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一顆有福的石頭
翌日一早,天還沒亮,祝雨山就起來了。
他刻意放輕聲音,卻還是在出門後不小心弄出一點聲音,再看床上的人,半張臉埋在被子裡,睡得香甜安靜,絲毫不受影響。
他靜站片刻,直到察覺有風試圖鑽進屋裡,才輕輕從外面把門關上。
天空藍沉沉的,依稀掛著幾點寒星。
祝雨山仰頭看一眼無瑕的天幕,頂著寒風重露離開竹泉村。
他去了附近的另一所書院,詢問是否需要教書先生。
“需要還是需要的,只是祝先生……”那家的院長面露為難,眼神裡又有一絲好奇和防備。
祝雨山懂了,溫和拱手:“既然院長為難,祝某就先告辭了。”
“唉,祝先生見諒,實在是近日流言太盛,我這……”一句話沒說完,院長連連嘆氣。
祝雨山:“院長不必多言,祝某明白的。”
又客套幾句,祝雨山就離開了。
書院離家不算近,他走路過來,又等了許久才見到院長,這會兒從書院出來,已經是晌午時分。
早上出來得急,出門沒有帶吃的,祝雨山捏了捏眉心,又去了另一家書院。
得到的還是同樣的結果。
路上耗時太多,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去第三家書院怕是來不及了。
祝雨山思索片刻,就近去了一家抄書鋪子。
老闆正靠在桌上昏昏欲睡,察覺有人來後立刻驚醒,下一瞬便和文質彬彬的祝雨山對視了。
老闆將他上下打量幾眼,試探:“您這是?”
“我想找一份抄書的活計,請問老闆是否還招人?”祝雨山溫潤道。
老闆打起精神:“找活兒啊,那可太好了,我這裡正缺人呢,就是工錢給的不高,抄錄一本書大概二三十個銅板,你能接受嗎?”
二三十個銅板,確實不算高,更何況還未提及書冊的具體字數。
祝雨山一時沒有說話。
老闆見狀,立刻補充:“我說的是不足千字的書,字數多的會加錢,你的字若足夠好,就還能再加。”
祝雨山這才看向他:“可以。”
老闆笑了:“若是不介意的話,先生不如先展示一下自己的字?”
祝雨山:“可有筆墨紙硯?”
“自然。”
老闆對著屋裡喊了一聲,叫夥計拿筆墨紙硯來。
夥計很快來了,看到祝雨山後先是一愣,又趕緊拉過老闆。
“幹甚麼?沒大沒小的。”老闆呵斥。
“他……是他!”夥計壓低聲音。
老闆不耐煩:“誰啊?!”
“祝雨山呀!”夥計著急提醒,一時聲音大了些,發現祝雨山往這邊看來時,嚇得趕緊跑走了。
老闆也是愣了愣,再對上祝雨山的視線時,頓時變了個態度:“原來是祝先生啊,我近來可是沒少聽說您的事兒,您這樣的大佛我可不敢用,還是趕緊走吧。”
祝雨山在發現夥計神色不對時,就知道自己這份活計怕是要黃了,此刻聽到老闆這樣說,也沒有爭辯,轉身便往外走。
老闆看到他這副好拿捏的樣子,反而追了出來:“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你父親當真是被你剋死的?你能瞧見尋常人瞧不見的東西?你如今的好脾氣、仁義之心都是裝的?”
祝雨山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你小時候真殺過人?”
