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婚3 一顆成婚的石頭
三月初六, 黃道吉日,宜嫁娶。
祝先生的婚事,可是竹泉村近日一等一的大事。
天還沒亮, 便有村民趕過來幫忙, 很快將房子佈置得紅紅火火。
巳時,祝雨山去客棧接石喧。
石喧穿著紅色小褂,蓋著一塊紅布坐在床邊, 一聽到祝雨山的聲音,當即要將蓋頭掀下來。
“別!”客棧老闆娘趕緊阻止, “蓋頭得讓新郎掀才行。”
石喧:“可是我看不見。”
老闆娘笑了:“姑娘嫁人, 都是要這樣的。”
石喧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自然知道成婚的規矩,於是默默放下手,低垂著眉眼看著蓋頭下那一小片空地。
那是她唯一能看到的範圍。
很快, 隨著老闆娘一聲喜氣洋洋的道賀,那一小片空地上, 出現了紅色的衣角。
石喧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接著便看到一隻修長的手伸過來。
那隻手修長漂亮, 骨節還透著粉紅, 乍一看彷彿養尊處優。
但石喧卻看到了細碎的陳年劃痕。
他膚色白, 即便有些痕跡也不顯, 但從這些痕跡上可以看出,他有過一段不是很好的時光。
石喧盯著他的手出神, 直到頭頂傳來老闆娘的輕咳, 才慢吞吞握住祝雨山的手指。
成婚的流程與她在天上看到的那些沒有不同,她握緊祝雨山的手,跟著他回了家, 又拜了天地,最後被兩個婦人送進了寢屋裡。
“蓋頭可千萬別摘啊。”婦人離開前,還特意交代,“摘掉就不吉利了。”
石喧本來就牢記客棧老闆娘的提醒,此刻一聽婦人這般說,就更不會去摘了。
她這門婚事關乎三界安危,可不能不吉利。
寢屋外面的酒席已經開了,還有戲班子吹吹打打,聽起來很是熱鬧,石喧發了會兒呆,回過神後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們只說蓋頭不能摘,可沒說她不能出去。
小院裡,羅列著從各家借來的桌椅。
祝雨山一身紅衣,端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與來來往往的賓客寒暄閒聊。
不知是誰家小孩突然尖叫一聲,接著便是大人的呵斥,抑揚頓挫的言語變成小刀鑽進腦海,疼得他幾乎要變了臉色,讓這些人都滾出去。
就在他快要失去理智時,餘光突然瞥見一抹紅。
是與他身上喜服一樣的紅。
祝雨山微笑敷衍完一個倚老賣老的賓客,一回頭髮現石喧扶著寢房門口的柱子,正摸索著要下臺階。
祝雨山表情一頓,立刻朝她走去:“你怎麼出來了?”
正準備悄悄融入人群的石喧一愣:“你看到我了?”
祝雨山微笑:“這是甚麼話。”
她一身火紅,他就是想裝看不見也難吧。
石喧還在愣神,就被他扶進了屋裡。
房門關上,嘈雜音量降低一半。
祝雨山體內緊繃了許久的那根弦總算是鬆快了些,他沒有立刻出去,而是靠在門上,靜靜看著面前蒙著蓋頭的女子。
石喧也站著不動,任由他意味不明的視線落在身上。
許久,祝雨山緩緩開口:“一直蒙著蓋頭,不悶嗎?”
石喧搖了搖頭,蓋頭上的流蘇也輕輕搖晃。
尋常女子成婚,蓋頭都是自己繡的,但她的蓋頭,是祝雨山繡的。
他本來是想去集市上隨便買一條,亦或是請人做一條,但這樣一來勢必要多與人閒話。
他討厭和人說話,所以只能自己繡了。
現在,這條蓋頭蒙在石喧的頭上,輕輕晃啊晃。
“掀了吧。”他聽到自己說。
石喧:“好。”
說完,她將腦袋伸向祝雨山,因為看不見,一個沒控制好距離,直接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祝雨山的意思,是讓她自己摘,卻不曾想她會這般主動地靠過來。
他一向不喜歡與人接觸,本以為自己會本能地厭煩,卻沒想到除了愣神一瞬,並沒有生出別的情緒。
他在愣神,石喧也在愣神。
撲通,撲通,撲通。
她隱約聽到他的心跳。
她喜歡他的心跳。
正當石喧因為心跳聲發呆時,祝雨山已經不動聲色地退後,將她的蓋頭摘了下來。
遮擋視線的蓋頭摘掉,兩人對視了。
石喧不太熟練地揚起一個微笑。
祝雨山也笑。
笑完,祝雨山說:“我還要招待賓客,就先出去了,桌子上有吃食,你餓了就先湊合一下。”
“好的。”石喧點點頭,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夫君。”
祝雨山被她叫得一頓,卻也沒有說甚麼,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房門開了又關,屋子裡再次只剩下石喧一人。
她拎著蓋頭,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來到桌前。
小小的桌子上,擺著四樣糕點和一盤花生瓜子,東西放了許久,看起來已經有些不新鮮。
石喧不餓,但還是拿起一塊糕點嚐了嚐。
軟綿綿的,不喜歡。
她又將手伸向花生瓜子。
竹泉村有鬧洞房的傳統,但因為敬重他教書先生的身份,賓客們早早就離開了。
饒是如此,祝雨山送走最後一個賓客時,天色也已經暗了下來。
受了一整日的嘈雜折磨,他現在只想關起門來靜一靜,只是要回房間時,突然瞥了眼左邊房門緊閉的寢屋。
兩刻鐘後,他端著一碗湯麵來到了婚房裡。
石喧還坐在床邊,安安靜靜的像一顆小石頭。
桌上的糕點幾乎沒動,反而是瓜子少了許多。
祝雨山隨意地掃了一眼,本想放下湯麵就走,突然意識到不對勁:“瓜子殼呢?”
