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淼淼睡著了。
滄衍坐在客廳裡，面前的茶几上攤著那本日記。他翻開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淼淼今天第一次叫‘蜀黍’。我很高興。”
他合上日記，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在旁邊亮了。他拿起來，是範樓清發來的訊息。
「大逃殺的資料查完了。沒有發現瀛夜的殘留意識。」
滄衍回了一個字：「嗯。」
「但有個奇怪的事。」範樓清又發來一條，「那隻黑貓出現的時候，系統檢測到異常波動。不是黑貓引起的，是有甚麼東西在它出現之前就動了。」
「甚麼？」
「不知道。波動太快，抓不到。但方向是往藍灣那邊去的。」
滄衍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藍灣。
他記得這個名字。司鶴州說那是他創立的公會。秦悅說那是黎紫創立的。他自己完全不記得。
「繼續查。」他回了一句。
「好。對了，淼淼睡了嗎？」
「睡了。」
「那我不打擾了。明天我去看她。」
滄衍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亮很圓，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反著冷光。他想起黎紫站在天台上的樣子——捲髮被風吹起來，手裡夾著煙，說“種瓜得瓜”。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的是尤燼。但她的餘光，好像也看了他一眼。
滄衍的耳朵又紅了。
他轉身走進廚房，開啟冰箱。裡面的菜擺得整整齊齊——雞爪、魚、牛肉、青菜。旁邊還有一小包辣椒，是他專門去超市挑的。
他拿起那包辣椒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次她來，可以做麻辣雞爪。”他小聲說。
倉鼠從角落裡鑽出來，蹲在他腳邊仰著頭。
“你又在。”滄衍低頭看它，“你是她養的，對吧？”
倉鼠：“吱。”
“她讓你看著我？”
倉鼠歪了歪頭，沒吱聲。
“她果然在乎我。”滄衍把冰箱關上，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走回客廳，拿起手機，開啟黎紫的聊天框。上一次的對話還停在幾天前——他發“她進大逃殺了”，她回“嗯”。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兩個字：「晚安。」
過了很久，手機震動。
「嗯。」
還是隻有一個字。但滄衍盯著那個“嗯”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她說晚安了。”
倉鼠蹲在茶几上，看著自家主人傻笑的樣子，默默地啃了一顆瓜子。
第二天一早，淼淼醒來的時候，發現滄衍已經在廚房裡了。灶臺上擺著好幾盤菜——麻辣雞爪、水煮魚、辣子雞丁。
“蜀黍，早上就吃這些？”淼淼揉著眼睛。
“試菜。”滄衍把雞爪裝盤，“中午要請人吃飯。”
“請誰？”
滄衍沒說話，但淼淼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她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是不是麻麻要來？”
“不是。是範樓清。”
“哦……”淼淼有點失望，“那淼淼給麻麻打電話，讓她也來！”
“不用——”滄衍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跑出去了。
“麻麻！”淼淼對著電話喊，“你來吃飯！腸炎蜀黍做了好多好多菜！有麻辣雞爪、水煮魚、辣子雞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誰做的？”
“腸炎蜀黍！他最近學了好多辣菜！可厲害了！”
又沉默了一下。
“……幾點？”
淼淼回頭喊，“蜀黍！幾點吃飯！”
滄衍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地上。
“……十二點。”
“十二點！”淼淼對著電話喊，“麻麻你一定要來！”
“嗯。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淼淼跑回廚房，“麻麻說好！”
滄衍看著她，深吸一口氣。
“她說了甚麼？”
“她說‘嗯’。”
“……就一個字？”