祝雨山倏然停步。
老闆險些撞在他身上,眉頭一豎正要呵斥,便對上了他的視線。
“知道我殺過人,還敢一個人追出來?”祝雨山面無表情地問。
老闆瞪大了眼睛,等回過神時,祝雨山已經離開,而他也是一身冷汗。
一整日一無所獲,回到家已經夜深。
晚飯被石喧熱了三遍,茄子已經爛成一鍋糊糊,和昨晚吃剩的元宵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祝雨山卻吃了兩碗多,直到飢餓感被徹底驅散,才放下筷子。
“吃飽了嗎?”石喧問。
祝雨山點點頭:“吃飽了。”
石喧嗯了一聲,坐著不動。
祝雨山站起來,將碗筷收攏了,端起來後頓了頓,道:“我今日去找營生了。”
正在發呆的石喧抬頭,迎上他有些不自然的眼神,才意識到他在與自己說話。
往常這個時候,他會直接端著碗筷回廚房,直到臨回屋前才與自己說幾句話。
今天怎麼了,還沒洗碗就開始聊天嗎?
雖然這樣的情況很少有,但難不到一顆聰明的石頭。
石喧:“找到了嗎?”
祝雨山:“還沒有。”
石喧:“明天還要找嗎?”
祝雨山看著她的眼睛:“嗯。”
石喧想了一下,安慰:“不著急,慢慢來。”
祝雨山揚起唇角:“好。”
說完,還站在那裡不動。
石喧眨了眨眼睛,沒太懂他的意思。
祝雨山等了半天,見她不說話,便主動問:“你今日做了甚麼?”
石喧立刻回答:“把昨晚沒洗完的衣裳洗了,上山拔了草,去了村頭聽人聊天,最後回來給你做飯。”
還真是有問必答。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村頭那些人願意接納你了?”
石喧:“沒有,我偷聽。”
她一共去了兩趟,第一趟開口接話了,他們發現她的存在後,就各自找理由散去。
第二次她就不說話了,一直待到了最後。
“他們都沒發現我。”石喧說。
祝雨山:“這樣啊。”
聊天再次結束,祝雨山端著碗筷離開。
石喧獨自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等他清理完廚房後,與他揮了揮手:“早點休息。”
看到她和自己道別,祝雨山一頓:“今日十六。”
是他們的同房日。
聰明的石頭總是很容易聽懂夫君的言外之意,於是好心提醒:“昨晚預支過了。”
“是,”祝雨山又笑了一聲,“那便早些休息吧。”
夫君很愛笑,但今日的笑似乎有些不同,石喧又看了一眼,沒分辨出甚麼,便回屋去了。
祝雨山也回了自己的寢屋,像每個同房日之後的夜晚一樣,閉著眼睛等天亮。
天光即亮,他總算有了些許睡意,但並沒有放任自己睡著,而是強打起精神起床,洗漱一番後又出門了。
太陽還沒出來,遠空只有一線光,這個時間的竹泉村靜得離奇。
祝雨山獨自走在路上,經過一戶人家門前時,裡頭恰好走出一個老者。
兩人猝不及防地遇上,老者看清是祝雨山後,頓時警惕後退:“你想幹甚麼?”
祝雨山抬眸,認出了他。
是前段時間剛搬回來的那戶人家,也是他在祝家村時的鄰居。
更是導致他多年經營毀於一旦的罪魁禍首之一。
祝雨山溫和地同他寒暄:“早。”
老者兩隻手抓著門板,隨時準備關門:“你來我家幹甚麼?”
“恰好經過罷了。”
祝雨山說完,就往前走。
老者默默鬆一口氣,也要出門。
“對了,”祝雨山突然停下,“祝有德搶我家田地時,好像與你承諾過,會分你一畝田,你當年那般幫他,不知道我走之後,可有拿到田地?”
老者臉色微變:“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你若不來竹泉村,我還真將你忘了,”祝雨山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家瓦屋,“這樣的房子,倒是很難燒著,不過多淋些油,相信還是可以的。”
老者這下徹底慌了,疾言厲色地訓斥:“你想幹甚麼?!信不信我報官抓你!”
