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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一顆回到天上的石頭

2026-04-07 作者:山有青木

第62章 第 62 章 一顆回到天上的石頭

冬至從昏迷中醒來,已經是十日後。

他一睜開眼睛,便鬧著要回家去,重碧拿他沒辦法,只好同他一起回去。

兩個人急匆匆趕回小院,推開門的剎那,便看到了畢生難忘的畫面——

祝雨山抱著石喧的屍體坐在地上,用一根紅繩將兩個人的手腕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十指相扣的那隻手再無法分開,才低垂著眉眼打個死結。

石喧不知死去多久了,滿是褶皺的面板透出一種詭異的青,嘴唇不自然地微張著,與祝雨山交握的手如樹枝一般僵硬,指甲深深掐進他的手背,指尖隱約堆積血痕。

雖然親眼見過好幾次她‘去世’的畫面,但直到這一刻,看著她變得陌生的眉眼,冬至才意識到,石喧是真的走了。

“祝……”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想說點甚麼,喉嚨卻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祝雨山緩慢抬頭,渾濁泛紅的眼睛盯著他眉心的紅疤看了許久,臉上才閃過一絲淺淡的恍然:“冬至。”

年紀太大了,腦子經常一片空白,連最熟悉的人都要辨別許久,才勉強想起來。

“……是我。”冬至艱難開口。

祝雨山太久沒說話,嗓子啞得厲害,語氣卻極為平靜:“傷口還疼嗎?”

冬至的眼圈瞬間紅了,哽咽著搖了搖頭。

祝雨山移開視線,看向他身後的重碧:“你也來了啊。”

重碧氣他對自己動手時的決絕,可看到他如今的模樣,那股火氣又突然沒了。

“你打算怎麼辦?”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問。

祝雨山低下頭,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妻子:“還能怎麼辦,自然是去找她。”

重碧眼皮一跳。

“本來三天前就該走,但你們沒來,我怕無人安置娘子,便一直等到現在。”

祝雨山停頓一下,如釋重負地笑笑:“現在……”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噤聲了。

意識到他要做甚麼,冬至臉色一變:“祝雨山!”

他瞬間迸出魔氣阻止,但還是晚了一步,鋒利的匕首已經沒入祝雨山的腹部。

“祝雨山……祝雨山……”

冬至撲過去,哆嗦著捂住他的傷口,任由他的血將自己的手指腐蝕得血肉模糊。

祝雨山平靜地揚了揚唇,顫巍巍抬起沒有和石喧綁在一起的右手,快要觸碰到冬至的頭髮時,又突然發現自己手指上沾染了血跡。

他收回手,低聲叮囑:“把我們……葬在深山裡,記得要挑個敞亮地方,縱然我們神魂轉世,葬著肉身的墳墓也要……時時能曬到太陽。”

“祝雨山你別說話,你先別說話……”冬至掌心聚起魔氣,拼命想阻止他的血往外流。

可惜魔怪兔天生就是低階魔物,任由他如何努力,都無法癒合祝雨山的傷口,反而是自己的手指,在血液的腐蝕下露出森森白骨。

祝雨山盯著他看了許久,輕笑一聲:“髒東西。”

冬至淚眼婆娑地抬頭,並不介意他罵自己:“石頭已經走了,我就只有你了,你不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祝雨山已經閉上眼睛。

遠處突然聚起黑壓壓的烏雲,雲中電閃雷鳴,一時天地變色,山野震盪。

冬至愣了一下,突然趴在兩具屍體上嚎啕大哭,並未注意到天邊異象,也沒意識到身後多了一人。

重碧看著面前高大冷峻的男人,一時心情複雜。

男人一席黑袍,不怒自威,從前做凡人時總是含笑的眉眼,如今透著一股疏離和淡漠,叫人只是看一眼,便只想無盡的臣服。

重碧強忍住下跪的衝動,問:“你當真要再次轉世?”

