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瑩瑩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跟在陳昕樺身後,幾乎要踩到陳昕樺的鞋跟,她急不可耐地搖晃著陳昕樺的手臂,連珠炮似地大聲追問:“老師!老師!然後呢?然後呢?!你還沒說他們是怎麼來到峰霜學院的啊!那個小男孩是怎麼回事?”
相較於那些略顯枯燥的戰鬥技巧和元素理論,生性活潑感性的李瑩瑩顯然更鐘情於講故事。
鄧君虎看著瑩瑩那完全沉浸在故事裡、甚至到了痴迷狀態的模樣,擔憂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陳昕樺被李瑩瑩晃得有些無奈,但目光掃過同樣露出好奇神色的北宮翼和花肅時,便用依舊平靜的語調,丟擲了一個更具衝擊力的事實:“其實,他們並不是親姐弟。”
她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後面四個字:“都是孤兒。”
“甚麼?!”
除了情感認知與常人不同的千羽,北宮翼、花肅時、鄧君虎和李瑩瑩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撥出來,眼睛瞪得溜圓。這個轉折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這一下,所有人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資訊牢牢抓住,完全陷入了陳昕樺所講述的故事中。千羽雖然不太能完全理解“孤兒”背後的含義,以及這個故事裡複雜的情感,但她看著同伴們震驚的樣子,還是很努力地微微張開小嘴,學著北宮翼的樣子,做出了一副“哇,好驚訝”的表情,笨拙而認真地配合著故事的氛圍。
陳昕樺看到千羽那努力模仿卻顯得格外可愛的模樣,冰冷的神情也不禁融化,溫柔地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揉了揉千羽的頭髮。隨即,她才收斂笑意,繼續用那帶著歲月沉澱感的聲音,將往事娓娓道來:
“學院的這個側門,原本是由一位姓靳的大爺在看守的。他那時候其實也就五十歲左右,還遠沒到被稱作‘爺爺’的年紀。” 陳昕樺的嘴角泛起一絲懷念的弧度,“只因為他面對每一個學員,總是那麼和藹可親,永遠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所以調皮的學生們就都親切地叫他‘靳爺爺’。而一些和他相熟的老師,則稱呼他‘靳叔’。”
“趙傑那個傢伙,當年剛來峰霜學院沒多久,幾天就和靳叔成了忘年之交。兩人脾氣相投,都愛喝兩口,有事沒事,趙傑就會揣著小酒溜達到門房,找靳叔小酌幾杯,天南地北地閒聊。”
……陳昕樺的聲音彷彿帶著魔力,將時間的指標輕輕撥回,定格在十四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原啻龍還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主任,並非如今的校長。而趙傑,也還在那個充斥著陰影與血腥的“審判庭”中任職,尚未來到這片相對寧靜的校園。
在那一夜,天空陰沉,淅淅瀝瀝的小雨已經持續了一整天,沒有停歇的跡象。冰涼的雨絲敲打著門房值班室的窗戶,帶來一股深秋的寒意。
一陣帶著溼氣的冷風從半開的窗戶縫隙鑽了進來,趴在桌子上打盹的靳叔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從淺眠中驚醒。他搓了搓有些冰涼的手臂,站起身嘴裡嘟囔著:“這鬼天氣……” “哐當”一聲,關緊了窗戶,將風雨隔絕在外。
他雙手撐在略顯老舊的木質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儘量貼近玻璃,抬頭望向窗外黑漆漆、彷彿濃墨浸染過的夜空,嘆了口氣:“唉!都下了一整天了,還沒個完。原本都和學院警衛處的老哥幾個約好了,今晚湊一桌,好好打幾圈牌的……” 話音未落,鼻子一癢,“阿嚏!” 又是一個響亮的噴嚏。
揉了揉鼻子,靳叔將目光下移,看向道路兩旁在風雨中搖曳的樹木。燈光下,樹葉已是黃綠相間,透著幾分蕭瑟。他不由得感慨:“秋天又要來咯…… 時間過得真快啊。明天得抽空去把今年的取暖費給交嘍!” 彷彿已經在期盼著屋內有暖氣、有熱酒的舒適小日子了。
他轉身從椅背上取下那件半舊不新的外套,披在身上,一股熟悉而又讓人安心的淡淡煙味和皂角混合氣息傳來。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老式手錶,錶盤上的指標已經指向了一個很晚的時間。
“都這個點了……應該不會有人出入了吧?” 他喃喃自語道,像是為自己接下來的行為找個理由。說罷,他拿起桌子上那個磨得發亮的金屬小酒壺,擰開蓋子,仰頭“咕咚”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股暖意。
“嘶~~~,啊——!” 他滿足地哈出一口酒氣,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就……就趴在桌子上眯一小會兒,應該不打緊……再說了,一個偏僻的側門,大半夜的,哪會有那麼多人來啊……”
酒意和疲憊一同襲來,不一會兒,靳叔便抵擋不住睏意,腦袋一沉,趴在那張陪伴了他多年的舊木桌上,沉沉地睡了過去。值班室內,只剩下他均勻的鼾聲和窗外持續不斷的、催眠般的雨聲。
時間悄然流逝,直至臨近凌晨。
突然!
