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3 一顆生氣的石頭
祝雨山回到寢殿時, 石喧已經躺下了。
面朝牆壁,蓋著被子,蜷成小小的一團, 只留一縷綢緞般的白髮露在外面, 地上還丟著一個枕頭。
祝雨山撿起枕頭,拍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塵,抱著到床邊坐下。
床褥柔軟, 微微下陷,躺在上面的人一動不動, 仍然背對著他。
祝雨山盯著露在外面的那一縷白髮看了許久, 想起自己方才和重碧的對話。
當知道石喧有正常情緒時,重碧愣神很久,似乎難以相信。
他看到重碧的反應,也是難以相信她與石喧相處這麼多年, 竟然一直沒有發現這件事。
重碧並非蠢笨之人,過了千年還沒發覺石喧已經恢復正常, 只會是一個原因——
這一千年裡, 石喧從未表露過任何情緒。
一想到自家娘子明明已經恢復正常, 卻還是像從前缺失情緒時那般度日, 他倒寧願她的情緒從未回來。
祝雨山越想越覺得心口沉悶, 緩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娘子, 睡了嗎?”
石喧一動不動。
“真的睡了?”他又問一遍。
石喧還是不理他。
祝雨山眼底泛起淺淡的笑意,故意道:“既然你睡了, 那我也睡吧。”
說罷, 便要上床。
石喧立刻往後挪了挪,裹著被子像一隻霸道的毛毛蟲,將坐在床邊的祝雨山擠了出去。
整張床都被她佔了, 祝雨山只好趴在床邊:“娘子,和我說說話吧,我都好多年沒與你說話了。”
在努力生長的這些年,他雖然沒甚麼意識,卻也清楚地感知到了時間的漫長。
他真的,太想她了。
“說一句話好不好?就說一句。”祝雨山哄道。
石喧還是不理他。
祝雨山想了想,故意道:“既然你不想跟我說話,那我就走了啊……我真走了啊。”
他裝模作樣地起身,裝模作樣往外走,又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音,證明他是真的要離開。
可石喧還是靜靜的,連背影都透著沉默。
祝雨山立刻心軟,回到床邊繼續趴著。
夜深人靜,連沒有靈智的兇獸都不亂嚎了。
寢殿內一片昏暗,所有擺設都保持著原來的模樣,在今夜等來了它們的主人。
祝雨山靜默許久,低聲道:“娘子,我知道錯了。”
一直不肯理他的石喧,終於動了一下。
祝雨山無聲笑笑,垂著眼繼續道:“我不該不珍惜你犧牲良多為我保住的性命,不該無視你的反對,一意孤行把你從天幕上摘下來,更不該過了這麼久才來找你,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向你道歉,娘子你理理我好不好?”
他說話的時候,床上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等他說完看向她時,她已經翻了個身,躲在被子裡無聲地看著他。
祝雨山的視線落在她的白髮上,落在她白色的眉睫上,最後停留在她的瞳孔裡。
“對不起……”他嘴唇發顫,聲音有些沙啞。
石喧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思考他是否真心認錯。
思考半天,也沒思考出個結果,她索性直接問:“你真的知道錯了?”
娘子終於肯理自己了,祝雨山立刻點頭:“嗯!”
石喧:“如果時間倒流回那一天,你還會以身祭天嗎?”
當然會。
祝雨山面不改色:“不會。”
“騙人是小鳥。”石喧坐起來,祝雨山對她從平視到仰視。
小鳥總是在石頭上亂拉屎。
小鳥沒禮貌。
誰騙人誰就是沒禮貌的小鳥,這句話真的非常惡毒了。
祝雨山果然倒抽一口冷氣:“一定要這樣嗎?”
石喧點頭。
祝雨山:“好吧,騙人是小鳥。”
又不會真的變成小鳥,先把媳婦兒哄好再說。
看他態度還算懇切,石喧重新躺下,往裡面滾了滾。
祝雨山趕緊上床,側躺著與她面對面:“不生氣了好不好?”
石喧:“我沒生氣。”
祝雨山頓了一下,望進她的眼睛裡。
她的眼眸坦蕩平靜,沒有藏半點口是心非。
祝雨山思索片刻,耐心同她解釋:“娘子,你摔花盆、忽略我、故意配合重碧將我留下處理那些公務,還有你方才的不肯理我,都是生氣的表現。”
石喧一頓,重點偏了:“你知道我是故意配合重碧?”