“她是普通凡人,投胎轉世後容貌、秉性都會變,猶如砂礫入河,沒有半分徵兆,若是無頭蒼蠅一樣地找,只怕找上千年萬年,也很難找到她。”

祝雨山抬起左手,手腕上一條紅線若隱若現,“唯有再次轉世,才能與她重逢。”

重碧看到他手腕上的紅線,眉頭皺了皺,再次看向那兩具屍體,才發現將他們綁在一起的紅繩,竟是鮮血染成的。

“同心術,結術後二人生生世世都會成為夫妻,直到湮滅於天地,”重碧低喃,“這是最耗損神魂的邪術之一,你可真是……”

真是甚麼?

她一時無言。

冬至還在哭,兩隻手分別揪著祝雨山和石喧的衣角,臉上沾了祝雨山的血也無所謂。

“真要去轉世?”同樣的問題,重碧又問一遍。

祝雨山:“要去。”

重碧喉間溢位一聲嘆息:“我本以為,你恢復真身之後,有些想法會變。”

祝雨山聞言,抬頭望一眼天幕,又看向石喧的屍體,原本無情無慾的雙眸裡滲出一絲暖意。

從他靈智開啟時,他活著便只有一個目標,便是將天捅出個窟窿。

但在人間活了一遭,他決定換一個目標。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款步朝冬至走去。

冬至仍無知無覺,攥緊了屍體的衣角哭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祝雨山,我騙了你,我和石頭都騙了你,其實……”

話沒說完,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祝雨山指尖捏訣,在空中輕輕一劃,便有一股白煙從冬至太陽xue溢位,轉眼便團成了一顆小球。

祝雨山伸出手,任由小球落在掌心,又轉瞬消失不見。

“為何抽走他的記憶?”重碧皺眉問。

祝雨山面色如常:“我與娘子不知何時才能歸來,他壽數有限,與其浪費時間沉浸在等待和痛苦中,不如過好剩下的幾十年。”

重碧沉默了,垂眸看向昏睡的冬至,只見他眼角還泛著淚花,眉宇間卻沒了悲傷的褶皺。

“那便這樣吧。”她嘆了聲氣。

她打了個響指,昏迷的青年變成了一隻兔子。

重碧將兔子撿起來,扭頭對祝雨山道:“我會按你的要求,找一處深山將你們安葬,你且安心去投胎吧。”

祝雨山沒有說話,定定看了石喧許久後,單膝跪地將她撈起,輕柔的吻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眼角的皺紋上,以及乾癟的唇上。

“娘子,等我。”

太陽落了下去,又升起,嶄新的一天開始了。

石喧迴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自己的原身。

果然生出了些許裂紋。

這些裂紋是從自己斷裂面上長出來的,而造成斷裂的原因,便是因為自己少了一塊。

她回來之後,裂紋蔓延的速度放緩,卻沒有完全停下。

“我該怎麼讓它徹底停下?”她問預言石。

預言石浮起微光,告訴她還是要找回自己的石頭。

石喧想了很久,問:“只有這一個辦法嗎?”

預言石閃了閃,沒有回答。

石喧摸摸自己的斷裂面,覺得按照現在這個速度裂下去,少說也得三萬年才能傷到根本。

也就是說,至少三萬年內,她只要不再與原身分開,就會安然無恙。

作為一顆得過且過的石頭,石喧暫時不再糾結裂紋的事,盡職盡責地堵著破洞。

人間的話本里經常會寫,天上的一天是地上的一年,其實是不對的。

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天上過去一天,地上也只是過去一天,時間對三界生靈都是公平的。

唯獨對石頭無用。

石頭不會蒼老,也不會更年輕,石頭只是石頭,永遠都不會變的石頭。

石喧嵌在天幕上,如過去千年萬年那樣俯視人間,偶爾趕上大霧的日子,便掏出預言石,用力地擦幾下,預言石就會變成一面鏡子,顯現出人間的畫面。

這塊預言石,是她很久很久之前得到的。

那時候人間迎來一場大霧,擋去她的視線很多年,她嵌在天幕上甚麼都看不到,大片的空白和寂寞襲擊她,讓她漸漸生出了怨懟。

後來她將那些怨懟和憤怒封藏進身體的一角,再後來身體的那一角丟了,預言石卻出現在她面前,人間的大霧也漸漸散去。

有了預言石以後,即便是大霧天,她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人間。

人間的百年時光,與嵌在天幕上的千年萬年相比,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人間很好,但相比當人,石喧更習慣當一顆石頭,每天嵌在天幕上觀察人間,偶爾看到感興趣的東西,就從兜兜裡掏一把瓜子。