“轟咔——!!!”
一道極其耀眼的閃電如同銀龍般撕裂了漆黑的夜幕,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彷彿就在頭頂炸開!慘白的電光瞬間將整個值班室內照得亮如白晝,連角落裡積灰的蛛網都清晰可見!
靳叔被這聲霹靂嚇得全身猛地一顫,直接從睡夢中驚醒!心臟“咚咚咚”地狂跳不止。他迷迷糊糊地、慢悠悠地用手臂支撐著坐起身來,睡眼惺忪,腦子還有些發懵。
然而,當他下意識地透過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向外望去時,眼前的景象瞬間讓他所有的睡意煙消雲散,嚇得他一個激靈,直接呆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藉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線和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他清晰地看到——在學院緊閉的側門外,站著一個身形略顯嬌小和窈窕的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寬大的黑色連帽雨衣,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帽子壓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而她的雙手,正小心翼翼地懷抱著一個略顯陳舊的牛皮紙箱。
更讓靳叔感到詭異的是,那個人似乎正踮著腳尖,努力地透過鐵門的縫隙,向學院內部張望著。她甚至非常擔心懷中的紙箱被雨水打溼,用寬大的雨衣下襬,將紙箱的大部分都嚴實地遮擋了起來。
靳叔在最初的震驚和恍惚之後,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然而,他忘了自己剛才趴著睡了太久,左腿從大腿到腳趾,全麻了!
“哎喲!” 他驚呼一聲,整條左腿如同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又酸又麻,完全使不上力氣,身體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他強忍著那股鑽心的痠麻感,幾乎是拖著一條完全不聽使喚的腿,踉蹌著猛地一下拉開了值班室那扇有些生鏽的防盜門!
潮溼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靳叔一手扶著門框穩住身形,一手指著門外那個黑影,用帶著睡意、驚疑和本能警惕的粗啞嗓音,朝著雨幕中大吼了一句:“是誰?!幹甚麼的?!”
他的吼聲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響亮。
那個披著黑色雨衣的身影,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到了,像是一隻受驚過度的小鹿,猛地顫抖了一下,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在確認周圍空曠,只有眼前這個扶著門、表情因腿麻而有些扭曲的中年男人後,她的動作停滯了。
她微微抬起了頭,雨帽的陰影下,似乎有一道目光穿透雨幕,靜靜地、深深地望了靳叔幾秒鐘。那目光復雜難明,蘊含著無盡的掙扎與絕望。
但從靳叔的視角看去,藉著又一次短暫亮起的閃電光芒,他最多隻能依稀看清對方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光滑的下巴,以及那下巴上不斷滑落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液體。
終於,在幾秒對峙後,女人像是下定了某種悲壯而決絕的決心。她緩緩地、極其輕柔地,將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那個紙皮箱,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側門門口相對乾燥一些的地上。
然後,她的手再次伸入了紙箱內部,動作輕柔地、充滿眷戀地撫摸著裡面的甚麼東西,一遍,又一遍……
就在靳叔處於極大的詫異和恍惚之間,他隱約聽到了——那個黑衣女人,似乎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混合著哽咽的、如同解脫又如同心碎般的 “哭泣著的笑聲”。
此情此景——深夜、冷雨、驚雷、神秘的黑衣人、詭異的舉止,再加上這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哭笑……饒是靳叔這般年紀,也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寒而慄。
雨,還在不停地下著。冰冷的雨水敲打著地面,也彷彿敲打在靳叔和那個神秘女人之間,無聲流動的緊張與悲慼的空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