祝雨山笑笑,好脾氣地提醒:“夜裡切莫睡得太死,否則報應來時,都不曉得要如何應對。”
說罷,直接離開了。
老者捂著心口呼哧帶喘地跌坐在地上,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祝雨山又找了兩天營生,靴子都磨破了,總算是在流言沒有傳到的地方,尋到了一份寫信的活計。
但如果流言繼續這樣傳播下去,這份活計只怕也很難保住。
又是深夜,點燈如豆。
石喧看著夫君剛塗完傷藥的腳,一時間有些放空。
“怎麼了?”祝雨山問。
石喧回神,和他對視良久後緩緩開口:“我在想……”
說了三個字,又不說話了。
祝雨山耐心地等。
石喧安靜了一會兒,總算繼續說下去:“這世上有沒有一種藥,可以讓你服下去後,一輩子都不用再吃飯?”
凡人勞碌一生,都是為了果腹。不吃飯了,就不用辛苦掙錢了。
祝雨山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喉間溢位一聲輕笑:“不吃飯做事了,那麼多時間要用來做甚麼?”
石喧:“曬太陽。”
祝雨山:“嗯?”
“我們找個深山老林,曬一百年太陽。”石喧說。
祝雨山無言許久,竟然覺得這個提議還不錯。
只可惜這世上不存在這樣的藥,他們也沒辦法在深山老林裡曬一百年太陽。
“我明日……”祝雨山斟酌開口,“要出門一趟,或許得兩三日才回來。”
石喧:“好。”
她沒問去哪,祝雨山也沒說,只是叮囑道:“我不在這幾日,你在家裡鎖好門,誰來也不要見。”
石喧:“好。”
祝雨山眉眼和緩:“睡吧。”
石喧:“嗯。”
翌日,祝雨山果然沒有回來。
石喧按照他的叮囑,將院門牢牢鎖上,沒有再出去過。
冬至靠在兔窩上,蹺著二郎腿問:“他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冬至:“你怎麼也不問問,就不怕他跑了?”
石喧不解:“跑去哪?”
冬至無言以對。
也是,家都在這裡,他還能跑去哪。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到了祝雨山說好要回來的時間,他依然沒有現身。
石喧每天待在家裡,天黑睡覺,天亮就蹲在院子裡曬太陽。
雖然石頭不用吃飯,但為了裝好一個凡人,她還是每天給自己做兩頓飯,消耗了一些白菜和蘿蔔。
這樣的日子有些無聊,但石頭最擅長無聊,反倒是冬至,在第四天的早晨忍不住跑了出去,一直到傍晚才回來。
冬至回來時,石頭蹲在牆角,正在研究一朵小花。
巧的是,他走的時候,她也在研究那朵花。
所以她在牆根那裡蹲了一天。
不愧是石頭,真是能蹲。
冬至清了清嗓子,等她看過來後才裝模作樣道:“有兩個訊息,好的和壞的,你先聽哪個?”
石喧:“好的。”
冬至:“祝雨山沒跑,應該是還願意做你夫君。”
石喧:“壞的呢?”
冬至:“他被官府抓走了。”
石喧一頓:“為甚麼?”
冬至:“因為那些流言唄,也不知道是誰,就把事情捅到官府那去了。”
石喧:“不是我。”
“我也沒說是你啊,等一下……”冬至眯起紅眸,“你怎麼看起來有點心虛?”
石喧:“我沒有。”
冬至盯著她看了片刻,只看到一顆過分坦坦蕩蕩的石頭。
他揉了揉眼睛:“行吧,當我錯怪你了。”
“夫君會坐牢嗎?”石喧問。
冬至:“不知道啊,我對人間的律法一竅不通。”
石喧聞言,沒再問了。
冬至見她又去研究花了,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對了,還有一件事,你知道村子裡有一戶剛搬回來的人家嗎?”
石喧:“知道。”
就是那家人,將夫君的過往宣揚得到處都是。
石喧下意識將手伸進兜兜,卻甚麼也沒摸著。
啊,夫君走之前給她買的瓜子,她這幾天看天看雲的時候吃完了。
她只好將手抽出來:“他們怎麼了?”
