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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蒼茫大地(四) 剛剛才鬆弛的神經驟然……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4章 蒼茫大地(四) 剛剛才鬆弛的神經驟然……

食物所剩無幾,分到每人手裡,不過是掌心一小撮炒好的豆子和半塊比石頭還硬的雜糧餅。水囊也見了底,只能潤潤乾裂的嘴唇。

明淑接過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地啃著餅,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明昭腰間那個癟下去的水囊。

明昭將水囊解下,遞到她嘴邊:“喝一點,別急。”

清水入喉,明淑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她把水囊推回來,小聲道:“阿姊也喝。”

明昭搖搖頭,自己沒喝,轉身走向靠坐在最裡側崖壁下的祖母。

老夫人閉著眼,胸口起伏微弱,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祥的青灰。

青娘正用一塊浸溼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她乾涸起皮的嘴唇。

“水……”老夫人喉頭動了動,發出氣音。

明昭將水囊湊近,老夫人喝了一點,眼皮顫動,卻沒能睜開。

“老夫人怕是……”青娘聲音哽咽,剩下的話沒敢說出口。

明昭沉默著,伸手握住祖母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心冰涼,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祖母的時間不多了。

不僅是病,不僅是累,更是心氣兒散了。兒子在北,生死未卜。家國破碎,如今又陷在這亡命山林……

支撐她走到現在的,只剩下一口氣,一是尋子,二是將孫女送到兒子那,她不相信,就一點活路也沒有了嗎?

可現在,連這最後一點希望,也渺茫如風中殘燭。

崖壁下的喘息聲沉重而壓抑。

有人癱軟在地,有人捂著胸口急促咳嗽,更多人只是瞪大眼睛望著頭頂那片被枝椏切割的,灰白的天,眼神空洞。

死亡的氣息並未因這短暫的停頓而散去,反而像冰涼的苔蘚,悄無聲息地爬進每個人的骨縫裡。

趙勇安排輪換警戒,自己也靠在一塊巨石上閉目養神,手卻始終按在刀柄上。他臉上的那道舊疤在陽光裡顯得愈發猙獰。

明昭再將水喂進祖母乾裂的嘴唇,一遍遍撫著她,老太太眼皮顫了顫,終於緩過一口氣,渾濁的目光落在孫女臉上,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那枯瘦的手指,更緊地攥住了明昭的手腕,彷彿用盡最後的氣力。

“祖母,我們在。”明昭低聲說,用自己溫熱的手掌覆住那雙冰涼的手。

就在這時,山林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

不是自然的啼叫。

那是趙勇安排的暗哨發出的警訊——短促、淒厲,劃破壓抑的寂靜。

崖壁下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連呼吸都屏住。趙勇猛地睜眼,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無聲無息地滑到崖壁邊緣,側耳傾聽。

緊接著,更遠處,第二聲、第三聲鳥鳴接連響起。

趙勇臉色驟變,回頭低喝:“東北方向!有動靜!不是大隊,是遊騎探路!離我們最多三里!”

三里!在崎嶇山林裡,對於騎兵或許需要時間,但對於驚弓之鳥般的人群,這點距離幾乎等同於催命符!

剛剛才鬆弛的神經驟然繃斷。

恐慌像野火燎原,在人群中炸開。人們捂住了嘴,發出壓抑的嗚咽。明淑更是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抱住明昭的胳膊。

“慌甚麼!”趙勇的聲音壓得很低,像鐵錘砸在每個人心上,“聽清了,是遊騎!人數不多!他們在探路,未必發現了這裡!”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人群,“所有人,不準出聲!不準亂動!婦孺老弱往最裡面擠!還能拿得動傢伙的,到我這邊來!”

命令迅速被傳遞。

部曲和那些還算聽指揮的潰兵咬著牙,抓起手邊能找到的一切——刀、矛、削尖的木棍、甚至石塊,悄無聲息地聚攏到趙勇身邊和崖壁的幾個出入口。

他們的眼神裡更多的是困獸般的兇狠和絕望。

明昭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強迫自己冷靜。她鬆開祖母的手,將明淑輕輕推到青娘懷裡,低聲囑咐:“抱緊她,別出聲。”

然後,她站起身,在祖母驚愕擔憂的目光中,走到明淑母親那,用她久病成醫知道的xue道,敲暈了她懷裡不到兩歲的孩子。“別慌,他只是暈了,但依舊要捂著他口,孩子不懂事,他要是哭一聲,我們全完了。”

說完她不再看她又氣又怒的眉眼,尋個隱蔽地縮著,視野有限,只能看到前方一片蕭索的樹林和更遠處起伏的山脊線。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怪響,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音。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像在油鍋裡煎熬。

