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一顆見鬼的石頭
馬車碾過一個土坑時,祝雨山被顛醒了。
眼睛還沒睜開,後腦勺就已經傳來了尖銳的痛楚,祝雨山掙扎著坐起來。沒等坐穩,餘光裡便閃過一抹黃。
他頓了頓,垂眸看去,只見自己左手的手指上,套了一個陌生的金戒指。
倒下前最後一幕記憶湧入腦海,想起那些憑空出現的匪徒,祝雨山已經顧不上思考金戒指是哪來的了,刷的一下拉開車簾。
朝陽已經升起,金色的光輝撒在廣闊的田原上。
馬車在疾馳,迎面而來的風有點涼,卻是柔軟的。
石喧背對著他坐在車架上,雙手抓著韁繩認真趕車,風將她的髮絲吹進車廂,撫過祝雨山的臉頰。
祝雨山靜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娘子。”
“嗯?”石喧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夫君,你醒了嗎?”
祝雨山:“醒了。”
“傷口還痛不痛?”石喧關心。
祝雨山抬手摸了一下頭,才發現已經包紮過了。
紗布寬窄薄厚都一致,繩結也短,包紮得很利落。
“你帶我去看大夫了?”祝雨山問。
石喧:“嗯,你昏倒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救你。”
凡人的腦袋太脆弱了,那群賊匪下手又重,她把夫君撿起來時,夫君已經甚麼都不知道了,後腦勺也一直在滲血。
幸好破廟附近就有村莊,她駕著車帶著夫君找過去,打聽到村醫的住處,這才幫他把傷口包紮好。
“大夫還給你拿了藥丸,就在我的兜兜裡,你吃兩顆。”石喧叮囑。
祝雨山傾身上前,在她身側坐下。
石喧歪過去碰了他一下。
祝雨山頓了頓,也蹭過來碰碰她。
石喧疑惑地看他一眼,祝雨山這才反應過來,從她的兜兜裡掏出一個小藥瓶。
“幾顆?”他又問一遍。
石喧:“兩顆。”
祝雨山倒出兩顆,直接吞掉了。
馬車還在往前跑,夫妻倆並排坐在被朝陽染色的車架上,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半晌,祝雨山:“你是怎麼帶我逃出來的?”
“他們打不過我。”石喧說。
祝雨山看向她:“但是他們人多。”
“我力氣大。”石喧也看他。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從竹泉村出來十幾天了。
這段時間一直往南走,越走就越暖和,如今才二月裡,倆人就已經脫下了襖子,換上了略為單薄的衣裳。
石喧單薄的衣裳也是灰撲撲的,襯得小臉白嫩眼睛透亮,有一種入世又出世的清澈感。
她就用這樣的眼神,強調自己的力氣有多大。
祝雨山喉間溢位一聲笑:“受傷沒有?”
石喧搖了搖頭,將袖子拉上去一截,向他展示毫髮無傷的胳膊。
祝雨山將她的袖子拉好:“沒受傷就好。”
說完,倆人同時看向他的金戒指。
“這是你從那群賊匪身上搶來的?”祝雨山問。
石喧剛要點頭,突然想起世間男子似乎更喜歡溫順柔軟的妻子……如果她承認自己搶劫,會不會不太好?
“他們非要送我。”聰明的石頭找了藉口。
“嗯?”祝雨山頗為意外地看向她。
石喧默默別開臉,假裝認真駕車。
祝雨山唇角揚起:“你說甚麼?”
石喧沒吭聲。
“他們,”祝雨山的笑意擴散,“非要送你?”
