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臨,初秋的晚風已帶上了些許涼意,捲起街邊零星幾片早衰的梧桐落葉。正是晚飯時分,街上行人大多步履匆匆,兩名身著制服的城市護衛隊隊員,正沿著這條街道巡邏。
自打兩天前,峰霜城驟然進入全城戒嚴、夜間宵禁的狀態,戍衛軍接管了主要幹道和城門,而像他們這樣的城市護衛隊,則承擔起了街巷巡邏、維持基層秩序、應對突發狀況的繁重任務。工作量陡然激增,人手捉襟見肘,連正常的輪休都成了奢望。
其中那名年輕些的隊員——李元典,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少年氣。他此刻正一手捂著咕咕作響的肚子,嘴裡不住地抱怨:“師傅,為甚麼今天又輪到咱們在飯點兒巡邏啊?我昨天晚上明明偷瞄過排班表,今天該是咱們休息才對!” 他說話時習慣性地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語調。
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老隊員——張嚴,年近五十,面容滄桑,眼神卻銳利如鷹。他頭也不回,聲音沉穩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在這批新人裡頭,就數你小子話多,牢騷滿腹。” 他頓了頓,“工作就是工作,職責就是職責,白紙黑字的排班表也能隨時因為突發情況調整。哪來那麼多‘為甚麼’?穿上這身皮,就得對得起它。”
說罷,他微微側頭,瞥了一眼身後這個不成器的徒弟,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更深沉的憂慮:
“元典,你跟著我,滿打滿算也有五個月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劃著,“跟你同一批進來、資質差不多的那幾個,有一半,都已經透過了資格考核,被上面列為天統者重點培養物件,開始接觸真正的元素了。你呢?”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李元典,“你難道就一點不覺得焦慮,不覺得著急嗎? 時間不等人,機會更不等人。”
李元典被師傅盯得有些發毛,卻還是習慣性地扯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甚至還嬉皮笑臉地湊近了一點:“焦慮?不焦慮啊!師傅,我這不是還有您這位‘定海神針’在嘛!”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我抱緊大腿我自豪”的模樣,“我相信您,在考核的最後一個月,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對吧?嘿嘿。”
他眼珠一轉,又換上一副看似通透實則憊懶的語氣,“再說了,師傅,咱換個角度想,焦慮這玩意兒,除了讓人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掉頭髮之外,有啥實際幫助嗎?既然沒有,那還不如省省力氣。”
“你……!” 張嚴被他這番歪理氣得呼吸一窒,心頭火起。他猛地轉過身,伸出食指,用力戳著李元典的胸口,步步緊逼,將其逼得向後踉蹌了一步,臉上的怒意毫不掩飾:
“聽著,臭小子!我張嚴,在護衛隊幹了二十多年,前前後後一共帶了十四個徒弟!”他每說一個數字,手指就用力戳一下,戳得李元典齜牙咧嘴,“無一例外! 全都順順當當透過了考核,成了天統者預備役,被上面重點培養!無、一、例、外!”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四個字,眼神兇狠,“你別以為到了考核期截止那天,我會看在師徒情分上,或者被你死皮賴臉磨得心軟,就鬆口放你矇混過關!門兒都沒有!”
他收回手指,抱臂而立,斬釘截鐵地下了最後通牒:“到時候,我只給你兩個選擇:要麼,給我憑真本事,順順利利地透過考核;要麼,就給我捲鋪蓋,滾回你那個山溝溝老家去,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
李元典被戳得胸口生疼,又聽到“滾回山溝”這幾個字,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好好好!我的好師傅!我李元典對天發誓,一定頭懸梁錐刺股,拼了這條小命也要透過考核,然後成為一名天統者!這總行了吧?” 話雖如此,他那語氣和姿態,依舊透著幾分漫不經心,彷彿這誓言只是隨口應付。
張嚴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胸膛起伏,還想再訓斥幾句,把那些“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玉不琢不成器”的老道理再掰開揉碎灌進他腦子裡。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女人尖叫聲,毫無預兆地、如同利刃般撕裂了街道上的寧靜,從旁邊一棟的居民樓高層猛地傳來!
