻讓兩個大佬都覺得自己有機會,從而互相牽制。高,實在是高!
趙縝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好一個以利餌之,以危示之!宋先生此策,既保我壺關氣節,又達挑撥離間之效,更顯從容老辣!比昭昭之策,更勝一籌!”
明昭:······
這怎麼還拉踩呢!
她不就是坑爹了嗎?!
趙縝當即拍板:“就依宋先生之策!衛衡,你速去準備兩份說辭,一份對匈奴,言辭恭謹示弱,以利誘之。一份對氐族,暗中傳遞,示警拉攏。禮物備雙份,務求精而不奢。”
他看向宋臣與明昭,盡是決斷與信任:“宋先生,昭昭,全域性方略,便由你二人參詳定奪。具體執行,各部協同。我壺關之未來,就押在此番縱橫捭闔之上了!”
一場關乎壺關命運的戰略抉擇,在明昭與宋臣的謀劃下塵埃落定。沒有屈膝的恥辱,卻擁有了更靈活的空間和更堅實的立足點。
明昭看著父親如釋重負又鬥志昂揚的神情,看著宋臣蒼白臉上那抹智珠在握的淡笑,心中對這位病弱謀士的評價,再次拔高。
亂世之中,有勇猛的武將,有善治的文臣,更有這等於無聲處聽驚雷,化險招於無形的頂尖謀士。
壺關能得宋臣,或許真是氣運所在。
而她的坑兄聯姻大計,也可以在這更宏大的博弈框架下,更從容地謀劃了。趙煦的未來幸福,看來還得再等等,但幷州之地,她志在必得。
散會後他們走出正堂時,暮色已深。
星光初現,夏夜的微風帶來一絲涼意。
明昭與宋臣落在最後。
“多謝宋先生。”
明昭輕聲道。
宋臣掩唇輕咳,夜色中他的面色更顯蒼白,眼神亮如寒星:“女公子何須言謝?臣不過盡本分而已。倒是女公子,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魄力與格局,提出遠交近攻之綱要,已非常人所能及。假以時日……”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兩人心照不宣。
明昭望著夜空中漸漸明晰的星辰,心中一片澄澈。
前路依然艱險,強敵環伺,但至少壺關已經找到了一條在夾縫中生存,並積蓄力量的反擊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