是的,她這次回來,特意挎上了夫君給她新縫的石頭兜兜,還在兜兜裡裝滿了瓜子。

夫君老了之後,手不如年輕時穩,兜兜上繡的石頭也歪歪扭扭,旁邊還一堆拆了繡繡了拆的針眼,很是不好看。

但石喧迴天上時,還是將兜兜帶走了。

希望夫君老來多忘事,不要發現她偷走了兜兜。

這樣想著,石喧又掏了一把瓜子。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更何況她已經近距離體驗過人間的熱鬧,再次從天上望人間,她挑剔了不少,很少有事值得她掏出瓜子。

然而即便她都如此挑剔了,瓜子還是很快就吃完了,只剩下一個扁扁的兜兜。

雖然瓜子吃完了,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石喧看到感興趣的事,還是習慣性地將手伸進去,只是撲了太多次空,漸漸的就不再伸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季節緩慢地輪轉,石喧的兜兜開始褪色,上面繡的石頭也漸漸模糊了。

有一天,石喧擦了擦預言石,預言石亮了亮後,浮現一座破敗的小院。

小院的牆已經倒了,寢屋上方也破了個大洞,青苔爬滿了大半個房間,連梳妝檯上都有。

石喧盯著梳妝檯看了許久,都沒看到那些排列整齊的小石頭,只看到一套發黴的文房四寶。

時間悄悄在預言石的畫面裡溜走,天幕之下的雲層,時而白得像棉花,時而暗沉如汙水,時而下雨,時而放晴,時而被風吹成薄薄一片,時而又消失不見。

石喧在雲層之上,與雲層最近,雲裡的風霜雨雪,卻從未來過她的身邊。

石頭沒有因為時間而改變,她的兜兜卻越來越破舊,終於在某一個清晨,只剩下一根細細的帶子。

石喧從帶子裡挑了一根線頭,又用線頭將帶子系在肩頭,偶爾雲層颳起大風時,她往下傾一傾身體,帶子便會迎風擺動。

石喧經常看著擺動的帶子發呆,偶爾興致起來,還會用預言石看一看自家的院子。

院子越來越破,終於在某一日徹底塌方,地契也被官府收走。

再後來,地契又到了一個富商手上,廢墟一樣的院子被徹底推平,建成了一家小酒館。

小酒館的生意不佳,幾經易手後被一對夫妻買下。

那對夫妻沒有孩子,只有一個遠房表弟,三個人將酒館收拾成住宅,又在院子裡開了一塊菜地,一到秋天就開始種白菜。

石喧看著白菜收了一茬又一茬,一家三口從壯年到老年,又到一個接一個的離世,看到這片宅子被另一個人接手,又改成了小小的旅店。

她突然發現,自己想不起這個家最初的樣子了。

其實是正常的。

即便是最聰明的石頭,能記住的事也是有限的,有新的記憶生成,就會有舊的記憶退出腦海,記憶堆疊覆蓋的過程,叫做‘遺忘’。

石喧不再看人間。

她閉著眼睛放空自己,任由身前日出月落、身後混沌滔天。

她放空了很久很久,久到險些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終於在一個電閃雷鳴的下午睜開了眼睛。

然後發現預言石不見了。

它消失得那麼突然,就像當初出現時那樣,石喧的雙手空空如也,隱約想起前不久,有甚麼東西從手心脫落。

大概就是她的預言石吧。

可惜她只顧著閉眼放空,並沒有及時抓住它。

兜兜沒有了,預言石也沒有了,石頭又變成了孤零零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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