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婚2 一顆待嫁的石頭
雖然已經做了決定, 但現在甚麼事都沒定下,自然不能將人領回家。
祝雨山看著呆愣愣的石喧,靜了靜問:“你沒有家, 平日住在哪裡?”
“碼頭上提供住的地方。”石喧說。
祝雨山在住進婁楷的書院前, 也曾在碼頭上做過一陣子苦力。
碼頭提供的住處,一般都是幾塊破木板搭出來的,裡面擺著狹窄的小床, 環境相當惡劣。
但如此惡劣的環境,也是要在那邊做工才能住上的, 石喧的工錢已經結清, 人家顯然不會讓她回去了。
祝雨山突然又覺得麻煩,剛下定的決心又動搖了。
石喧呆呆的,顯然不是甚麼正常人,他也懶得虛與委蛇, 一生出動搖的心,便拋下她徑直離開。
走出五六米後, 再回頭, 發現她還站在原地, 眉眼間並沒有類似傷心氣憤的情緒。
她只是看著他, 只看他。
祝雨山又走出一段距離, 石喧還在看他。
片刻之後, 他折回來:“走吧,帶你去收拾行李。”
“去哪?”石喧一臉平靜, 彷彿並未意識到他剛才要丟下自己。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之前不是住在碼頭?你的行李應該都在那裡吧。”
“沒有行李。”石喧說。
祝雨山沒聽清:“……甚麼?”
“我沒有行李, ”石喧又重複一遍,“我甚麼都沒有。”
祝雨山陷入更長久的沉默。
但這一次他沒有轉身離開,而是帶她去了竹泉村附近街市上的一家客棧。
鄉下的客棧, 便宜,屋子也不怎麼好。
但石喧卻很稀奇,一到屋裡就睜圓了眼睛到處看,當看到桌子上擺的石景小盆栽時,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卻不小心摸上去一點泥印子。
石喧頓了頓,試圖擦掉泥印子,卻越擦越髒,最後無措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掏出手帕,三兩下就將盆栽上的泥擦乾淨了。
石喧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拿著帕子的手指看。
祝雨山注意到她的眼神,沉默一瞬後從懷裡掏出另一方手帕遞給她。
石喧道了聲謝,接過來揣進懷裡。
本意是讓她擦臉的祝雨山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多說甚麼。
方才進門的時候,祝雨山已經交代店小二燒些熱水來。
趁著水還沒送過來,祝雨山表明來意:“石姑娘,我今日找你,是想問一問你,可願意嫁我為妻?”
石喧點頭:“願意。”
見她答應得這麼快,祝雨山反而皺起眉頭:“你可以考慮幾日再做決定。”
“不用考慮,我想和你成親。”石喧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
小小的屋子突然變得安靜,祝雨山眼神明滅不定,不知道在想甚麼。
石喧覺得自己應該做點甚麼。
身為一顆熟悉人情世故的石頭,她在斟酌許久後,將裝著工錢的荷包遞給他:“這個給你。”
荷包是方才那個中年男子的,粗糙的布料,歪歪扭扭的針線,還被旱菸燙出幾個小洞,瞧著很是寒酸。
但也是石喧最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祝雨山盯著荷包看了半天,問:“給我這個做甚麼?”
“禮物。”石喧說。
祝雨山沒接:“為何給我禮物?”
石喧初來人間三個月,交流上還有些遲鈍,要將他的話在腦子裡過個兩三遍,才能回答:“你剛才也給我禮物了,這是還禮。”
祝雨山不記得自己給過她甚麼禮物,但看到她認真的樣子,便猜到她說的禮物是方才的手帕。
那也算禮物嗎?
祝雨山:“那東西不值錢。”
“我的值錢,”石喧說完,又補一句,“我這裡面都是錢。”
祝雨山還是不接:“不用了,你自己留著吧。”
石喧頓了頓,見他沒有收的意思,只好把荷包收回懷裡。
裝滿了銅錢的荷包鼓鼓囊囊,塞到懷裡之後,衣裳上便鼓起一個小包,看起來很是怪異。
祝雨山儘可能不讓視線下移,注視著她的眼睛快速道:“既然你不打算考慮了,那我三日後登門提親。”
石喧知道嫁娶的規矩,聞言點了點頭。
祝雨山沒話說了,轉身便要離開。
快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略顯遲疑地回頭:“你……會沐浴吧?”