祝雨山失笑:“廢話。”
分別了上千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他恨不得立刻帶著她雙宿雙棲,怎麼可能被重碧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伎倆糊弄過去。
之所以同意留下,不過是想讓娘子出出氣罷了。
“你摔花盆時的心情,丟枕頭時的心情,以及過去一千年裡反覆出現過的類似的心情,都叫生氣。”祝雨山眉眼溫潤,又將話題扯回去。
石喧眼底透出一點迷茫。
祝雨山見狀,立刻安撫:“沒關係,我們慢慢來。”
雖然早在他祭天之前,娘子已經學會分辨淺淡的情緒,但畢竟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先前學的那些早已經忘得乾乾淨淨。
像是盲人第一次看見花朵,聾人第一次聽到雨聲,總要有人引領著,才知道紅色是紅色,雨聲是雨聲。
“我們慢慢來。”祝雨山的聲音更溫柔了一些。
可石喧不想慢慢來,她想立刻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以回答祝雨山剛才‘不生氣好不好’的提問。
於是她向祝雨山提出這一點。
祝雨山想了想,問:“你現在想對我做甚麼?”
石喧面露不解:“現在?”
祝雨山:“嗯,看著我,告訴我想對我做甚麼。”
石喧聽話地看向他。
復活後的祝雨山不再受邪術反噬的困擾,眼睛有神,容貌英俊,比當凡人時最好看的樣子,還要好看一些。
石喧看得有些出神。
祝雨山本來只是想幫她梳理一下此刻的心情,沒想到娘子對著他這張臉,突然看愣了。
寢殿之內突然安靜,明明還是冬天,空氣卻逐漸升溫。
祝雨山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一下,彷彿一個牽繩木偶,無法抵抗地低下頭去。
兩人的距離無限拉近,近得呼吸都開始摩擦生熱。
嘴唇即將貼上時,石喧突然開口:“想給你一拳。”
祝雨山:“……啥?”
石喧重複一遍:“我現在想給你一拳。”
祝雨山:“……”
曖昧的氛圍徹底消失,祝雨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啊……那你應該還是生氣的。”
石喧恍然:“原來我還在生氣。”
她新奇自己被定義的情緒,沒有注意到枕邊人沉默的注視。
祝雨山盯著她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大笑。
石喧被他笑得愣了一下,眉頭輕輕蹙起:“我現在想給你兩拳。”
祝雨山大方地將臉湊過去:“打吧。”
石喧:“打人不打臉。”
作為一顆有禮貌的石頭,知道打臉是一種非常羞辱人的動作,即便再生氣也不會這麼做。
祝雨山聞言,傾身過去親了她一口,順便拍拍自己的胸膛:“那打這裡。”
一刻鐘後,石喧翻個身準備睡覺,祝雨山坐在床邊,打坐修復自己斷掉的三根肋骨。
他剛復活,雖然身體和神魂都是自己的,但到底需要磨合,全盛時期只需要運轉一圈魔氣就能修復的傷,愣是打了半個時辰的坐才康復。
石喧抱著被子已經睡著,因為身邊的床褥塌陷,又突然醒了過來。
“沒事,是我。”聽著她的夢囈,祝雨山低聲安慰。
石喧輕哼一聲,又要像平時那樣蜷起來。
已經將胳膊伸過去的祝雨山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千年的時間足以讓她從當年習慣枕著他的胳膊、摸著他的心臟睡覺,到習慣一個人蜷著睡。
他靜了一會兒,將人摟進懷裡。
石喧睡眼朦朧地看他一眼,重新閉上眼睛時,右手伸到了他的衣襟裡。
撲通,撲通,撲通。
是健康有力的心跳。
石喧的指尖動了一下,祝雨山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現在的心跳……你喜歡嗎?”重逢以來,他第一次語氣忐忑。
他那顆心臟,已經回到了石喧那裡,如今這顆是他自己長出來的。
他不確定石喧是否喜歡。
石喧沒讓他忐忑太久:“喜歡。”
祝雨山鬆了口氣,語氣又輕快起來:“這麼快回答?”
石喧:“嗯,喜歡。”
祝雨山笑笑,還想問她是怎麼個喜歡法,只是還沒說出來,就聽到她叫了他一聲。
“祝雨山。”
“嗯。”他立刻應聲。
石喧:“祝雨山。”
祝雨山:“我在。”
石喧:“祝雨山。”
祝雨山失笑:“聽到了。”
石喧:“我叫過你很多次,你都沒有回應我。”
祝雨山臉上的笑倏然僵住。
石喧:“每次你不回應我,我就會生氣。”
她已經知道了,和不理他時一樣的心情,叫生氣。
過去一千年裡,她總是很生氣。
祝雨山閉了閉眼睛,將她摟得更緊:“以後不會了,你只要叫我,我就會回應你。”
石喧:“我還是想給你一拳。”
祝雨山:“那就給,給幾拳都可以。”
說罷,他將石喧的雙手,都壓在自己的胸膛上。
石喧的手停在那裡很久,最後握緊了拳頭。
祝雨山閉上眼睛,等著疼痛降臨。
卻等來一個吻。
他驀地睜眼,石喧的唇恰好離開他的胸口,翻個身睡覺去了。
作者有話說:朋友們,哇哈哈不要和泡芙一起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