“嗯！”淼淼點頭，“但她會來的！淼淼知道！”
滄衍把鍋鏟放下，轉身走進廚房。他的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淼淼趴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把菜一盤盤擺好，又擺好，又擺好。
“蜀黍，你已經擺了三遍了。”
“……沒有。”
“有。淼淼數了的。”
滄衍深吸一口氣，把盤子放下。
“那你去換衣服。不要穿睡衣。”
“好！”淼淼噠噠噠跑回房間。
滄衍站在客廳裡，看著滿桌子的菜，忽然覺得有點緊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襯衫，黑褲子，圍裙還沒摘。
“太普通了。”他小聲說。
他走進臥室，開啟衣櫃。裡面的衣服都是深色的，沒甚麼好挑的。他拿出一件黑襯衫換上，又覺得太嚴肅。換回白的，又覺得太素。
最後他還是穿著白襯衫出來了。
淼淼已經換好衣服跑出來，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上彆著蝴蝶結。
“蜀黍，淼淼好看嗎？”
“好看。”
“那麻麻會喜歡嗎？”
“會的。”
“那蜀黍呢？麻麻會喜歡蜀黍嗎？”
滄衍沒回答。
門鈴響了。
淼淼像小炮彈一樣衝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黎紫。她穿著黑色的風衣，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麻麻！”淼淼撲過去抱住她的腿。
“輕點。”黎紫把她抱起來，走進客廳。她看了一眼滿桌子的菜，又看了一眼站在廚房門口的滄衍。
“你做的？”
“嗯。”
“不錯嘛。”她坐下來，夾了一塊雞爪放進嘴裡。
滄衍的心提到嗓子眼。
黎紫嚼了兩口，沒說話。又嚼了兩口，還是沒說話。
“不好吃嗎？”淼淼緊張地問。
“好吃。”黎紫又夾了一塊，“比上次好。”
滄衍的耳朵又紅了。
“上次？”
“生日那次。你做的雞爪。”
“你記得？”
“我記性好。”黎紫看了他一眼，“不像某些人，甚麼都記不住。”
滄衍沉默了一下。
“你在說我？”
“沒說誰。”黎紫又夾了一塊雞爪，“坐下吃飯。站著幹甚麼。”
滄衍坐下來。四個人圍著一桌菜，倉鼠蹲在茶几上啃瓜子。
淼淼坐在黎紫旁邊，一會兒給她夾菜，一會兒給滄衍夾菜。
“蜀黍吃這個！麻麻吃這個！這個好吃！那個也好吃！”
“夠了夠了。”黎紫按住她的手，“你自己吃。”
“淼淼不餓！淼淼看你們吃就開心！”
黎紫看著她的笑臉，忽然嘆了口氣。
“你像誰呢。這麼傻。”
“像麻麻！”淼淼理直氣壯。
“我哪有這麼傻。”
“有！麻麻最傻！淼淼第二傻！”
“那你爸呢？”
淼淼歪著頭想了想，“腸炎蜀黍不傻！腸炎蜀黍最聰明！”
黎紫看了滄衍一眼。
“他聰明？”
“嗯！他會做好多好多菜！會教淼淼寫字！會陪淼淼看動畫片！還會——”
“夠了。”滄衍打斷她，耳朵紅得要滴血。
黎紫看著他的耳朵，忽然笑了。
“你耳朵紅了。”
“沒有。”
“有。”
“沒有。”
“有。”淼淼幫腔，“淼淼也看見了！”
滄衍深吸一口氣，埋頭吃飯。
黎紫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吃完飯，黎紫幫忙收拾碗筷。滄衍站在水池邊洗碗，她站在旁邊擦盤子。
“你最近學了很多辣菜。”她說。
“嗯。”
“為甚麼？”
滄衍的手頓了一下。
“淼淼說你喜歡吃辣。”
黎紫沒說話。
“她說的不對嗎？”
“對。”黎紫把擦好的盤子放進櫃子裡，“但你可以不用學。”
“為甚麼？”
“因為你不用討好我。”
滄衍轉過頭看她。
黎紫也看著他。
“你討好我，是為了淼淼。但淼淼不需要你討好我。”她拿起最後一隻盤子，“她需要的是你。不是你的菜。”
滄衍沉默了很久。
“那她需要我嗎？”
“你說呢。”
她放下盤子，轉身走出廚房。
“走了。地府還有事。”
“等一下。”滄衍叫住她。
黎紫回頭。
“下次……還來吃飯嗎？”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看你表現。”
門關上了。
滄衍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拿著抹布。
淼淼從沙發上探出頭，“麻麻走了？”
“嗯。”
“她下次還來嗎？”
“……說看我表現。”
“那你要好好表現！”淼淼跑過來抱住他的腿，“淼淼幫你！”
滄衍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你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