石喧依然沒吭聲。
“除了送你金戒指,還送你甚麼 ?”祝雨山緩了一個問題。
石喧立刻回答:“還有兩塊銀子和四十多個銅板。”
“那他們……”祝雨山輕咳一聲,“人還挺好。”
石喧順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對,挺好的。”
空氣漸漸變得安靜。
又一會兒,祝雨山再次開口:“沒想到你還會駕車。”
“我昨晚剛學的,”石喧說,“自學,很快就學會了。”
祝雨山:“娘子真聰明。”
被誇獎了。
但也沒甚麼,畢竟她經常被誇。
石喧平靜地抓著韁繩,速度快要飛起來。
因為受到了‘人挺好’的賊匪資助,他們當天晚上沒有再風餐露宿,而是在一家還不錯的客棧住下了。
要沐浴時,祝雨山脫了衣裳,才發現自己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他垂下眼眸,仔細回憶一下昨晚,隱約想起一些模糊的畫面。
比如,他一個人躺在車廂裡,本來已經要甦醒了,但馬車各種橫衝直撞,他左摔右摔,直到徹底失去意識。
記憶回籠,石喧頂著一張剛洗完熱水澡紅撲撲的臉,站在他面前問:“明天繼續讓我駕車吧,畢竟我很嫻熟。”
祝雨山靜了半天,笑:“好啊。”
在客棧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再次出發,兩個人一輛馬車走啊走,走過了雪地和平原,穿過了一座座山,終於在某日清晨,來到了餘城。
看著面前高大的城門樓,以及樓下如螞蟻一般擁擠穿梭的百姓,石喧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祝雨山牽著馬車走在前面,順利透過城門後,一回頭髮現石喧還保持著剛才的坐姿,正盯著某一處仔細地看。
祝雨山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是街頭賣藝。
“去看看?”他開口詢問。
石喧想了想,搖頭:“不去。”
祝雨山不解:“為甚麼?”
明明是想看的。
“不去。”石喧還是同一句話。
祝雨山見她堅持,便沒有再勸,帶著她繼續往城裡走。
餘城是個好地方,溫度適宜,繁華擁擠,僅僅是城門口這一截,就足以讓喜歡熱鬧的石頭看花了眼。
直到走到稍微偏僻的地方,石喧才想起正事:“我們現在要做甚麼?”
“找個牙人租房子。”祝雨山解釋。
石喧:“不先把馬車還了?”
馬車租一天就是一天的錢,身為賢惠的石頭,必須精打細算。
“不著急,找好房子再還。”祝雨山說。
身為賢惠的石頭,已經盡到提醒的責任,夫君不聽就算了。
石喧繼續坐在車架上看熱鬧。
餘城的外來戶多,從事房屋租賣的牙人也多,祝雨山在街上找人問了幾句,就找到了一間做這個買賣的鋪子。
“房子不必太大,但周遭一定要熱鬧,”祝雨山回頭看了一眼鋪子外的石喧,又向牙人道,“吵鬧一些也無妨。”
“那就只有臨街或是衚衕裡了,正好我手上有三套合適的,不如一起去瞧瞧?”牙人問。
祝雨山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示意石喧進來。
石喧還在盯著路邊賣兔子的攤子看,一時沒注意到他。
“娘子。”祝雨山喚了她一聲。
她這才遲鈍地將視線轉回來,看到夫君朝自己招手,便跳下馬車進屋:“怎麼了?”
“我們是先吃飯,還是先去看房子?”祝雨山問。
石喧想了想,道:“先看房子吧。”
這段時間風餐露宿,都沒機會好好給夫君補身體,如果先吃飯,肯定要去小攤或酒樓,夫君未必喜歡。
還是先把房子定下來,再買些菜親自給他做比較好。
祝雨山得了她的話,才對牙人道:“那就先看房子。”
剛才兩人說話的時候,牙人的視線已經在祝雨山和石喧之間轉了好幾圈,見石喧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她就不說話的樣子,心裡有了一番猜測。
此刻一聽要帶著她去看房,他立刻輕咳一聲。
“那甚麼,三個住處離得不近,要不讓尊夫人先在我們店裡歇著,咱倆去看房?”他徵求祝雨山的意見。
祝雨山頓了一下,垂眸看向他。
牙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趕緊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
“不必了,”祝雨山溫和打斷,只是眼底一片涼意,“我們還是再找人吧。”
牙人:“別別別,我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怕尊夫人勞累……”
