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武皇孫女43
“朕不喜歡旁逸斜出的枝葉，也不喜歡旁逸斜出的人，婉兒伺候皇祖母多年，幾十年如一日的言傳身教，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李星宜慢悠悠說著，放下小金剪子，拿起鴛鴦蓮瓣金茶盞，徐徐飲了兩口，才冷下聲音：“你膽子倒大，竟敢揹著朕去見某個不該見的人。”
上官婉兒慌忙跪下：“臣該死，請陛下恕罪。”
她辯解道：“微臣冒死前去見太平公主，只因瞭解她的為人，生怕她再惹事端，白白送死的同時也讓陛下煩心。微臣敢賭咒發誓，絕沒有背叛陛下的意思。”
“這個朕當然知道，你若有這個心，朕早處置你了，你又怎麼可能站在這裡與朕對話？”
李星宜冷冷一笑：“只是朕很好奇，你和太平公主是甚麼關係，竟值得你如此冒險？”
上官婉兒垂下眼瞼，低低道：“我和她是最好的姐妹，也是最懂彼此的知己。”
“姐妹？知己？”
李星宜喃喃念著，隨即陷入了沉默。
她第一世在現代時，看到上官婉兒的墓葬意外出土。
任誰也沒想到，上官婉兒的墓誌銘，不是朝臣所寫，也不是後宮女官所書，更不是皇帝所賜，而是太平公主親自撰文。
太平公主在墓誌銘這樣寫道：“瀟湘水斷，宛委山傾。珠沉圓折，玉碎連城。甫瞻松檟，靜聽墳塋。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婉兒玉殞香消，是我的天地為之失色、山嶽為之傾頹，此後的人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看著你墓前那棵茶樹，只希望千萬年以後，還有人同我一樣記得你，稱頌你。”
結尾一句‘千年萬歲，椒花頌聲’，將be美學展現得淋漓盡致。
由於歷史上的唐隆政變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聯手發動的，上官婉兒作為中宗李顯的昭容，在政變混亂過程中被李隆基處死，很多人都以為上官婉兒和太平公主是政敵。
直到上官婉兒的墓誌銘出土，世人才知道這兩個盛唐的奇女子是最惺惺相惜的好姐妹。
李星宜冷冷道：“太平公主參與謀反叛亂，無上皇因早年長女夭折，格外疼惜幼女，這才選擇輕拿輕放，但無上皇年事已高，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住她一世，待到山陵崩那天，便再也沒人能護得了她了。”
上官婉兒叩首道：“微臣自知死罪！微臣乃罪奴之深，死不足惜，還望陛下念及血脈親情，給公主一條活路。”
李星宜道：“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她參與宮變叛亂，圖謀大位，而朕是平亂之人，並因此被無上皇立為皇太孫，繼而登基為帝。從這個角度看，太平公主算是朕的政敵，你居然要朕放過自己的政敵？”
她危險的眸子迫視著上官婉兒。
“陛下！”
上官婉兒膝行至李星宜腳下，梨花垂淚道：“皇家無情，很多事情往往身不由己，公主殿下之所以瘋狂追逐權力，只因她曾經失去了自己最在乎的人，痛徹心扉過後，她明白只有掌握權力，才能護住自己在乎的人，她與李旦、李隆基之流不一樣。”
“微臣知道陛下求才若渴，也想在政治上提高女性的地位，讓女人能像男人一樣，公主殿下精明強幹，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又是您的血脈至親，您能不能看在無上皇的面前，寬恕她一回？”
“公主殿下已經知道自己是螢火之光，難以與陛下日月爭輝，還請陛下給公主殿下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若陛下要怪罪，所有的罪責都由婉兒一力承擔，要殺要斬，微臣絕無二話。”
聞言，李星宜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她開口道：“想要朕給她一次機會，那就要看你了。”
“這……”
上官婉兒抬頭，有些不敢置信，怔怔看著李星宜。
李星宜揚眉道：“你是聰明人，給朕一個理由，她一個政敵，朕憑甚麼容下她？只要你能說服朕，朕不僅可以解了她的禁足，還可以對她委以重任，讓她能夠盡展其才。”
“陛下此話當真？”上官婉兒聲音顫抖著。
“朕是皇帝，君無戲言。”
上官婉兒知道面前這位皇帝是非常了不得的人物，想要說服她接納自己的政敵，簡直比登天還難。
她正為難時，忽然靈機一動，笑道：“作為第一位女皇帝，無上皇不止一次在微臣面前說過，皇帝坐在至尊之位，不僅要有馭人之術，更得有容人之量，宰相肚裡能撐船，皇帝更應該海納百川。”
“微臣乃是罪人之後，祖父上官儀攛掇高宗皇帝廢了當時還是皇后的無上皇，廢后失敗後，上官全族罹難，微臣亦被沒入宮廷為奴，無上皇明知我是政敵的孫女，我與她有血海深仇，卻賞識我的才幹，將我提拔到她身邊當女官。”
“陛下作為無上皇的繼承者，英才偉略，宏圖大勳，不遜於乃祖，更應該容常人所不能容之人。”
李星宜失笑：“你呀，慣會鑽空子的。”
上官婉兒道：“這個理由，陛下認嗎？”
李星宜笑道：“你都誇朕比無上皇更英明、更睿智了，朕自然要比無上皇更有肚量，無上皇能容得下你這個罪臣孫女，何況太平公主還是朕的姑姑，只要她日後不主動作死，朕沒理由容不下她。”
她吩咐道：“傳旨，解太平公主禁足，讓她抄完無上皇要的百遍《孝經》，朕再給她安排官職與政務。”
上官婉兒大喜，忙磕頭道：“謝陛下！”
公主府花園內，春色如許，煞遍光年。
李星宜聖旨一下，上官婉兒就迫不及待跑來。
太平公主見她穿著一襲織金石榴裙，紅色與金色碰撞交織，透著華麗的歡喜。
不知怎地，見到上官婉兒這副樣子，太平公主從茫茫的虛無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定與安寧。
上官婉兒快步上前，想要笑，卻先落下淚來，哽咽道：“殿下，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