“別提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冬至嘖嘖兩聲,“那家人瞧著和善,誰知道全是偷雞摸狗之輩,李嬸家丟的碗,三叔家丟的衣裳,還有村頭那家小孩的銀鐲子,全在他家找著了。”
石喧:“報官了嗎?”
冬至:“都是一個村的,偷的又不是甚麼矜貴物,找回來就不錯了,哪拉得下臉報官啊。”
“哦。”
石喧拍拍身上的土,扭頭往外走。
“幹甚麼去?”冬至問。
石喧:“找衙門打聽一下夫君的情況。”
身為一顆盯著人間看了很多很多年的石頭,她對打官司託關係的流程也是相當熟練的。
“現在去?”冬至看了一眼將黑的天色,“要不等明日呢?”
“等不了了。”
石喧說完這一句的同時,拉開了關了四天的院門。
門外,祝雨山雙手抬起,正準備開門。
四目相對,石喧歪了歪頭:“夫君?”
“不是同你說了,我不在的日子不要出門嗎?”祝雨山嘴上問著,眉眼卻是和緩,“怎麼不聽話?”
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當然不能被夫君拿到‘不聽話’的錯處,她立刻解釋:“我聽到你的腳步聲了。”
祝雨山唇角笑意更深:“所以是來接我的?”
石喧:“對。”
祝雨山淺笑著低下頭,眉眼間透出些許疲憊。
“餓了嗎?”石喧問。
祝雨山抬頭:“有一點。”
石喧立刻進了廚房,祝雨山捏了捏眉心,看了眼牆角裝死的兔子,也跟著去廚房了。
廚房狹窄,石喧一個人圍著案板和灶臺轉,祝雨山站在外面,看著她忙來忙去。
“抱歉,回來晚了。”他說。
石喧回了一句‘沒關係’,專心做飯。
生火、炒菜、熬米粥。
弄得差不多時,石喧一回頭,發現夫君已經靠在門框上睡著了。
這幾日也不知他經歷了甚麼,竟然能累到站著睡著。
石喧放下鏟子走過去,伸出手指戳了他一下。
祝雨山倏然睜開眼睛,看清是誰後,眼底那點冷厲才如春水一般褪去。
“你回屋睡吧,飯好了我叫你。”石喧說。
祝雨山笑笑:“已經不困了。”
石喧:“哦。”
鍋裡傳出一股糊味,她趕緊回去了。
今晚的飯黑黑的,但祝雨山都吃完了。
吃過晚飯,他提起了這幾日的事。
“本以為兩三日就能回來,沒想到衙門取證耽誤了點時間,一直到今天才到家,並非我有意拖延。”他解釋道。
石喧:“你會坐牢嗎?”
“時隔太久,沒有證據,所以不會。”祝雨山說。
石喧點了點頭,放心了。
今晚不是同房日,石喧先回了寢房,剛躺下祝雨山就進來了。
面對妻子疑惑的表情,祝雨山說:“上一個同房日,我在牢裡。”
石喧懂了,掀開被子一個小角,無聲邀請。
祝雨山笑笑,吹熄了燈便去找她了。
近日天氣轉暖,屋子裡沒那麼冷了,兩個人一起睡時,就只蓋一條被子,有時候被子被磨到地上,堆在並排的兩雙鞋上,一直到溫度冷卻才撿起來。
翌日一早,又是天不亮,祝雨山便起來了。
石喧翻個身,本該搭在夫君身上的手落了個空,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祝雨山已經起來。
她掙扎著坐起來:“我給你做早飯……”
“不用了,”祝雨山將她按回床上,“我不餓。”
石喧也不想起,一聽夫君不餓,立刻把眼睛閉上了。
祝雨山站在床邊,等她熟睡後才往外走。
幾日前找的活計,在離家將近二十里的地方,要想按時到地方,他只能撇下還在沉睡的妻子,獨自一人披星戴月。
但好在,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
經過那家人門前時,祝雨山看向緊閉的大門。
世人迷信權勢,他便匿名將自己的事捅到衙門,當著所有人的面跟衙差走,再由衙門還他一份‘清白’。