突然一陣馬蹄踩踏落葉和碎石的聲響,隱約從東北方向的林子邊緣傳來。

很輕,很碎,但在這死寂的山林裡,不啻於驚雷。

來了。

明昭屏住呼吸。

透過石縫,她看見幾個模糊的影子在林間晃動。不是大隊騎兵,果然是三五騎的樣子,穿著雜亂的皮襖,戴著氈帽,馬背上掛著弓和彎刀,正勒住馬,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其中一個似乎朝崖壁這邊看了一眼。

明昭感到身後的祖母一顫,抓緊了她的衣角。整個崖壁凹陷處,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胡人遊騎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低聲交談了幾句,用的是聽不懂的胡語。然後,其中一人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隊伍在原地休整了約莫半個時辰。

說是休整,其實無人能真正合眼。

崖壁下瀰漫著沉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更多人只是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試圖從冰冷的空氣裡榨取恢復體力的時間。

趙勇派出去的哨探悄然返回,帶回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訊息,那支胡騎並未離去,仍在山下休整,甚至隱隱傳來喧鬧飲酒之聲。

另一支規模較小的胡人遊騎,約莫二三十騎,正沿著主路巡弋,方向飄忽不定。

“不能久留。”趙勇蹲在明昭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那夥大股的暫時不動,但這些遊騎是眼睛,萬一撞上,咱們這點人,不夠他們一個衝鋒。”

明昭點點頭,嘴唇因乾渴而微微起皮。她看了一眼靠在山壁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的祖母,又環視周圍一張張或麻木或驚惶的臉。

半個時辰的喘息,並未讓這支隊伍恢復多少生機,反而更像是在寒冷與恐懼中凝固了。

“趙叔,接下來怎麼走?”她問,聲音平靜得不像個孩子。

趙勇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染著汙漬的粗麻布,上面用炭條粗略畫著些山勢走向。“往西,是連綿的丘陵,越走越荒,聽說還有沼澤。往東……是那支胡騎的大營。”

他的手指點在布上,“只能繼續向西南,鑽更深的山。山裡有獵戶和逃難的百姓踩出來的小路,能找到村落,補充點食水,也能避開大隊胡騎。”

明昭眼裡起了光,“山裡有村落?”

“早年隨將軍在這一帶剿過匪,知道些零散的山民聚居點,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不知還在不在,也不知……”

趙勇頓了頓,沒說完。

也不知道那些山民是死是活,是敵是友。亂世之中,易子而食都不稀奇,陌生人往往意味著危險。

“有指望總比沒指望好。”明昭站起身,小腿因久坐和寒冷而陣陣發麻,“就依趙叔,向西南,找路,找村落。告訴大家,抓緊時間,能動的都動起來,互相幫襯著,但我祖母需要人手。”

這是當然,他主要是負責老夫人與女公子,其他人都是非要湊上來的,不走他不會多管,趙勇抱拳,“喏!”

命令再次傳達下去。

這一次,隊伍裡響起的不全是順從的窸窣聲,隱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抱怨和絕望的嘆息。

重新上路,比之前更加艱難。山路越發崎嶇,林木也更加茂密陰森。

光線被遮蔽,腳下是厚厚的,半腐爛的落葉。

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疲憊而傷痕累累的長蛇,在灰暗的山林間緩慢蠕動。

祖母被人抬著,明昭還得牽著明淑,她的呼吸越來越重,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很快又被寒風吹乾,留下刺骨的冰涼。

腳底早已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阿姊……”明淑小聲說,手指怯生生地指向斜前方一片稍顯稀疏的林木,“那裡……好像有煙?”

明昭心頭一跳,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林木縫隙間,似乎有一縷極淡的青灰色煙霧,嫋嫋升起,若非仔細分辨,幾乎與山嵐融為一體。

“趙叔!”她立刻低喚。

趙勇也注意到了,他示意隊伍暫停,自己帶著兩個最機警的部曲,貓著腰,如同潛行的獵豹般向前摸去。

過了許久,他折返回來,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

“是個很小的山坳,看著像是有幾戶人家。煙是從一個半塌的窩棚裡冒出來的,很微弱,不像是大批人聚居生火。周圍很安靜,沒看到人走動,也沒看到牲口。”

是廢棄的村落?還是倖存者謹慎地隱藏了起來?

“過去看看。”明昭當機立斷,“小心些。如果是廢棄的,或許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如果有人……”

她抿了抿唇,“先試著接觸,表明我們沒有惡意,只是逃難路過,求些食水。”

趙勇點頭,安排大部分人在原地隱蔽等待,自己則帶著十來個精幹的部曲,呈扇形緩緩向那處山坳包抄過去。

明昭堅持要跟在後面,趙勇拗不過,只得讓她待在稍遠一些,視線尚可的巨石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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