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衝我笑了笑：“瘋子，房子這就買下來了，你總該放心了吧？”
我應了聲是。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你頭回進北京，既沒逛過故宮，也沒爬過長城，”李萍接著說，“要不咱下午去遊故宮，明早再去爬長城，你看怎麼樣？”
我答挺好。
她轉頭衝父母揚了揚下巴：“爸，媽，你們也一起去活動活動唄？”
兩位老人笑著應了下來。
李萍對我們說，必須找個導遊，我們自己逛，看到的只是建築物，不瞭解歷史文化，我在網上找個導遊，給我的講講故宮和長城的歷史，接著立馬拿起手機，找了一個導遊，約在下午一點，故宮的入口碰頭。
吃過午飯，我們打車來到故宮，遠遠就望見一片紅牆黃瓦，擠在灰濛濛的樓群裡，格外扎眼。走近了才看清，那牆又高又厚，磚縫裡像藏著好些年頭。正中間的大門樓子氣派得很，飛簷翹著，頂上鋪的黃瓦亮堂堂的，陽光一照，晃得人眯起眼。
門口攢著不少人，有拍照的，有慢悠悠往前走的。我站在底下往上看，脖子都酸了，還沒望到頂。城牆根兒的磚被踩得光溜溜的，摸上去涼絲絲的，帶著股子舊木頭和塵土的味道。李萍聯絡上導遊，導遊過來自我介紹說“我叫小麗，很高興能夠和大家一起開啟一段美好的旅程。”
小麗領著我們往裡走，腳下的青石板路被磨得溫潤，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沉悶的“篤”聲，混著周遭遊客的低語，倒不顯得嘈雜。她個子不高，扎著馬尾，說話語速不快，尾音帶著點北京姑娘的脆生生：“咱們現在走的這條道叫御道，過去只有皇帝能踩，旁人走得靠邊兒。”
李萍爸順著她指的方向點點頭，伸手虛虛摸了摸旁邊的漢白玉欄杆，欄杆上的雲紋被摸得光滑，涼意在指尖散開。“這石頭雕得真精細，得花多少功夫？”他輕聲問。
“您說的是望柱上的雲龍紋吧？”小麗笑著停下腳步，側身讓身後的遊客過去，“這些都是明清時候的工匠一點點鑿出來的，每根柱子上的龍都不一樣，有的張著嘴，有的閉著眼，您仔細看能發現差別。”
李萍媽掏出手機，舉著對準欄杆拍照，手微微晃著：“老頭子，快過來，我給你拍一張，背景就是這龍紋。”李萍湊過去，幫她調整了下角度：“媽，往這邊挪挪，別逆光，拍出來臉亮堂。”
我站在一旁，仰頭望著兩側的宮殿。紅牆高得嚇人，牆皮有些地方褪了色，露出底下的青磚，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屋頂的飛簷翹得老高，簷角上蹲著一排小獸，青黑色的，一個個瞪著眼，看著既威嚴又有點可愛。小麗說那是走獸，最多有十個，太和殿就全齊了，是等級最高的。
走到太和殿前，我們都停住了腳。殿宇太大了，站在臺階下往上看，連殿門的匾額都顯得小小的。臺階是漢白玉砌的，中間刻著巨大的龍紋，龍身盤繞著，鱗片清晰可見，被陽光照得發白。“這臺階叫丹陛石，”小麗的聲音放輕了些，“您看這龍，頭朝上，尾朝下，象徵著皇權至上。過去文武百官上朝，都得從兩側的臺階走，沒人敢踩中間這塊。”
李萍爸忍不住走上前，彎腰摸了摸丹陛石的邊緣，粗糙的石面帶著歷史的厚重感。“這麼大一塊石頭，當年是怎麼運過來的？”
“冬天潑水成冰，用滾木拉過來的，”小麗說，“那會兒沒起重機，全靠人力，光運這塊石頭就花了好幾個月。”
我順著臺階往上望，殿門口的柱子粗得驚人，得兩三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柱身紅漆透著暗沉的光，上頭的金漆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的木紋。陽光穿過殿宇間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風一吹，影子輕輕晃，像在訴說著甚麼。
小麗領著我們往裡走了幾步，殿內光線暗了些，一股淡淡的黴味和木頭的清香混在一起。“太和殿是故宮最大的宮殿，過去皇帝登基、大婚都在這兒辦，”她指著正前方的龍椅，“您看那龍椅，全是紫檀木做的，上面雕著九條龍，鋪著明黃色的墊子，看著就氣派。”
李萍媽踮著腳往裡望，小聲唸叨：“電視裡總演，今兒總算見著真的了。”李萍笑著扶了扶她的胳膊：“媽，慢點，別摔著。”
我盯著那龍椅，心裡沒甚麼特別激烈的情緒，就是覺得靜。殿外的人聲好像被厚厚的牆壁擋在了外面，只剩下我們的腳步聲和小麗的講解聲。龍椅孤零零地放在那兒，漆色暗沉，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肅穆，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的威嚴。
走到御花園時，氛圍鬆快了些。園子裡種著不少古樹，枝椏長得歪歪扭扭，遮天蔽日。地上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些青苔，踩上去有點滑。小麗指著一棵老柏樹說：“這棵樹有幾百年了，您看它的樹幹，都空了一半還活著，當地人叫它‘不死樹’。”
李萍爸掏出煙，剛想點燃，又想起甚麼似的塞了回去，笑著搖搖頭：“忘了這兒不讓抽菸。”李萍媽拍了他一下：“就知道抽。”
我走到一口古井邊，井沿是青石雕的，刻著簡單的花紋，被摸得發亮。往下望，井裡黑沉沉的，能看到一點模糊的影子。風從樹葉間穿過來，帶著草木的溼氣，吹在臉上涼涼的。小麗說這井叫“珍妃井”，有段讓人唏噓的故事，她輕聲講著，聲音裡帶著點惋惜。
我們跟著小麗慢慢逛，她講得細，遇到有意思的小物件也會指給我們看——比如窗欞上的蝙蝠紋，象徵著“福”；屋簷下的彩繪，顏色雖褪了些，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鮮豔；還有牆角的石獅子，耳朵被遊客摸得光滑，眼神卻依舊威嚴。
李萍一路都在照顧父母，幫他們拎著水，提醒他們別走遠。我跟在後面，看著紅牆黃瓦在陽光下流轉的光，聽著小麗慢悠悠的講解，還有李萍父母偶爾的讚歎，心裡覺得熨帖得很。這故宮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帶著歲月的痕跡，不張揚，卻讓人忍不住放慢腳步，細細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