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番外2 一顆有情緒的石頭
魔宮, 主殿內。
重碧放下手裡的公文,心平氣和地看向坐在對面的石喧。
“你的意思是……你來找我的路上,突然就遇到了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經死了的山骨君, 並且沒有生出半點疑問, 就直接把人帶到我面前了?”
石喧點點頭。
一旁的祝雨山慢悠悠開口:“我是真的復活了。”
“你身與魂都獻祭了,怎麼可能復活?”重碧反問。
祝雨山也不知道。
過去一千年,他其實也能感知到時間的流逝, 只是沒有思考能力,如同一株植物般, 日復一日地生長。
真正的醒過來、活過來, 還是一個時辰前。
“總之我意識清醒時,就已經在路邊等她了。”祝雨山不緊不慢地補充。
重碧眯起眼睛,審視他。
祝雨山面色淡定:“你懷疑我是假冒的?”
“那倒沒有,”重碧矢口否認, “你看石喧的眼神,有著獨一無二的噁心勁, 這個很難模仿。”
祝雨山勾起唇角, 明知她說的不是好話, 卻沒有反駁。
重碧雖然不懂他為甚麼會復活, 但還是衝石喧笑笑:“恭喜啊, 你等到他了。”
“我沒有等他。”石喧平靜道。
祝雨山眼皮一跳, 保持微笑。
重碧幸災樂禍,但不確定山骨君重生歸來實力如何, 也沒敢表現得太明顯, 輕咳一聲繼續跟石喧說話:“你怎麼突然想起來找我了?”
她是真的很好奇,畢竟石喧作為一顆石頭,從來不輕易挪動, 平日只有她去找石喧的份,沒有石喧來找她的份。
聽她問起,石喧才想起自己來魔宮的真正目的:“我原本是來找你要花盆的。”
“花盆?”重碧面露不解。
石喧點點頭:“我的花盆碎掉了。”
重碧:“你那花盆是用魔氣加固過的,怎會輕易碎掉?”
石喧:“它枯萎了,我就把盆摔碎了。”
祝雨山一直在盯著她看,聽到這句立刻問:“誰枯萎了?”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那只是一株普通的野花,應該是你當初刨土裝盆的時候,不小心刨進去的種子,跟山骨君沒有關係,現在冬天來了,枯萎也是正常的。”重碧無奈道。
祝雨山:“甚麼野花?”
石喧:“我摔碎了花盆,石頭也不見了。”
祝雨山:“甚麼石頭?”
“怎麼會突然不見呢?”重碧托起下巴,“難道跟山骨君的復生有關?”
石喧想了想,想不通就不想了:“也許吧。”
祝雨山嘴唇動了動,還想繼續問,但鑑於沒有人肯搭理他,他識趣地閉嘴了。
重碧掃了他一眼,只見他面色從容,完全沒有因為這一千年的空白,而在和石喧的相處上生出些許無措。
主殿內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沉默時,一直沒出聲的兔子弱弱舉起爪爪:“那甚麼,各位……你們慢慢聊,我先走?”
三個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兔子默默收回爪爪:“……其實也沒那麼想走,你們繼續。”
重碧還真就跟石喧繼續了:“你想要甚麼樣的花盆?”
石喧:“不要了。”
重碧:“嗯?”
石喧:“石頭沒了,不要花盆了。”
重碧懂了,但還是說:“石頭沒了,你可以……種一盆夜風菊怎麼樣,一年四季都開花,還輕易不會死,又或者種點別的,反正不管種甚麼,都比種石頭強。”
祝雨山隱約覺得她在陰陽自己,但他沒有證據。
石喧還真認真考慮了,但考慮之後依然搖頭:“不種了。”
重碧笑笑,不再勸了:“那你接下來想做甚麼?”
石喧頓了頓,眼底透出一點茫然。
“我們打算回人間,”祝雨山替她開口,“先四處走走,再挑一個熱鬧的城鎮住下,或者乾脆找一處深山,每日裡窩在山頂曬太陽。”
石喧看向他。
他朝石喧笑。
石喧別開視線。
祝雨山輕咳一聲,不笑了。
重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見石喧沒有反對的意思,便點了點頭。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魔域沒有陽光,冬天的空氣冰冷刺骨,幾個人說話的功夫,桌上的硯臺就結冰了。
重碧盯著硯臺看了許久,突然笑了:“想暢遊人間,得花不少錢吧。”
祝雨山抬眸。
重碧笑了:“你們有錢嗎?”
石喧老老實實搖頭。
祝雨山眯起長眸:“我私庫裡應該有不少積蓄,足夠我們暢遊人間十萬年。”
重碧:“那是魔域之主的私庫,你是魔域之主嗎?”
