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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蒼茫大地(三) 但諸公豈是正常人?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3章 蒼茫大地(三) 但諸公豈是正常人?

她聲音不大,順著寒風飄開。

周圍其他幾堆篝火旁,原本各自沉默的人們,也漸漸停下了低語,側耳傾聽。

“可是路上胡人那麼多……”另一個僕役低聲說,聲音裡滿是恐懼。

“所以我們要快,要小心。”明昭接過話頭,“趙叔安排得仔細,我們有能戰的人在前面探路、後面斷後。只要我們心齊,腳步快,繞過大的胡人隊伍,未必沒有機會。”

她說著,目光掃過眾人:“這一路過來,我們不是也避開了好幾撥胡騎的蹤跡嗎?靠的是甚麼?是探路的兄弟拿命換來的訊息,是大家咬著牙趕路,是夜裡值守的人不敢閤眼。”

這話說得實在。

幾個夜裡輪過值的僕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是啊,這一路雖然驚險,但確實還沒和大隊胡人正面撞上。那些前出探路的潰兵和部曲,有幾個再也沒回來,大家都心知肚明。

“再說了,”明昭的聲音是孩童天真的篤定,“我們不是去打仗,是去投奔父親。找到了父親,就有了依靠。父親那裡有兵,有糧,有城牆。總比在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餓死凍死強,也比跑到南邊,被當作累贅丟下強。”

這番話說到了大多數人的心坎裡。

投奔主家,是亂世裡奴僕的本能。尋一個安全的城池,是所有流民最樸素的願望。

之前他們只是被向北這個方向本身的恐怖所震懾,下意識覺得那是死路。可如果……

如果將軍真的還在,真的守住了一個關口呢?

希望,哪怕是極其渺茫的希望,也足以讓瀕死的人掙扎著再吸一口氣。

“女公子說得是!”趙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身形高大,站在火堆旁,像一堵牆,擋住了不少寒風。

他環視眾人,沉聲道:“將軍何等人物?豈會輕易折損?咱們跟著老夫人和女公子,走的是條險路,但也是條活路!比那些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或是等著被南邊老爺們拋棄強百倍!”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厲:“可這條路,要咱們一起掙出來!誰要是再動搖軍心,扯後腿,別怪我趙勇的刀不認人!”

最後一句是狠話,但在這種時候,狠話反而讓人心安。至少有一個強有力的,明確的主心骨在。

阿石和其他僕役低下頭,不敢再吱聲,但臉上的惶恐明顯褪去了一些,多了些認命的堅忍。

明昭站起身,對趙勇微微頷首:“趙叔辛苦了。”

“分內之事。”趙勇抱拳,他對女公子的早慧心服口服,如此大變故,她如此坦然自若。

夜深了,寒風呼嘯。

大部分人裹緊僅有的衣物,蜷縮在火堆旁或車廂裡,沉沉睡去,發出疲憊的鼾聲。

值守的人抱著簡陋的武器,在營地邊緣緩緩走動,警惕地注視著黑暗深處。

明昭扶著祖母回到氈車上,老太太精神好了一些,藉著車簾縫隙透進的微弱火光,仔細看了看孫女的臉。

“昭昭,”她聲音沙啞,“壺關……你父親真在壺關?”她的眼神裡有希冀,更有深不見底的憂慮。

她並非完全不懂軍事的老嫗,壺關若在,局勢何至於糜爛至此?

明昭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握住祖母的手,輕聲道:“祖母,我們不去壺關,又能去哪兒呢?南邊,沒有我們的船。留在這裡,是等死。只有向北,朝著父親可能在的方向走,才有一線生機。壺關至少是個地名,是個能讓大家心裡有個著落的地方。”

老夫人怔了怔,隨即明白了孫女的用意。她長長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眼角有淚光閃動。“苦了你了,孩子。”

“不苦。”明昭搖搖頭,聲音很輕,“能走,能跑,能看見天,能呼吸……就不苦。”

這是她最真實的想法。

比起病床上連翻身都無力,只能盯著蒼白天花板的絕望,眼前這一切艱難險阻,甚至這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威脅,都帶著野蠻而真實的生命力。

老夫人將她摟得更緊了些,“昭昭,你應該跟你舅父去南邊的,那邊沒有戰亂,沒有飢寒,庾家世代簪纓,護得住你。”

明昭搖搖頭,“我不去,母親去後,庾家也無有我的親人了。”

她母親是庾家的庶女,名含章,自幼不得重視,趙縝出身趙氏旁支,字懷朔,他年少有名,因為容貌出眾,大受追捧。

他出身庶族,家中富貴但無權勢,這時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按理說他怎麼也攀不上庾氏的門第。

這時代的審美是庾玄度那般清雅的貴公子,可是人在極致的美貌面前,顏控就不非得柔弱貴氣了,眼睛是誠實的,趙縝一入洛陽,他打馬而過,宛如天上人,差點被香囊砸死。

那是趙懷朔年少得意之時,庾玄度身為琅琊庾氏嫡子,風儀無雙,折節下交,庾玄度極愛他,但趙縝是直的,他便以妹妻之。

他介紹庶妹與趙縝相識,趙縝當時本就是洛陽女郎的春閨夢中人,庾含章看上了他,她在庾府不得嫡母喜愛,日子不順,便與他互贈信物,願妻之。

高門貴女下嫁寒門,可把庾父氣得,他可不認趙縝這女婿,長得好有甚麼用,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

庾家是甚麼門第?趙縝是甚麼門第?他有門嗎?他也配?!