祝雨山已經不想再聽他說甚麼,牽起石喧的手往外走。
“客官,客官……”
牙人不死心地繼續追,但祝雨山頭也沒回。
“他在叫你。”石喧以為他沒聽到。
祝雨山:“不理他。”
石喧:“哦。”
兩人重新上了馬車,石喧看一眼交握的手,抬頭看向前方。
半晌,她又在看握在一起的手。
祝雨山一隻手拉著韁繩,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眼神。
半個時辰後,他們找到了第二個牙人。
這個牙人說話沒有之前那個熱絡,為人卻是老實,二話不說就帶他們去看房了。
一連看了四處,石喧雖然全程參與,但覺得怎麼樣都可以,但祝雨山總覺得有這樣那樣的問題,考慮到要長久的住,這四處他都不太想要。
眼看天色漸晚,房子的事還沒個影兒,祝雨山問牙人還有沒有符合條件的房子,如果有的話就再去看看,沒有就算了。
牙人糾結許久,忍不住道:“其實還有一處……”
看到他為難的表情,祝雨山皺了皺眉。
兩刻鐘後,三人出現在一條街市後面的小巷裡。
小巷長長的,有十餘米,兩米寬的道兒,道兒兩邊是高高的牆,盡頭是一扇門。
由於巷子前面是街市,後面是酒樓,已經傍晚了還吵吵嚷嚷,符合祝雨山要求的‘熱鬧’。
整個小巷裡就只有這一家,此刻那扇門緊緊關著,門上沒鎖,但結了蜘蛛網,看得出已經許久沒人來了。
祝雨山正要進去,牙人突然攔了一把。
“那甚麼,”牙人糾結一下,還是說了,“這房子的租金,要比先前看的便宜三分之二,按理說是最划算的,但是……”
祝雨山若有所思:“但是甚麼?”
“但是我得提前跟您說一聲,這房子……鬧鬼。”一陣小風吹過,牙人抖了一下,緊張地環顧四周。
祝雨山眉頭輕蹙:“鬧鬼?”
牙人壓低了聲音:“對,鬧鬼,還是厲鬼,據說是從前住在這裡的女子,因為死於非命,怨氣非常重,之前好幾個租戶入住都沒超過十二時辰,就被嚇跑了……”
牙人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已經快要沒聲音了。
祝雨山唇角仍掛著笑,只是眼神涼涼的:“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帶我們來看?”
“我就是想做成您這單生意……但是剛才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掙昧良心的錢。”牙人有些難堪。
祝雨山盯著他看了片刻,表情緩和了些:“罷了,這間房就不看……”
話沒說完,那邊石喧已經推門進去了。
天氣已經轉暖,但院子裡還是冷森森的,明明周圍沒有高樓和樹木遮擋,仍然要比外面暗一些。
石喧走進院中,一眼就瞧見了牆角處的大石頭。
見她站在那裡突然不動了,祝雨山立刻喚她:“娘子。”
“我喜歡這裡。”石喧回頭。
祝雨山對上她的視線,沉默片刻後扭頭看向牙人:“就這間了。”
“你、你確定?我們這兒可都是按年租的,”牙人不敢置信,“你現在還沒簽契子,可以反悔,真要等簽了,那不管你是住一天還是一個時辰,租金都是一分錢不退的。”
“就這裡了。”祝雨山沒有猶豫。
房客都這般堅持了,牙人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兩人簽約的功夫,石喧已經開始巡視‘新家’了。
家裡的石頭還挺多。
廚房門口有一個石頭做的缸,雖然髒兮兮的,但能看得出紋理漂亮。
堂屋門口還有兩隻石獅子,成色像是地下挖出來的石頭。
最好看的還是牆角那一塊,渾身上下都長滿了青苔,綠油油的。
石喧沒有長過青苔,很想摳一塊貼在自己身上,試試是甚麼感覺,但這樣做了,青苔石頭就該變醜了。
石喧盯著青苔石頭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塊黑色夾雜紅絲的石頭。
之前一直想找機會問問那個仙門弟子,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石頭,結果後來再也沒見過他。
也不知道去哪了。
石喧突然有點遺憾,也不想要青苔了,轉身去了屋子裡。
竹泉村的家有三間房,這裡只有兩間,一間是堂屋,一間是臥房。
雖然少了一間房,但屋子比之前的大很多,桌椅櫃床也是一應俱全,只需要買兩條新被子,再打掃一下就可以住下了。
屋子大,有石頭,還熱鬧。
石喧對這裡越來越滿意,沒等夫君簽完契約,便從包袱裡掏出自己的小石子,放到了寢房的梳妝檯上。
對,寢房裡還有一個大大的梳妝檯,比她之前的要大上兩倍,桌面寬敞不說,還有一面很好的鏡子,能清楚地照出自己的臉。
石喧把小石頭們擺放整齊,一抬頭就看到了鏡子裡……陌生的臉?