而他在去衙門之前,也給敗壞自己名聲的這家人送了點小禮物。
如果他猜得沒錯,他們一家如今也是有口難辯。
他全身而退,那家人卻成了偷雞摸狗之輩,兩件事或許無甚關聯,但‘造謠’之人的聲譽下降,他這個‘被造謠’的人,自然是他消我長。
有了衙門的證明,短時間內他的活計不會受影響了。
最多一年,‘謠言’就會徹底平復,他和石喧的生活也會恢復如常。
只待時間。
祝雨山收回視線,眉眼平靜地往前走去。
新的活計除了離家遠些,別的都挺好。
工錢也不錯,而且日結,他從鋪子回家的路上,又剛好經過集市,於是每日裡都可以帶些東西回去。
有時候是瓜子,有時候是蜜餞,有時候也會買些小孩子的玩意兒。
石喧最喜歡撥浪鼓,兩隻手夾著棍輕輕一轉,兩個被繩子繫著的小球便反覆砸在鼓面上,發出熱鬧的聲響,她能玩上一天。
她是開心了,冬至卻煩得很,一天天叮叮噹噹的沒個消停,連覺都睡不了。
石喧玩了三天後,他忍不住跳了出來:“最近好多鳥偷吃地裡的菜,我要去山上盯幾天。”
“好。”
冬至扭頭就走,走到狗洞又停下,忍不住勸:“你也少玩那破鼓吧。”
本來看著就不咋機靈,一玩那玩意兒顯得更愣了。
石喧掃了他一眼,繼續玩鼓。
冬至深吸一口氣,走了,石喧又玩了一會兒撥浪鼓,便也出門了。
祝雨山這段時間因為新的活計離家太遠,比從前在學堂時歸家更晚,每次到家都已是夜深。
今日下午無事,老闆便早早放他走了。
他經過集市,在肉攤上買了一塊肥肉,又在旁邊的炒貨鋪買了些瓜子,兩隻手拎著往家走。
快到村口時,他遠遠瞧見石喧蹲在一堆碎石裡,低著頭拿著一根木棍,戳地上的石子玩。
祝雨山的腳步慢了一拍,很快又恢復如常:“娘子。”
聽到他的聲音,石喧抬頭。
“你在這兒做甚麼呢?”祝雨山溫聲問。
石喧:“我來聽他們聊天。”
“他們人呢?”祝雨山又問。
石喧:“不知道,在忙吧。”
所有人都在忙?
祝雨山不信,沉默良久後,餘光瞥見一個老熟人,便笑著打招呼:“李嬸。”
李嬸步履匆匆,生怕被瞧見,結果還是被叫住了。
“哎喲真是好久沒瞧見你們了,在這兒幹啥呢?”她乾笑著回應。
最近這段時間那家人的名聲越來越差,村裡其他人對他們的話也產生了懷疑,加上祝雨山去了衙門一遭甚麼事都沒有,大家就更犯嘀咕了。
可犯嘀咕歸犯嘀咕,想起那天珠子破了之後看見的一幕幕,又隱約覺得蹊蹺,所以糾結再三,大家還是默契地避開這夫妻二人。
她雖然心裡相信祝雨山不是那樣的人,可人人都避著,她如果不避,恐怕會被孤立,所以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隨大流。
結果她今天還是迎面遇上了。
“那甚麼,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啊。”李嬸心裡有愧,腳步卻快。
石喧還蹲在地上,默默目送她走遠。
“娘子。”祝雨山喚她。
石喧仰頭。
祝雨山朝她伸出手:“回家吧。”
石喧盯著他的手看了片刻,任由夫君將她拉起來。
好吧,夫君其實是拉不動她的,只是她在他用力的時候,配合地站了起來。
祝雨山將她拉起來後,兩人並肩往家走。
“你前幾日來的時候,他們也都不在?”祝雨山問。
石喧:“嗯,他們最近好忙。”
往年只有春耕秋收時才會這樣,現在雖然也是春天了,但還沒到耕種的時候。
祝雨山靜了片刻,道:“也許不是在忙,而是換了一個地方聊天。”
石喧突然停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祝雨山的喉結滾動一下,思索該怎麼跟她解釋。
沒等他想好,石喧就開口了:“在哪?”
