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多的峰霜城,萬籟俱寂,連月光都彷彿被濃稠的夜色吞噬。坐落在城市權力核心區域的城主府邸,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沉默地呼吸。唯有少數幾扇窗戶還透出微弱的光,像是巨獸半睜半閉的睏倦眼睛。
府邸深處,地下酒窖的厚重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名少女端著托盤,從瀰漫著陳年酒香與陰冷潮氣的黑暗中緩緩走出。走廊壁燈的光線昏黃微弱,如同垂死者的嘆息,勉強勾勒出她的輪廓。
她擁有著一頭極為罕見的淺綠色短髮,色澤如同初春新發的嫩芽,修剪得異常整齊,服帖地勾勒著她小巧的臉龐。與之相呼應的,是她那雙同樣呈現淺綠色的瞳孔,清澈,卻冰冷得像是兩潭結了薄冰的湖面,映不出絲毫情緒的漣漪。
她身上穿著與其他女僕無異的黑白雙色的女僕裝,但細節處卻透著她偏執的個性——裙襬的褶皺一絲不苟,蕾絲花邊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甚至,她裸露在外的纖細手指上,以及從那雙同色系高跟鞋中隱約可見的腳踝處,指甲都精心貼上了與她髮色、瞳色完全一致的淺綠色美甲,在昏光下泛著幽微、非人的光澤。
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規律聲響,在這寂靜的地窖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空洞,甚至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
她端著托盤,上面是一瓶浸在小型冰桶中的威士忌和一個剔透的水晶酒杯,步履平穩地穿過僅容一人半透過的狹長走廊。當她走到通往地面樓梯的拐角時,空間豁然開朗,上方廚房柔和的燈光透過地窖門的門框斜斜地照射下來,與地窖的昏暗形成了鮮明對比。
而在這光與暗的交界處,觸目驚心的景象赫然呈現——
一名同樣穿著女僕裝的少女,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兒,蜷縮在拐角的陰影裡。她的脖子上套著一個冰冷的鐵質項圈,一根粗壯沉重的鐵鏈從項圈延伸出來,另一端被巨大的金屬釘死死地楔入地下,限制著她可憐的活動範圍。更令人不忍的是,她的右眼處只剩下一個空洞的、結了暗紅色血痂的窟窿,左臂自肘部以下被齊根截斷,殘肢用骯髒的布條胡亂包裹著,隱約滲出血跡。
這個名叫“蕊”的少女,在聽到腳步聲時,如同驚弓之鳥般猛地抬起頭。看清來人是衛杏子後,她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慌忙用僅存的右手和膝蓋支撐著身體,拖著“嘩啦啦”作響的沉重鐵鏈,艱難地爬行上前。
“杏子!杏子!”她的嗓音沙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眼中充滿了對生命之源的極度渴望,“水……水,求,求,水!”
衛杏子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掃向地上苦苦哀求的同伴。她面無表情,如同沒有接收到任何訊號的精密儀器,徑直就要踏上樓梯。
“杏子……我,我渴,水!救……救救,我!”蕊情急之下,用盡力氣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衛杏子女僕裝的裙角,聲淚俱下地懇求,那絕望的哭腔在空曠的地窖裡迴盪。
這一次,衛杏子停了下來。但她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張完美無瑕卻毫無生氣的撲克臉,淺綠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波瀾,彷彿看著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她開口,聲音平穩、清晰,卻冷得像地窖裡的石頭:“蕊,我救不了你。”她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甚至,我都救不了我自己。”
這句話像是一把冰冷的銼刀,瞬間磨滅了蕊眼中最後一點希望的火星。她面如死灰,手指無力地鬆開,任由那柔軟的裙角從指間滑落。
衛杏子重新抬腳,踏上了一級臺階。然而,就在她的鞋跟即將落在第二級臺階上時,一種近乎程式錯誤的、極其微小的“卡頓”發生了。她心中那片絕對理性的冰原上,似乎裂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縫隙,一絲難以理解、更無法言說的“不忍”滲透了出來。這感覺陌生且突兀,讓她遵循了某種非邏輯的指令。
她停下,伸手探入托盤中那個冒著絲絲寒氣的小冰桶,抓出了幾塊晶瑩的冰塊,然後俯身,將它們隨意地放在了蕊觸手可及的樓梯邊緣。
蕊在看到冰塊的瞬間,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她猛地抬起頭,望向衛杏子那依舊冷漠、正準備繼續上樓的背影。
衛杏子沒有回頭,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像是在播報一段預設好的資訊:“熬過今天,你的禁閉時間就結束了。”她一步踏上一級臺階,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告誡,“出去以後,別再想著逃跑了。也別再讓有人,因你的愚蠢而死了。”
蕊沒有回話。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貪婪地一把抓起那幾塊冰冷的固體,迫不及待地盡數塞入口中,用口腔的溫度和唾液拼命汲取那一點點珍貴的水分。她甚至拼盡全力伸出乾枯的舌頭,像最卑微的動物一樣,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舔舐著冰塊融化後殘留在樓梯木質紋理上的幾滴微不足道的水痕。整整五天的禁閉,滴水未進,這幾塊冰,是她維持生命的唯一恩賜。
直到衛杏子走出地窖,準備伸手關上那扇沉重的門時,蕊才再次抬起頭,望向那道即將消失的淺綠色身影。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嘴唇微微開合,聲音輕得只剩下氣流摩擦的細微聲響,近乎唇語:
“杏子,謝謝。”
她或許是在害怕,害怕這聲道謝會被人聽見,害怕這點微弱的善意,會給那個唯一給予她一絲冰冷卻真實幫助的少女,帶來滅頂之災。
原來,蕊也曾是白敬憫城主“寵愛”的女僕之一。但在一週前,對自由的渴望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她攛掇了另外兩名同樣年輕的女僕,試圖逃離這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對她們而言如同人間煉獄的別墅莊園,甚至夢想著直接逃出峰霜城!
結局,顯而易見。那兩名女僕已經被城主從“後花園”中完全抹除,而蕊,則在這裡承受著生不如死的懲罰,作為警示其他人的活標本。
衛杏子清晰地聽到了那聲微不可聞的道謝。關門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咔噠”一聲輕響,將地窖的黑暗、絕望與那聲感謝一同徹底隔絕。她端著托盤,走向廚房燈光更明亮處,淺綠色的瞳孔在光線下顯得更加剔透,也更加空洞。
她無法理解蕊的感謝,正如她無法理解蕊當初為何要冒著必死的風險逃跑。命令,生存,服從。這些構成了她世界的全部,至於情感,那是多餘且危險的程式錯誤。
而她手中的這瓶威士忌,正是要送往白敬憫的臥室,據他本人的話來說——“今天晚上的夜色很美,美得令人失眠,這時候小酌幾杯,最是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