她眨了一下眼睛,鏡子裡的自己也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祝雨山進來時,就看到她坐在梳妝檯前,不知道在看甚麼。
“娘子。”
石喧回頭:“夫君。”
“契子已經簽好了,我們先把寢屋收拾一下,再出去買些要用的東西吧。”
石喧:“要還馬車。”
祝雨山笑笑:“要買的東西太多,先用馬車運回來,明日再還吧。”
石喧覺得可以,挽起袖子準備幹活兒。
她本來還想親自給夫君做頓飯,但時間太晚了,沒辦法從裡到外全部打掃一遍,只能先把過夜的地方弄好。
寢屋比較寬敞,傢俱也多,收拾起來沒那麼容易,好在兩人一起,弄得還算是快。
收拾完後,祝雨山看向石喧:“現在出去?”
石喧朝他伸出手。
祝雨山難得沒太明白她的意思。
“牽手。”石喧說。
祝雨山頓了頓,笑著來牽她。
看看十指相扣的手,再看看眉眼含笑的夫君,石喧確定他近日真的很喜歡這樣。
像個孩童一樣,不如石頭成熟。石喧心裡嘆了聲氣,同時對自己表示滿意。
剛剛搬到新家,要買的東西果然很多,好在前面就是街市,賣甚麼的都有,加上房租上省了一大筆,二人很是寬裕。
馬車裡很快堆滿了東西,天也徹底黑了。
沒有點燈的新家更顯陰森,哪怕有酒樓的燈遠遠照明,依然是漆黑一片。
祝雨山點了根蠟燭,剛要遞給石喧照明,蠟燭就無風自滅了。
他眼眸微動,先是看向石喧,石喧正在研究剛買的糖畫,並沒有注意到他這邊的動靜。
祝雨山垂下眼,再次拿出火摺子。
呼。
又滅了。
他繼續點。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石喧專注於糖畫,祝雨山一遍又一遍地點,直到第十五次,蠟燭終於恢復了正常。
“夫君?”石喧也終於看了過來。
祝雨山笑笑:“娘子,有勞了。”
石喧把糖畫插在馬車上,抱起堆高高的被褥往屋裡走。
祝雨山拿著蠟燭為她照亮,餘光瞥見一抹穿紅衣的身影,面色都沒有變一下。
買的東西太多,又太瑣碎,石喧雖然有力氣,卻還是要一趟一趟地搬。
搬了五六趟之後,終於搬完了,祝雨山也鋪好了床,將寢屋重新佈置了一番。
看著煥然一新的寢屋,石喧突然想起一件事:這裡只有一間寢房。
可除了同房日,她和夫君是要分開住的。
“無妨。”祝雨山突然開口。
石喧看向他。
“以後,”燭光跳躍,映得祝雨山的眸子裡彷彿有星火,“便一起住吧。”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那個終日警惕緊繃、連睡得太沉都會有危機感的祝雨山彷彿突然死了,活下來的是決定交付信任、學習而非偽裝一個正常人的,石喧的丈夫。
“一起住吧。”他又說一遍。
石喧覺得這一刻的夫君有點不一樣,但具體哪裡不一樣,她又說不出來。
這個時候,她突然有點想念自己弄丟的那塊石頭了,如果那塊石頭還在,她大概是可以理解的。
石喧的思緒發散了一會兒,回過神時,發現夫君還在看她,在等她的回答。
她深思熟慮一下,問:“每天都要同房嗎?”