“甚麼殼?”石喧歪頭。
祝雨山:“……你知道嗑瓜子要吐殼吧?”
石喧:“知道。”
祝雨山朝她伸出手:“殼呢?”
石喧:“吃掉了。”
祝雨山:“……”
石喧:“留著會弄髒寢房。”
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本來就精通凡人夫妻的相處之道,在經過三個月的深入學習後,更是相當懂得,若要夫妻和睦長久,別人她管不住,自己確實是要賢惠一些的。
為了不弄髒寢房,她把殼吃掉,可以說相當賢惠了。
石喧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等著新婚夫君的誇獎。
祝雨山在漫長的沉默之後,並沒有如她想象那般誇她,反而拿起瓜子,要她嗑給他看。
夫為妻綱,夫君說甚麼,做妻子的順從就是。
於是石喧嗑了一個瓜子。
然後發現嗑瓜子沒她想的那麼簡單。
好吧,她知道瓜子是嗑開吃的,可她來了人間之後,還是第一次吃瓜子,所以不太熟練。
看著被自己咬碎的瓜子,石喧沉默不語。
祝雨山盯著她看了半天,又從桌上抓了一小把:“我教你。”
新婚之夜,石喧花了一個時辰的時間,終於學會了嗑瓜子。
紅燭早已經燃上,跳躍的燭火映在她眼中,便成了漂亮的碎光。
她捏著一個完整的瓜子仁,放在了祝雨山的手心裡:“給你吃。”
她力氣太大,很難控制,這是她嗑出來的最完整的一顆。
好東西要給夫君。
石喧給完瓜子仁,木木呆呆地看著祝雨山的眼睛。
祝雨山與她對視良久,露出和煦的微笑:“多謝……”
還有兩個字,生疏又拗口,很難說得出。
石喧默默看著他,還在等。
祝雨山心思轉了幾個圈,最後平和地叫出那個稱謂:“娘子。”
石喧點點頭:“吃吧。”
祝雨山看了眼掌心裡的瓜子仁,總感覺有口水,他神色不變,將瓜子仁又還回去:“還是你吃吧。”
石喧不再推讓,直接吃掉了。
夜色已深,桌上的蠟燭都快燃盡了。
祝雨山與她喝了交杯酒,便適時提出去另一個屋子住:“你今日應該累得不輕,我留在這裡只會打擾你休息,還是分開睡吧。”
石喧:“我不累。”
祝雨山揚起唇角:“你累了。”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懂了。
夫君這是體諒她呢。
身為一顆明事理的石頭,自然不能拒絕夫君的好意,於是改了口風:“我好累。”
祝雨山笑笑,離開了。
石喧獨自坐了一會兒,吹熄了燈燭沉沉睡去。
另一個屋子裡,祝雨山卻遲遲睡不著。
他已經習慣了獨自一人生活,如今家裡突然多了另一個人,即便那人會自己吃飯睡覺,不需要他費太多心思,他仍然感覺不適。
是不適,而非厭煩。
意識到這其中的差別後,祝雨山皺了皺眉,沒有再深想。
今晚直到天光即亮時才睡著,夢裡依然是血腥一片。
他睡得本就不安穩,院裡又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迫使他短暫入睡後又快速醒來。
院子裡有人。
長年繃緊了神經的祝雨山眼神微暗,從牆角的箱子裡翻出一把剪刀,握緊了朝門口走去。
天剛矇矇亮,院子裡的動靜雖小,卻依然在持續。
祝雨山走到門口後,猛地拉開了房門——
昏暗的晨光裡,抹了一臉鍋灰的石喧端著一碗東西,循著聲音扭過來。
兩人四目相對,她露出一個生疏的微笑:“夫君,我給你做了早飯。”
祝雨山看了她很久,握著剪刀的手才漸漸放鬆。
石喧的視線緩慢地落在他手裡的剪刀上,眸色乾淨如水,叫人看不出她在想甚麼。
或者她根本甚麼都沒想。
“做了甚麼早飯?”祝雨山突然問。
石喧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