祝雨山:“是。”
重碧:“哦,那你身為魔域之主,在拿回私庫前,能不能先把這些公文批了?”
她的手越過桌上的小山,指向大殿角落裡堆積的大山。
石喧歪著頭,再次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假裝沒聽到。
重碧冷笑一聲:“看來私庫不能給你。”
“無妨,我可以點石成金。”祝雨山面不改色。
重碧立刻對石喧說:“你怎麼看?”
“石頭就是石頭,為甚麼要做金子?”石喧反問。
祝雨山立刻改口:“娘子說得對,不點了。”
重碧剋制地白了他一眼,繼續問石喧:“我這兒有個肥差,做好了就有報酬一萬金,足夠你奢侈一輩子了,你要不要接?”
祝雨山深感不妙:“娘子……”
石喧:“好。”
祝雨山:“好。”
重碧立刻把桌案上的公文往石喧面前一推:“這些,還有牆角那些,批完了就給錢。”
石喧點點頭,拿起一份公文認真看。
重碧見狀,給一直憋憋屈屈不敢吱聲的兔子遞了個眼神,兔子立刻跟著她出去了。
一直到走出大殿,呼吸到了新鮮空氣,兔子才殷勤地朝慈眉善目的重碧行禮:“魔使大人,沒甚麼事的話我就先告退……”
“你叫甚麼名字?”重碧突然問。
兔子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魔怪兔子息旺盛,給孩子取名一向隨意,我叫……二十三。”
“二十三,”重碧默唸一遍,輕嗤,“確實敷衍,比冬至還敷衍。”
兔子眼睛一亮:“冬至?好名字啊!正好今日也是冬至……那我以後就叫冬至了!”
重碧不置可否,只是叫他變個人形出來看看。
兔子肉眼可見的變得尷尬:“我還沒學會……”
“體內封存了三界最強之人的三成修為,卻連化形都不會,你可真夠丟臉的。”重碧皺眉。
兔子稀裡糊塗:“甚麼三成修為?”
重碧沒有多說,只是睨了他一眼:“本來還想給你撥間宮殿住,現在看來……還是給你找個兔窩吧。”
兔子愣了愣,突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魔使的意思是……”
他說到一半,緊張了。
重碧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兔子了。”
兔子:“……”
殿內,石喧還捧著那本公文。
公文上的字她都認識,但是組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她是一顆聰明的石頭,如果有一個東西她看不懂,那一定是這個東西的問題。
果然,一萬金沒那麼好掙。
石喧揉揉眼,準備再看一遍,手裡的東西突然飛走了。
她順著公文看過去,下一瞬就和祝雨山對視了。
“去玩吧,這些交給我。”他嘆氣道。
石喧扭頭就往外走。
祝雨山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底透出些溫柔的無奈。
積攢多年的事務不可能一次性解決,祝雨山獨自在殿內坐到深夜,才解決了百分之一。
他伸了伸懶腰,再一次從王座的位置望向天空。
魔域的天空灰紫一片,已經過去千年之久,那個心臟大小的窟窿依然存在,他的心境卻全然與從前不同了。
該去找娘子了。
祝雨山站起身,步伐輕盈地往外走,剛走出主殿,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人。
他嘖了一聲,強忍不耐:“幹甚麼?”
重碧斜了他一眼:“不是石喧在等你,你很失望啊。”
“有事快說。”石喧不在,祝雨山懶得裝一團和氣。
重碧也習慣了他的態度,只是盯著他看了許久後,問:“是真的活了吧?不是用了甚麼亂七八糟的邪術,又或者別的甚麼吧?”
祝雨山:“真的活了。”
重碧:“你確定?沒騙我吧?能活多久?修為還在嗎?和從前相比,是更強了還是更弱了?真的沒甚麼後遺症嗎?”
這些問題,當著石喧的面她不好意思問,現在就他們倆了,重碧問得毫無負擔。
她問得毫無負擔,祝雨山無視得也毫無負擔,沒聽完就徑直往外走。
重碧靜靜看著他從自己身側經過,直到他快消失在前廊裡,才突然開口:“這一千年裡,石喧一直在那片荒原上待著。”
祝雨山猛地停步。
重碧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她雖然沒有情緒,卻不代表不會失望,如果你只是曇花一現,我勸你還是離她遠一點,免得……”
“誰跟你說她沒有情緒?”祝雨山皺眉打斷,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她今日一直在跟我發脾氣,你身為這一千年裡一直陪著她的人,沒發現嗎?”
重碧被問得愣住。
魔宮最深處,乾淨整潔的寢殿裡。
石喧遲遲等不到祝雨山回來,突然把他的枕頭丟到地上。
作者有話說:你們都沒發現咱石頭有情緒嗎?她都會摔花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