石喧點頭。
祝雨山點了點頭,獨自往外走去。
恰是下午,客棧裡沒甚麼人,祝雨山垂著眼下樓,快到大堂時,迎面遇上了客棧老闆娘。
他習慣性地揚起微笑,朝人點了點頭。
老闆娘臉一紅,低著頭回了個禮。
兩人擦肩時,祝雨山想起甚麼,同老闆娘交代幾句,又掏出一塊碎銀,這才離開客棧。
已經是二月裡,天氣漸暖,枯枝生芽。
祝雨山微笑著走出客棧,放下僵硬的唇角時,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與石喧獨處時,竟然一次也沒笑過。
雖說他選擇石喧,便是因為對著一個傻子不需要成日偽裝,可發現這一點後,心情仍然是變得有些不妙。
大意往往伴隨著危險,再怎麼說,他也不該這般暴露真實的自己。
祝雨山盯著二樓緊閉的窗子看了許久,神情冷峻地離開了。
他走沒多久,便有店小二將熱水送到了二樓,石喧看著被裝滿的浴桶,剛要脫衣服洗澡,客棧的老闆娘便急匆匆趕來。
“姑娘!”老闆娘笑道,“這兩身衣裳,是方才那位客官著我為你買的,你待會兒洗完澡記得換上。”
石喧看向她手裡的棉布衣裙,想了想從懷裡掏出荷包。
“不用不用,那位客官已經付過錢了。”老闆娘笑得很是和善,“幸好咱們客棧旁邊就是成衣鋪子,否則還真沒那麼容易買呢。”
“謝謝。”石喧點頭。
老闆娘掩唇輕咳一聲,站在原地猶豫著不肯走。
石喧想接衣裳,又怕將衣裳弄髒,於是先轉身去洗手。
老闆娘跟著她走了兩步,看著她亂糟糟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問:“方才那位客官……是你的親戚麼?”
石喧:“是。”
“我就說麼,他怎麼會送你來住客棧,還這般貼心……”老闆娘兩眼放光,“那他是你甚麼親戚呀?”
石喧洗完手,回頭:“夫君。”
老闆娘:“……”
石喧想了想,又道:“還沒成婚的夫君。”
老闆娘:“未、未婚夫唄。”
石喧點頭。
心碎老闆娘離開了,石喧關上門,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又換上新買的衣裳,等著祝雨山來提親。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祝雨山一大早便起來了,收拾妥當後走進院中。
這幾日他按照竹泉村的規矩,置辦了一些提親要用的物件,準備今天送到客棧去。
隨他一同前去的,還有竹泉村的村長,以及幾個婦人。
祝雨山在院中等了片刻,等人齊了之後便拿了東西一起往外走,走出院門時,他隨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破敗的兩間屋舍便映入眼簾。
他頓了一下,走了。
“按理說提親一事該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前來才行,但我孤身一人,沒有父母親人,只能請村長陪同前來了。”
到了客棧之後,祝雨山耐心與石喧解釋。
那日的過於放鬆,為他敲響了警鐘,哪怕是為了表面上過得去,有些事也是不能省的。
所以今日再來,他看向石喧時,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石喧也笑,只是笑著笑著就累了,又雙眼空空開始發呆。
鄉下嫁娶的規矩說多也不多,今日過了禮,便可商議婚期了。
石喧雖然深諳人情世故,但在婚事上甚麼意見都沒有,祝雨山說甚麼就是甚麼。
眾人閒聊片刻,看石喧的眼神漸漸變了,目光交錯間,都在無聲表示疑惑。
祝先生為甚麼會選擇這樣一位妻子?
當然,祝雨山自己願意,石喧也願意,兩人都願意,他們就算心生疑惑,也是不好意思多問的。
簡單商議了一下婚事,就該定日子了。
村長作為話事人,照例先詢問石喧:“石姑娘可有心儀的日子,亦或是甚麼避諱?”
所有人都看向她,祝雨山也看她。
石喧:“我想二月十一成婚。”
眾人:“……”
今天是二月初十。
小小的屋子裡突然變得安靜,見過大風大浪的村長也難得腦子空白,茫然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覺得都行,正要點頭時,腦海裡突然浮現自家的破院子。
“下個月初六吧,”他緩緩開口,“稍微暖和些,辦事也方便。”
“對對對,下個月初六就挺好。”村長忙道。
石喧:“好。”
婚事便這樣定了下來。
晌午是在客棧吃的,酒過三巡,祝雨山起身去結了賬,一回頭髮現石喧站在樓梯處。
他揚起唇角:“客棧還住得慣嗎?”
石喧點頭。
祝雨山:“若是覺得不好,千萬要和我說,不要勉強自己。”
他今日的態度,和前些日子很是不同,但凡是個正常人,就該察覺到不對了。
但身為一顆正常的石頭,只會覺得她這個未婚夫還挺好。
“這個給你。”她再次拿出那個破破爛爛的荷包。
祝雨山微笑:“怎麼又給我錢。”
“想給你。”石喧言語直白。
祝雨山再次拒絕,恰好聽到村長喚他,便繞過石喧走了。
走到廂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石喧還拿著那個破荷包。
置辦聘禮時,應該買個新荷包的。
祝雨山剛浮起這個念頭,便想到她把荷包塞在懷裡的事,於是又改了想法。
應該買個兜兜,可以挎在身上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