“你說的同房,是哪一種?”祝雨山似乎有些為難,“若是一個月五日的那種……每天只怕是不行。”
石喧沒聽太懂,但覺得他大有深意。
“你盡力而為。”她說。
祝雨山失笑:“好,我盡力而為。”
夫妻間的閒話聊完,祝雨山便吹熄了燈,兩人於黑暗之中去了床上,剛一躺下,石喧便摸索著貼上他的心口。
對於妻子的癖好,祝雨山已經習慣,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按住她作亂的手。
石喧調整好舒服的姿勢,枕著他的胳膊閉上眼睛。
長達二十日的奔波,在這一刻終於結束了,聽著她的呼吸聲,祝雨山久違地感到寧靜。
他也閉上了眼睛,很快就陷入沉眠。
餘城商賈繁多,宵禁也比其他地方晚。
夜已經深了,仍然有隱隱的喧鬧聲傳進他們的新家。
“郎君……”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
“郎君……”
“郎君……”
祝雨山倏然睜開眼睛。
嬌俏的笑聲從外面傳進來,彷彿離得很遠,又似乎離得很近。
祝雨山看一眼懷裡的石喧,睡得很沉,並沒有因為這點聲響醒來。
他輕輕抽出自己的胳膊,等眼睛適應黑暗後,穿上鞋往外走去。
已經是二月了,按理說早該暖和了,院子裡卻寒冷刺骨,彷彿冰窖一般。
“郎君……”
柔弱的聲音再次傳來,祝雨山循聲而去,最後來到了廚房門口。
廚房的門開著,裡面漆黑一片,彷彿一張幽深的大嘴,隨時要蹦出一個怪物來。
“誰?”祝雨山低聲詢問。
廚房裡沒有聲音。
“不說話,我就走了。”祝雨山再次開口。
廚房裡還是沒有動靜。
他轉身就走,剛走了兩步,身後再次傳來女子的聲音,只是這一次並非笑的,而是透出些許委屈:“郎君。”
祝雨山停步,眼底閃過一絲嘲弄,再回頭又恢復如常。
廚房門口,一個美豔的紅衣女子憂愁地看著他,彷彿在看負心漢。
祝雨山神色淡淡:“你是誰?為何在我家?”
“我嗎?”女子慢慢湊近,“我當然是……來找你的!”
說完,突然七竅流血。
祝雨山面無表情。
女子:“?”
空氣突然變得有些安靜,只剩下女子的七竅嘩嘩流血的聲響。
那動靜,彷彿七條小瀑布。
祝雨山低頭看一眼身上,確定沒濺上血後抬頭,繼續和女子對視。
女子沉默許久,突然摘下自己的頭。
祝雨山還是不為所動。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胳膊。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腿。
女子從自己的食道里,掏出了自己的五臟六腑。
祝雨山終於看膩了,咬破指尖朝她彈了一滴血。
已經變得這一塊那一塊的女子突然慘叫一聲,化作白煙消失於無形。
祝雨山轉身回屋,躺下。
仍在熟睡的石喧手上彷彿裝了羅盤,立刻精準地伸入他的衣襟。
一夜無話。
翌日一早,祝雨山和石喧一起把家裡其他地方都收拾了一遍,廚房也弄乾淨了,還了馬車,又買了食材和柴火。
祝雨山見時間還早,便提出去街上瞧瞧,看有沒有甚麼合適的活計能做。
“你去吧,早些回來,”石喧已經迫不及待地繫上圍裙,“我要為你多做幾道菜。”
“好,知道了。”祝雨山答應一聲,便離開了。
夫君一走,新家突然變得安靜起來,石喧進廚房轉了一圈,對大大的灶臺和嶄新的案板都很滿意。
已經巳時了,她先把肉切好了,又把早上買的菜都拿出來,摘乾淨後掀開水缸的蓋子,拿起漂在上頭的水瓢用力一舀……
手中的水瓢突然變得重了些,原本清澈見底的水缸顏色也漸漸加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我死得好慘啊……”
幽幽泣泣的聲音響起,廚房裡突然變冷了數倍。
石喧歪了歪頭,不解地看著水缸裡不知何時出現的頭髮絲,看著它們漸漸爬進水瓢,纏在她的手腕上。
“我真的死得好慘啊……”
石喧扯了扯,還在纏。
她有點不耐煩了,一把將水瓢薅了出來,順帶薅出了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
紅衣女子摔到地上的剎那,一臉茫然地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語氣平平:“啊,一個女鬼。”
紅衣女子覺得她的反應不對勁,上一個這麼不對勁的人,好像是她丈夫,險些一滴血要了自己的命。
紅衣女子扭頭就跑,結果剛跑了沒兩步,就哎喲一聲重新跌回原地。
再看石喧,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腳下還踩著她的髮尾。
“沒甚麼混沌之氣,難怪之前沒發現你。”石喧平靜道。
那些魔族和魔修,身上的混沌之氣都相對純淨,而這樣的怨靈,往往怨氣大過混沌之氣。
她不太會分辨怨氣,所以有時候會疏漏,就像婁楷的怨靈,夫君都見過了,她到現在都沒見過。
“夫君看到了,會害怕的。”石喧蹙眉。
她的反應,就像一位賢德的妻子,在擔心自己的丈夫。
這樣溫馨的一幕,紅衣女子不知為何有些害怕,而且看她踩著自己的頭髮漸漸逼近,心裡就越來越害怕。
紅衣女子翻個身,試影象昨晚一樣消失,可不知為何,被石喧踩住的部分始終動彈不得。
當她終於想起把那部分身體拆掉逃生時,石喧已經掐上了她的脖子。
“還行,挺好殺的。”石喧若有所思。
紅衣女子大驚恐:“你、你想幹甚麼?你這個惡鬼!”