祝雨山:“……甚麼?”
石喧:“我也要去,只要我不說話,他們發現不了我的。”
原來她知道,那些人還在躲著她。
祝雨山想說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最多一年就會恢復以往的平靜,又或者根本用不了一年。
但他沉默良久,卻只是問一句:“想換個地方生活嗎?”
石喧眼底閃過一絲困惑:“去哪?”
“去……”畢竟是突然生出的念頭,祝雨山也沒想好,但對上她的視線後,立刻有了答案,“去更熱鬧的地方。”
石喧眼睛微微睜得更大了一些。
祝雨山笑了:“走吧,我們現在就回去收拾東西。”
“好。”石喧立刻點頭。
夕陽西下,將人影拉得很長很長。
快到家時,石喧才發現,夫君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後,再沒有鬆開過手。
他們是一路牽著手回來的。
石喧搓了搓自己被握得發熱的手,走進廚房裡,把所有的米麵都做成乾糧,祝雨山則負責收拾家當。
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桌椅板凳那些帶不走,只有被褥衣裳可以帶,他這陣子掙的那些錢,除去花掉的,也勉強只夠租車的,離開之後只怕連個住處都找不到。
祝雨山站在屋裡思忖許久,轉頭去了一趟村長家。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還帶了四塊銀子。
“村長家兩個兒子,都到了要娶親的年紀,聽說我要賣房子,當即便答應了,這些錢足夠我們撐一段時間,我到時候再找一份工,日子不會難過的。”
祝雨山耐心解釋,石喧滿腦子卻只有自己正在烙的餅子。
祝雨山發現她心思不在自己這裡,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翌日一早,兩人輕裝簡行,各自收拾了重要的物件。
“我帶了咱們的衣裳和文房四寶,還有一床被子,你帶了甚麼?”祝雨山問。
石喧開啟包袱,展示自己的撥浪鼓小石子,還有顏色各異的乾糧。
“嗯,帶得很齊全。”祝雨山說。
石喧對他的誇獎很滿意,在他出門之後,還不忘偷偷給不在家的冬至留一個暗號。
楓林鎮有租車的行當,祝雨山和石喧揹著行李,在村民複雜的眼神裡離開竹泉村,朝著更為熱鬧的鎮子去了。
從竹泉村到楓林鎮這條路,兩人已經走過很多遍,石喧主動負責拿重的行李,輕的則交給夫君。
祝雨山知道自家娘子的力氣,也沒與她爭,只是偶爾會問她需不需要休息。
其他的時候,兩人都是不說話的。
早上出門,臨近晌午的時候到了楓林鎮。
兩人又去了之前那個餛飩攤,解決了午飯就去租車了。
到了租車行門口,石喧被旁邊幾個閒聊的婦人吸引,祝雨山停步:“你在外面等我。”
石喧求之不得:“好。”
祝雨山獨自進了租車行,石喧抱著行李,默默加入聊天的人群。
車行裡,祝雨山找到老闆。
“您是打算去哪?”老闆問。
祝雨山唇角揚起:“餘城。”
他昨晚想了一夜,覺得沒有比餘城更好的去處了。
四季分明,富饒安寧,最重要的是那邊屬於經商的樞紐之地,一年到頭都熱鬧非常。
“餘城啊,是個好地方,我們當地有分行,一進城往西走上百米就是,你還車也方便,”老闆打了幾下算盤,“從這兒到那邊,馬車需要走上二十日,差不多需要……二兩銀子,加上押金,一共是四兩。”
祝雨山兜裡的銀子,付完這些幾乎也不剩甚麼了。
“牛車和驢車要便宜一半,但路上的時間也要更久一些,大概四十日左右,客官要不要考慮一下?”老闆似乎看出他為難,又提供一套方案,“或者直接走水路也行,時間上又短一些,三十日即可,就是水路搖晃,或許要受些罪。”
祝雨山回頭看一眼,門鋪外面陽光極好,石喧站在一群陌生人旁邊,誰也沒發現她。
他無聲笑笑。
“客官……客官?”老闆喚他。
祝雨山回神,溫和道:“就租馬車。”
老闆:“得嘞!”