緊接著,是更加驚恐、幾乎破音的呼救:“救命啊!有妖獸!救……”
呼救聲戛然而止,彷彿被甚麼硬生生掐斷。
霎時間,整條街上原本步履匆匆的行人,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停下了腳步。人們驚疑不定地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棟傳出尖叫的居民樓,試圖在高高低低的窗戶間尋找聲源和異常。竊竊私語聲迅速瀰漫開來。
李元典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和師傅的“交鋒”,他仰頭看了半天,那棟樓卻再無聲息,窗戶也大多平靜如常。
他撇了撇嘴,揉了揉還在發疼的胸口,不以為意地對張嚴說道:“師傅,我看啊,估計又是哪個吃飽了撐的,或者喝高了發酒瘋的閒人,搞惡作劇嚇唬人玩呢。”他打了個哈欠,“峰霜城這幾天,戍衛軍警戒得跟鐵桶似的,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冒出來一隻妖獸?還偏偏躲進居民樓裡?”
然而,彷彿是為了狠狠打他這個烏鴉嘴的臉——“轟——嘩啦啦!!!”
他話音剛落,那棟居民樓大約十五層的位置,一扇窗戶的玻璃猛地向內爆裂開來!破碎的玻璃渣如同炸開的冰晶,在夕陽餘暉中反射出無數刺眼的光點,連同一盆的綠植和沉重的陶土花盆一起,從高空呼嘯著墜落!
“砰——啪嚓!”
花盆重重砸在樓下的水泥地面上,瞬間四分五裂,潮溼的泥土、植物的殘骸、鋒利的陶瓷碎片和玻璃碴子混合在一起,呈放射狀向四周激射飛濺!幾個離得近、來不及躲閃的行人被濺了一身,驚叫著跳開,狼狽不堪。
這巨大的聲響和突如其來的“空中墜物”,讓周圍所有駐足圍觀的人群不約而同地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聲。然而,詭異的是,依然沒有人逃跑。最初的驚嚇過後,一種混合著恐懼、獵奇和置身事外般興奮的複雜情緒,在人群中悄然瀰漫。
他們像是被無形的磁石吸引,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仰著脖子,指指點點,低聲議論,彷彿在觀看一場突如其來、精彩刺激的“實景演出”。人類對於危險,有時會表現出一種矛盾的本能:既因恐懼而戰慄,又因隔著“安全距離”而滋生出病態的好奇與觀看欲,彷彿他人的災難只是調劑平淡生活的戲劇。
李元典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張大了嘴,方才的懶散瞬間消失。他下意識地看向師傅張嚴,只見張嚴臉色驟變,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制式元素槍和警報器上,目光死死鎖定那扇破碎的窗戶。
緊接著,更加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一個衣衫被撕扯得破爛不堪、幾乎衣不蔽體的女人身影,從那扇破碎的窗戶裡拼命掙扎著翻躍出來!她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與求生欲。
然而,她的身體剛剛躍出窗外,一條粗壯有力、直徑約有碗口粗細、表面覆蓋著冰藍色鱗片的似尾非尾的恐怖觸手狀物體,以更快的速度從窗內閃電般探出,如同巨蟒般猛地纏繞住了女人裸露的腰肢!
“不——!” 女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絕望的哀鳴。
那粗壯的“尾巴”驟然發力,將她硬生生地向後拖拽回去!在拖拽的過程中,女人一條光裸的大腿不慎刮蹭到窗框上殘留的、參差不齊的鋒利玻璃斷茬!
“嗤啦——”
皮肉被割裂的輕微聲響似乎被風聲掩蓋,但幾滴殷紅的鮮血,卻清晰地從高處滴落,在黃昏的光線下劃出刺目的軌跡,砸在下方的地面上,濺開幾朵小小的血花。
“哇——!” 圍觀的人群見到這真實無比、血腥暴力的擄掠一幕,終於爆發出了一陣更加響亮、混雜著驚恐與亢奮的集體驚呼。他們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試圖看得更清楚些,臉上的表情交織著害怕與興奮。只可惜,他們離十五層的高度實在太遠,僅憑肉眼,根本無法看清那個女人被拖回黑暗窗內時,臉上那最後凝固的、徹底絕望如死灰般的表情。
而近在樓下的李元典和張嚴,卻將那滴落的鮮血和女人瞬間消失的掙扎看得清清楚楚。李元典臉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驟然的蒼白和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