但是庾玄度年少得志,話語權不小,女兒又非嫁不可,庾父捏著鼻子陰陽怪氣的同意了。

趙縝也水漲船高,因此入仕,可他學不會世家清談,受不了磕藥美容,他是個壯志滿懷的人,他棄了富庶的洛陽,幹了士家子最不屑的職業。

從軍。

不知是他有天賦,還是兵法原就簡單,開啟了他不敗的神話。

但晉朝的將軍哪有這麼好當的?諸公豈能看見他一個寒門子步步高昇?

還握著兵權?

上品無寒門。

他越贏諸公越拖後腿,糧草斷是常有的事,打著打著還讓他回朝。

他只得倒反天罡,大筆金銀賄賂諸公,以求別添亂。

但諸公豈是正常人?

晉朝的事有哪件不讓人心肌梗塞的?

被找茬是常有的事,越贏被忌憚得越深,他已經被打壓去犄角旮旯了,八王之亂一來,天下大亂,胡人入侵之時,偏偏趙縝在邊鎮小城,心有餘而力不足。

眼睜睜看著洛陽焚蕩,胡虜入侵,漢人淪為兩腳羊。

他們吃人。

庾含章在明昭四歲的時候就病故了,那時難產生了幼子,夭折了,她身子一敗,就去了。

趙明昭翻著腦海的記憶,對母親印象不深,她一直跟著祖母,祖母有些嘆息,說她母親沒遇上此等亂世,早早去了,也算是有福之人了。

下輩子生在太平人間就好了。

趙明昭上輩子艱難,太知道這個世界,好東西都要靠自己搶的,靠別人分配的,都是殘羹冷炙。

這世界不需要搶奪就能獲得的,只有貧窮,疾病。

如同世族厭惡野心勃勃的寒門子弟,男人厭惡強勢有野心的女人一樣,都是懼怕,懼怕他們腦子清醒,要來爭奪他們手裡的資源。

趙明昭好不容易有了健康的身體,她當然要轟轟烈烈的為自己活一回。

她不懼怕這人間地獄。

因為她從地獄走來。

車外,北風嗚咽,卷著雪粒,敲打著破舊的氈篷。

在這個寒冷的,危機四伏的夜晚,這支小小的,逆流而上的隊伍裡,士氣正在凝聚。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認清現實後,近乎悲壯的決心。

活下去。

向北。

去壺關——

天快亮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派出去的探馬極速奔回,滾鞍落馬,有人忙扶著他。

“東北方向!十里!發現胡人營地!人數……不下三百!正在生火造飯!”

這話一出,營地瞬間炸開。

他們一動,睡夢中的人都被驚醒,慌亂地抓起身邊的東西。

趙勇臉色鐵青,幾步衝到探馬面前:“看清了?朝哪個方向?有沒有發現我們?”

“看、看清了!營地裡還有不少搶來的牛羊女人,他們好像剛劫掠回來,正在休整!方向……像是往西,暫時沒朝我們這邊來!”

三百胡騎!

對於他們這支疲憊不堪、戰力參差不齊的隊伍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若是被纏上,絕無幸理。

“趙叔!”明昭已經扶著祖母下了車,走到趙勇身邊,小臉繃得緊緊的,“不能硬拼。趁他們還沒發現,我們立刻轉向,繞開他們!”

趙勇點頭,他也是這個想法。他迅速下令:“所有人,立刻收拾,不準發出大聲響!貴人都快上車,青壯持械護衛,跟著我,往西南方向的山林裡撤!快!”