付完了馬車錢,簽了字據,夫妻倆便朝著南方出發了。
之前背了一路的被子,此刻鋪在馬車裡,石喧躺在上面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已經是夕陽西下。
祝雨山還在趕車,喂得飽飽的馬兒在官道上飛奔,前方是遠山和雲層,身後是夕陽,兩側是剛長出幾寸高的麥苗。
石喧眯了眯眼睛,來到祝雨山身旁。
去餘城的路太長了,兩人白天趕路,晚上就睡在馬車裡,偶爾也會在夜間疾馳。
日升日落,晴雨交替,包袱裡的乾糧越來越少,終於在抵達一間破廟時,只剩下兩塊了。
“還有三十個銅板,一個銅板可以買兩個饅頭,一共可以買六十個饅頭,距離餘城還有十天的路程,每天可以吃六個饅頭,足夠了。”石喧掰著手指算。
祝雨山:“也不能總吃饅頭。”
石喧表示認同,但:“我們沒錢了。”她也很想給夫君補身體,但他們太窮了。
祝雨山失笑:“明日去附近的鎮上支個小攤吧,我幫人寫寫信,應該還能掙幾個銅板,這幾日先辛苦一下,待到了餘城拿回押金,便好過了。”
石喧:“現在也好過。”
作為一顆總是一動不動的石頭,這段時間她走了很多的路,往日只能遠遠看的風景,如今也親身經歷了。
她覺得很好玩。
破廟裡的火堆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響,溫暖的光焰映亮她的臉,她低著頭,認真地玩一根樹枝。
祝雨山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石喧被摸得一頓,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祝雨山又摸了她一下。
兩人對上視線,祝雨山翹起唇角。
石喧沉默良久,往他旁邊挪了挪,朝他歪了歪腦袋。
“幹甚麼?”祝雨山明知故問。
石喧:“摸吧。”
夫君摸她腦袋的時候,看起來還挺高興,身為一顆懂事的石頭,當然要讓夫君高興。
祝雨山看著抵過來的圓腦袋,眼底剛泛起一絲笑意,餘光就瞥見外面閃過一道黑影。
他立刻抬頭,廟外卻空無一人。
“怎麼了?”石喧問。
祝雨山回神:“沒事。”
空氣突然安靜許多。
祝雨山低著頭,拿著一根棍撥了撥火堆,突然抬頭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回應。
祝雨山:“我們繼續趕路吧。”
雖然留在這裡休息一晚是他提出的,但石喧沒有問他為甚麼臨時反悔,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祝雨山立刻收拾東西起身,石喧也站了起來。
“噓。”他壓低聲音。
石喧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夜深人靜,外面黑咚咚的。
祝雨山快速將東西裝上車,等她也坐進去後,將車簾拉得嚴嚴實實。
“我來趕車,你在車裡睡一會兒。”他小聲叮囑。
石喧:“好。”
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馬車晃了晃。
石喧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下一瞬車簾被拉開。
夫君不見了,幾個凶神惡煞的男子出現在她眼前。
帶頭的刀疤臉嘿嘿一笑,面露兇光:“小娘子生得還不錯嘛,哥幾個今日是有福了。”
石喧看向他手上的金戒指,覺得自己今天也有福了。
作者有話說:
石頭:那我可享福了
明天開始晚上九點正常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