石喧不說話,手指準備用力。
“別殺我!我願意為你當牛做馬!”紅衣女子嚇得閉上了眼睛,“我甚麼都會做甚麼都能做,你讓我做甚麼都可以!”
石喧頓了一下,似乎猶豫了。
紅衣女子哆哆嗦嗦地握住她的手腕,哀求:“真的,我甚麼都能做。”
“你會種菜嗎?”石喧問。
天氣暖和了,她打算在院子裡開一小塊地種菜,但冬至不在,沒人幫她。
紅衣女子茫然地睜大了眼睛:“啊?”
石喧看到她的表情,確定她不會。
手上用力。
“我可以學!”
手上更加用力。
“誰也不是一開始就會的,我真的能學!”
手上更加更加用力。
“你二大爺的狗椅子能不能聽我嘔……我錯了嘔……”
石喧鬆開手,紅衣女子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喘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是個鬼,根本不用呼吸。
“你真的會學?”石喧問。
紅衣女子怨毒地看向她,一對上視線又慫了,但又不甘心真的幹苦力。
眼珠子轉了半天,她弱弱開口:“其實我會更厲害的東西,你只讓我種菜的話,就太大材小用了。”
“你會甚麼?”石喧問。
紅衣女子略微直起身,指若無骨地抓住她的裙角:“我可以幫你……俘獲你的夫君。”
“嗯?”石喧歪頭。
紅衣女子試探:“你與你丈夫早就感情不睦了吧,我可以幫你重新獲得他的心。”
“我和夫君……”石喧仔細想了一下,“沒有不睦。”
“你就別逞強了,”紅衣女子輕笑,“我可都瞧見了,那麼一大馬車的東西,他全讓你一個人搬,擺明是對你感情淡了。”
石喧解釋:“那是因為我力氣大。”
紅衣女子斜了她一眼:“一個女子,力氣再大,又能大到哪……”
沒等她說完,石喧搬起了裝滿水的大石缸。
之所以雙手搬,是因為單手舉不方便。
“……你們夫妻倆到底甚麼來路?”紅衣女子都快瘋了。
石喧放下石缸:“都說我力氣大了。”
“力、力氣大又怎麼樣,力力力氣再大也不是不幫忙的理由,”紅衣女子都磕巴了,“他捨得讓你一趟趟搬東西,就是因為不夠愛你!餘城這地界,美人多得是,民風又彪悍,你要是不當回事,就他那副長相,早晚會被外面的潑辣美人勾走,到時候你就等著被一紙休書掃地出門吧!”
一紙休書,掃地出門。
真是好嚴重的事。
石喧漸漸正色。
“男人這東西很簡單,你只要讓他吃飽了,他就吃不下外面的野食兒了。”
見她聽進去了,紅衣女子纏纏繞繞地貼到她身上,
“小娘子,想和你夫君好一輩子嗎?我可以教你的。”
石頭沒有心,但石頭心動了。
作者有話說:
石頭:試圖成為高階版石頭
這個鬼我儘量寫得不嚇人了,應該沒被嚇到吧
前面還欠小十個紅包沒發呢(抱歉抱歉,太拖延了)我今晚儘量都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