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妙,我更不能棄。”
“爹孃若知曉我棄了她,也不會原諒我這般懦弱。”
孝,他記。
義,他守。
可心,只予一人。
族長被他堵得說不出話,氣得渾身發抖,最終怒喝一聲:“家法伺候!給我用家法教訓他,直到他回心轉意為止!”
很快,兩名族丁抬著粗重的木杖走了進來。
趙夫人聞訊趕來,哭著撲在趙程昱身前,死死抱住族長的腿:“族長!別打昱兒!他還小,不懂事,我勸他,我一定勸他回頭!”
趙程昱輕輕推開母親,眼神溫柔卻堅定:“娘,您別勸了,我沒錯,我不認錯。”
他走到堂中,褪去外袍,露出精瘦的脊背,對著族長躬身道:“要打便打,我趙程昱,絕不皺一下眉。”
族長見他這樣子,氣急敗壞:“打。”
木杖落下的瞬間,沉悶的聲響在廳堂裡響起,疼得筋骨欲裂。
趙程昱咬緊牙關,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脊背卻始終沒有彎一下。
他腦海裡一遍遍浮現的,是沈妙在燼商會里的從容。
是她在庭院裡喂他吃蓮子的溫柔。
是她在帳幔裡的嬌媚。
是她望著他時,眼底獨有的暖意。
疼嗎?疼。
可只要一想到她,這點疼,便不算甚麼。
家法打了足足三十杖,打得他渾身是血,連站都站不穩了。
族長又冷聲道:“罰他去宗祠外跪一夜,反省一日一夜,若不認錯,便永遠別想回趙家!”
……
夜色像潑翻的墨,沉沉壓在江南趙氏宗祠的青石板上。
夜風捲著秋露,冷得像刀,從他破了的衣襬裡鑽進去,貼著皮肉刮過。
趙程昱跪在原地,渾身都在輕輕發抖。
不是冷的,是疼的。
三十杖家法打得他筋骨欲裂,後背、肩頭、腿彎處的傷口被夜風一吹,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鑽心地疼。
每呼吸一下,牽扯到傷口,都得咬緊牙關,才能不讓聲音漏出來。
他的外袍早已被血浸透,暗紅的血漬凝在布上,硬邦邦的,貼在身上,一動就磨得生疼。
額角的頭髮凌亂地粘在上面,混著冷汗和塵土,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像一株被狂風折了枝,卻依舊不肯彎的青松。
沒有求饒,沒有動搖,甚至連一聲呻吟都沒有。
只有那雙一向明亮耀眼的桃花眼,此刻被夜露浸得通紅,盛滿了沉甸甸的執念。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宗祠的飛簷翹角,越過沉沉夜色,直直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阿沈。
有他放在心尖上,捧在手心,連風吹都怕涼了的人。
夜風拂過,他喉間滾了滾,壓著嗓子,在心底一遍遍地喊,聲音輕得像碎在風裡的霧,卻又執著得不像話:“阿沈……”
每喊一聲,心口就被扯得更疼。
疼的是身上的傷,是被逐出宗族的孤涼,是怕她擔心的忐忑。
可更疼的是,一想到她在京城等著,就覺得這一身傷,這一路的狼狽,都值了。
他抬手,顫抖著撫上心口,那裡跳得又急又穩,全是她的名字。
夜色更深,宗祠的燈火在風裡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隻被全世界遺棄,卻依舊不肯放棄奔赴歸處的小獸,在寒夜裡守著執念,守著期盼,一寸一寸,熬到天亮。
……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晨霧裹著寒意籠罩在趙氏宗祠上空。
族長拄著柺杖,立在廊下,看著跪了整夜、渾身染血卻依舊脊背挺直的少年,語氣沉得像冰:“趙程昱,一夜過去,想通了沒有?”
“只要你此刻低頭認錯,發誓與沈妙斷絕往來,宗族依舊認你,少主之位依舊是你的,漕幫也依舊由你繼承。”
這是最後的機會。
是整個江南趙氏,給他的最後一條退路。
周遭的長老、族人都屏息看著,等著他低頭,等著他服軟。
在他們眼裡,權勢、家族、基業,遠比一個女子重要千萬倍。
趙程昱緩緩撐著地面,傷口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
他踉蹌著站起身,衣衫上的血漬早已乾涸發黑,凌亂的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沒有看族長,也沒有看任何族人,只是一步步,緩慢卻堅定地走到宗祠正中央,對著先祖牌位的方向。
沒有猶豫,沒有掙扎,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篤定。
他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最鄭重的大禮,再抬首時,沙啞的聲音穿透晨霧,清晰得不容置喙:
“族長,我沒有錯,自然也不會認錯。”
“沈妙於我,不是牽絆,不是拖累,是命。”
話音落,他望著牌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列祖列宗在上,趙程昱今日,與江南趙氏恩斷義絕。”
“此生此世,我不要身份,不要權勢,不要少主之位。”
“唯沈妙一人,不離不棄,生死不離。”
一語定音,再無迴旋。
族長氣得渾身發抖,柺杖狠狠砸在地上:“逆子!你會後悔的!”
趙程昱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扯了扯唇角,笑得平靜又釋然。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趙家祖宅。
曾經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漕幫少主,如今一身傷痕,一無所有,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子安快步上前扶住他,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少主……您這是,何苦啊……”
趙程昱卻輕輕笑了。
蒼白失血的臉上,漾開一抹極淺、卻極亮的笑意,那雙桃花眼依舊璀璨,盛著奔赴歸處的光。
“不苦。”
“能守住她,這點傷,這點苦,算得了甚麼。”
他沒有回頭再看一眼江南趙氏的門楣,也沒有留戀半分曾經的榮光,徑直朝著渡口的方向走去。
登船,離岸,一路向北。
奔赴那個,他唯一的家。
……
船行三日,終於抵達京郊碼頭。
趙程昱連歇都沒歇一下,讓子安扶著,一步一步走向郡主府。
遠遠地,他就看到沈妙站在府門前,一身素色衣裙,絕色的臉上滿是擔憂,正踮著腳往碼頭的方向望。
他加快腳步,哪怕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也依舊快步走到她面前。