命令下達,隊伍在極度恐慌中,爆發出逃命的本能效率。

笨重的箱籠被拋棄,幾輛實在破舊的車也被拆了輪子,只留下兩輛好點的馬車,糧食和皮毛被匆忙打包。

趙勇帶著部曲和那些還算聽指揮的潰兵,手持武器,散在隊伍前後左右。

明昭扶著祖母上了車,自己也爬了上去。她回頭望去,晨光熹微中,營地一片狼藉,丟棄的雜物散落一地,被狂風席捲過。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魂未定和對即將到來的追殺的恐懼。

“走!”趙勇當先向西南方向的丘陵山林地帶奔去。

隊伍像受驚的獸群,倉皇地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與崎嶇的山地之中。

身後,十里之外,胡人營地升起的炊煙,在灰白的天際嫋嫋飄散,如同死神的招魂幡。

隊伍一頭扎進西南方向的山林。

晨光被稠密的、光禿禿的枝椏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照亮腳下崎嶇溼滑、遍佈亂石和枯枝的小徑。

車輛幾乎無法通行,僅剩的兩輛馬車被遺棄在山口,所有人只能步行。

糧食和禦寒的皮毛被分給眾人揹負,每個人的腳步都異常沉重,喘息聲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粗重。

明昭一手緊緊攙扶著祖母,老太太本就病弱,此刻深一腳淺一腳,全靠孫女和旁邊青娘半扶半架著往前走。

另一隻手,則被一個同樣瘦小的女孩死死攥著,指尖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那是她的堂妹,趙明淑,今年剛滿六歲。她父是趙縝族弟,南遷時無錢置辦船隻,搶不著,又念著趙縝這一房昔日些許接濟之恩,便咬牙帶妻女跟著老夫人北上。

此刻明淑的母親揹著最小的弟弟走在前面,已自顧不暇。明淑嚇得小臉煞白,像只受驚的雛鳥,緊緊貼在明昭身邊,半步不敢遠離。

“阿姊……阿姊……”明淑帶著哭腔,聲音細若蚊蚋,“我怕……腳疼……”

明昭低頭看她,她自己的腳底也早已麻木,但此刻顧不上這些。

“淑兒乖,不怕。”明昭放柔聲音,握緊她冰冷的小手,“你看,大家都在走。趙叔他們在前面開路,我們跟著就行。腳疼也要忍一忍,好不好?”

她聲音裡的鎮定感染了明淑,小姑娘用力點點頭,咬著下唇,努力邁動小腿,雖然還是跌跌撞撞,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再出聲哭喊。

祖母的重量幾乎全壓在她和青娘身上。老太太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嗆咳,臉色灰敗得嚇人。

明昭能感覺到,祖母的身體正在迅速衰敗下去,這亡命般的奔逃,對她來說不啻於酷刑。

“趙叔!”明昭喘息著,揚聲喊道,聲音因為疲累而有些嘶啞。

趙勇聞聲,從前頭幾步折返回來,“女公子?”

“不能再這麼硬走了,”明昭指了指身邊幾乎半昏迷的祖母,又看了看周圍許多搖搖欲墜的老弱婦孺,“祖母撐不住了,大家也快到極限了。必須找個地方歇歇腳,否則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趙勇眉頭緊鎖,環顧四周。山林幽深,地勢崎嶇,確實不適合長時間、高強度地奔逃。“可是女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在天黑前找到安歇之地……”

“我知道,”明昭打斷他,目光掃視著周圍的地形,“但我們不需要找多麼完美的藏身地,只要能暫時避開主路,有個相對背風、能讓大家坐下來喘口氣的地方就行。趙叔,你熟悉山林,看看附近有沒有這樣的地方?比如背風的岩石後,或者林木特別茂密,視線受阻的凹地?”

趙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略一沉吟,指著左前方一處山坡,“那邊,看到那片亂石堆了嗎?後面好像有個向內凹陷的崖壁,或許能擋些風,也比較隱蔽。只是地方不大,擠不下所有人。”

“擠不下就分批休息。”明昭當機立斷,“體力尚可的青壯和部曲,分出一半在周圍警戒,另一半和所有老弱婦孺先去那裡休息,然後輪換。這樣既能恢復體力,也不至於完全失去戒備。”

趙勇眼睛一亮,這法子雖然簡陋,但在眼下卻是最可行的。“好!就依女公子所言!”

他立刻轉身,壓低聲音將命令傳達下去。一部分還算強壯的部曲和潰兵在趙勇的指派下,迅速散開到周圍的關鍵位置潛伏警戒。

其餘人,則在幾個有經驗的部曲帶領下,互相攙扶著,艱難地向那片亂石堆後的崖壁移動。

明昭和青娘幾乎是半拖半抱著祖母,明淑緊緊抓著明昭的衣角,一步一趔趄地跟著。

崖壁下的凹陷處果然比外面暖和些,也避開了大部分刺骨的山風。地方確實狹窄,百餘人擠在一起,幾乎是人貼著人。但沒人抱怨,能坐下來,哪怕坐在冰冷堅硬的地上,都是奢侈的解脫。

明昭讓青娘照顧祖母,自己則和幾個還算有點力氣的僕婦一起,將乾糧和水分發給最虛弱的人。

“阿姊……”明淑抬頭,大眼睛裡蒙著水汽。

“吃吧,吃了才有力氣。”明昭摸摸她的頭,聲音很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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